從事學生抗拒的研究至少有幾個關鍵:
一、檢視各種重要理論,特別是立場或方法相反的理論。抗拒屬於批判性理 論,許多批判性研究對社會轉化抱持樂觀的態度,熱衷於探討社會轉化的可能 性,研究導向自始至終都非常政治。在研究開始的階段,難免會因政治意圖而鎖 定於拒絕、抗拒與轉化,戴著有色眼鏡去蒐集資料,研究結果雖非全然錯誤,
卻難免偏頗(Hargreaves, 1982),或導致「不夠厚實」的描述(Brown, 1996;
Ortner, 1995)。至少,研究者要說明現場資料如何引導研究者聚焦於學生的抗拒。
甚且,批判的研究,在回顧與引述文獻時,可能偏向認定學校教育會造成持 續的不平等,忽略立場相反的理論。尤其因大多採用質性方法,而嚴重忽略量 化研究之結果。儘管過去很多量化研究結果也認定,學校有再製不平等結構的效 果,但夏季失落研究發現,學校能促進均等。其實,Heyns(1978)的研究很早 就注意到學校的季節性效果,這幾乎與 Willis(1977)、Bowles 與 Gintis(1976)、
Boudieu 與 Passeron(1977)等人的研究同時,卻幾乎未見過後續的批判性研究 引述、討論或批判夏季失落的研究。究竟是無意忽略、刻意不予理會、或不屑評 論,並不清楚,但卻嚴重影響研究方向與結果的分析。在研究過程中,每類研究 的成果都可能對研究者有所啟發,產生新構想。研究者對於各種立場不同的理 論,宜給予適度的關注。
二、積極描述支配群體的壓迫。審視絕大多數的批判性研究,均將支配群體 的壓迫視為理所當然,未能適當描述,因而無法確認學生的拒絕為抗拒。壓迫不 一定依照「眾所周知」的方式進行,尤其落實到日常生活時,在不同的脈絡下,
往往會形成不同的「日常形式壓迫」。階級壓迫落實在學校生活中,究竟以何種 方式對學生產生壓迫?若沒有深入探索,根本無從得知。
尤其,壓迫若透過社會化過程,進入弱勢群體學生的心靈,使其自我設限,
因而採取形式主義或撤退的抗拒,將造成不平等再製。若能發現此類壓迫,才 可能採取適當的抗拒策略,也才有轉化的機會。描述壓迫非僅是抗拒研究的「必 須」,也是能否找到轉化機制的關鍵。
三、分析學生行為的象徵性意義。「拒絕行為」是事實的、非政治的,必須 從學生的觀點解析其象徵性意義,才能認定為階級、性別或族群抗拒。因此,研 究的焦點不是行為本身,而是行為被賦予的象徵性意義。學生是行動者,面對社 會文化情境中的人、事、物,我們會賦予特定的意義,作為行動的依據,此即學 生主觀詮釋所創造的象徵性意義,是一種文化創造。
雖然象徵性意義為主體詮釋的結果,卻必然發生在社會文化脈絡之中。由於 學生的拒絕行為可能發生在小團體、教室、學校、社區、社會等不同層次的脈絡,
於是將產生不同層次的象徵性意義。以教室系統而言,學生的拒絕可能是不滿教 師管教方式的回應;就學校系統來說,可能是對枯燥乏味的學校生活的憤懣;若 涉及社會階級的脈絡,則可能是勞工階級的學生面對中高階級文化無法順應的回 應。在這麼多的可能之下,究竟學生的拒絕具有何種象徵性意義,研究者就必須 蒐集與分析不同脈絡層次的資料。唯有如此,才能適當描述學生拒絕的象徵性意 義。
四、從學生觀點理解抗拒。顯然分析學生行為的象徵性意義,必須從學生觀 點進行研究。而民族誌研究一向相當重視被研究者的觀點,以學生抗拒的研究而
言,研究者必須將學生視為被壓迫者,描述以下部分:
(一)學生是否知覺或批判到支配群體的壓迫?
(二)學生知覺的壓迫內容與方式有哪些?
(三)學生如何批判壓迫?
(四)學生在何種機緣下,形成此種知覺與批判?
(五)學生是否建構其文化理想?
(六)學生在何種機緣下建構此種文化理想?
(七)學生採取何種抗拒策略?為什麼?
(八)學生採取此種策略的結果為何?
在探究上述問題時,研究者通常能聽到學生的「聲音」,理解學生身為被壓 迫者對社會文化環境要求的「詮釋」。
五、以學生日常作為為研究起點。Ortner(1995)提醒,抗拒群體的日常作 為非僅抗拒一個支配群體,也可能同時順應或抗拒其他支配群體,例如勞工階級 的黑人女生,她們的拒絕可能是抗拒資產階級、白人、父權;若只描述一種特定 的抗拒,將使描述變得單薄,甚至落入理論陷阱而不自知。
很多研究會事前設定研究特定群體的抗拒,而事前設定可說是研究的意圖與 設計,並未違反研究基本規範,甚至被認為是理當如此。然而,質性研究本來 就在整體生活現象之中,進行理論與資料的辯證,聚焦、描述與分析。Connell
(1987: 45-64) 區 分 兩 類 理 論: 範 疇 理 論(category theory) 與 日 常 作 為 理 論
(practice-based theory),其中,前者只選擇階級、性別或族群等單一結構層面 的議題,至多處理這些結構層面間的交互關係。這類理論最能凸顯結構限制而忽 略質疑、選擇、策略與轉化,也最能分析群體間的差異而忽略群體內的差異,但 卻很難解釋同為勞工階級,為何部分選擇順服與再製,以及為何部分選擇抗拒與 轉化。若是日常作為理論,以日常作為為研究標的,可檢視各種可能變異,較能 分析群體內差異,發現部分弱勢群體如何詮釋與建構文化理想,並選擇適當達成 的策略。
兩類理論似互有優劣,其實範疇理論不論是研究彈性和描述的「完整性」與
「厚度」都相形見絀。在事先設定的範疇中,蒐集並分析資料,雖是自然情境的 質性研究,對很多非範疇內的訊息「視而不見」,無法做廣泛的理論與資料的辯
證,分析與推論亦容易邁向研究者預設的方向。相對地,以日常作為為研究起點,
以學生的詮釋與建構為主軸,更能傾聽學生的心聲,亦能隨時調整理論方向與資 料蒐集的焦點。
六、蒐集與分析資料的反向思考。在質性研究的過程中,常會形成暫時性結 論,研究者很可能繼續蒐集有利於這些結論的資料,這對研究是一種傷害。此時,
朝著與暫時性結論相反的方向去思考,就顯得非常重要。在筆者的研究與前述某 些轉化抗拒的研究裡,最令人震撼的是,發現「認真讀書」也是抗拒。若筆者依 循過去的研究,專注於違規行為的抗拒,將錯失發現新的抗拒類型。另一個令人 驚異的發現是,中高階級學生也受到「限制」。若筆者依然聚焦於低下階級學生 所受的限制,亦將錯失重大的發現。由此可見,反向思考是發現新事實與建構新 理論的重要關鍵。
在學生抗拒的研究中,可以問幾個反向思考的問題:
(一)違規行為一定是抗拒嗎?
(二)沒有違規的行為一定不是抗拒嗎?
(三)除了抗拒理論,有沒有其他理論或議題亦能詮釋資料?
(四)弱勢群體是否一定會抗拒?
(五)支配群體是否都不會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