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的政治轉型即從帝制到現代民主共和之路步履蹣 跚，遠非隻言片語所能涵括。中共建國後從理論上經歷了克利斯瑪 的前現代正當性，到以目的進路的證成性來建構正當性，直至當下 嶄露出構建現代政治正當性的端倪，其間光怪陸離，令人眼花繚 亂。但只要緊緊抓住現代政治正當性的根本要義，則其間的線索還 是比較清晰的。
在當代中國政治語境中，政治正當性問題實際上有一個誤區，
即政治正當性的討論圍繞著中國共產黨和人民群眾之間的關係進 行。這與近代中國政治發展的特殊性有關：近代中國的全面性危 機，導致全能主義政治成為克服危機的唯一選擇，政黨－國家體制 有其歷史合理性，也與當下中國政治轉型的現實有關。
如上文所述，現代政治正當性關注的核心問題是國家與公民之 間的關係問題，是公民對國家的認同和忠誠。因此，當下中國現實 面對的一大問題是執政黨如何處理與現代國家的關係問題（大體相 當於黨政分開），一旦從政治正當性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問題，政黨
－國家蛻變便成為必需直面的問題。應該說，中國共產黨從革命黨 到執政黨的轉型已經開始面對這一問題。50在這一轉變過程中，執
48. 「中共中央關於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網，2006年 10月19日。<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8/64569/72347/6347991.html>
49. 「溫家寶：反腐應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新浪網，2007年3月16日。
<http://news.sina.com.cn/c/2007-03-16/125012536614.shtml>
50. 實際上，早在十三大期間，中共已經提出了政黨—國家蛻變的問題，黨的十三大 政治報告中曾指出，「政府各部門現有的黨組各自向批准它成立的黨委負責，不
政黨必須有決心和魄力轉換權力行使的方式，促進現代國家的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利於政府工作的統一和效能，要逐步撤銷。」參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十三 版社，2002），頁130~145。
52. 王紹光，安邦之道：國家轉型的目標與途徑（北京：三聯出版社，2007），頁541。
2009年10月23日。<http://finance.ifeng.com/roll/20091203/1537316.shtml>
所有這些都顯示出中共本身在執政理念、執政方式方面的變化。如果簡單地以西 方成熟的憲政體制來進行橫向比較，就忽略了中共自身的縱向變革。這樣分析得 出的結論是不完善的。分析中共政治體制改革，過程大於結果，而體制內外良性 互動是推動政治體制改革、完成現代政治正當性建構的現實道路，任何政治浪漫 主義和保守主義都無濟於事。
要撕開受難者的傷口，對歷史進行瘋狂的報復和醜化，而是要瞭解 歷史真相，從中吸取經驗教訓，避免荒謬的歷史重演。經過30年改 革開放，人們的生活水準顯著提高，大陸中國人對中國共產黨的執 政能力比較滿意。而且經過30多年的沉澱，情緒性的發洩已經讓位 於冷靜地思考。一個勇於面對自己的歷史並從中汲取教訓的民族才 有希望。54當前中國社會的道德危機，與我們對歷史的無知有關，
陳毅嘗言：「文化大革命的後遺症，20年不治！」信哉，斯言！
反思歷史必須區分政治反思和道德批判，人們的政治觀不同導 致不同的結論。55評價毛澤東時代最大的錯誤在於對毛澤東本人的 道德攻擊，而沒有看到毛澤東作為秩序創建者在創造秩序的過程中 有其不得已之處。我們不能以太多的後見之明，苛責前人。相反，
我們應該珍視毛澤東時代的寶貴遺產。但是，從社會層面，我們必 須深刻的反思道德價值秩序崩潰的問題。秩序奠基者最大的失誤在 於腐蝕掉了民眾心目中常駐的道德價值秩序。56道德價值秩序的恢 復絕非易事。不在社會層面反思道德秩序的坍塌，則學生打老師的 革命，57人與人之間相互告密的惡習等等還會困擾著現代社會，繼 續侵蝕可憐的道德資源。人與人之間最低限度的信任和友愛，在怨 恨歷史觀的薰陶下很難獲得。歷史評價應該由民間社會自發的討
54. 南非通過獨立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公佈真相，尋求社會和解，解除社會怨恨。見 Desmond Tutu著，江紅譯，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 葉維麗教授表達類似的看法，參見葉維麗，動盪的青春：紅色大院的女兒們（北 京：新華出版社，2008），頁251。
55. 對毛澤東這樣一位複雜的歷史人物評價，切忌情緒化和道德化。在筆者看來，毛 澤東政治秩序的奠定者，是一位馬基雅維利意義上的新君主，在創建、維持秩序 的過程中，他有其不得已之處。須知，毛澤東的最大貢獻在於把自鴉片戰爭以來 政治秩序的崩潰重新收拾起來，從事的是一種從無序到有序的開創性的政治行 動。這種開創性的行動，如果沒有非常手段是做不來的。理解毛澤東必須恰當的 理解政治，對毛澤東的評價也必須是政治的評價。
56. John Stuart Mill著，程崇華譯，論自由（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頁137。
57. 王友琴，「學生打老師的革命」，二十一世紀（香港），總第30期（1995年8月），
頁33~46。
論，國家儘量不要干預。從學術層面、道德層面，自由公開的討論 能夠有助於問題的辨明。不能再延續由黨以歷史決議的形式來解決 歷史評價問題，實際上如此行事只是暫緩、壓制了歷史爭論。58在 民間充分討論、自由研究的基礎上，再由執政黨以歷史決議的形式 來對歷史問題作出開放性的結論，這意味著人們暫時達成了歷史共 識，汲取了經驗教訓。
可以預期的是，中國政治改革的話語體系必然發生改變。由於 政治正當性解決的是國家與公民之間的關係問題，而不是政黨與群 眾的關係問題，那麼可以設想，現代「公民」將會逐步替代「群眾」， 國家也將逐漸取代政黨，而成為政治話語體系的關鍵字。59諸如自 由、權利、義務、人權、憲政等等現代民主政治的基本概念也會逐 漸成為人們的日常話語。改革開放30年來，我們用來描述自己和社 會的話語發生了重大的改變，這一過程緩慢而又劇烈。例如，同志 這一稱謂演變，最初其意味志同道合的人，在建國後政治化的年代 同志意味著同處人民內部的階級兄弟，可是當初人民無論如何都想 不到現在會稱呼同性戀為同志。一旦賦予這樣的稱謂，這一詞語在 日常生活中也就逐漸銷聲匿跡了。同理，如果我們仍然局限於人民 群眾這樣邊界模糊的話語體系，那麼中國政治正當性的建構就無從 談起。人民群眾是一個集體性的政治名詞，而且是歷史變動的。以 人民群眾與黨和政府的關係考量的是政治證成性，而不是政治正當 性。當人們以這套話語來描述自己的生活或者表達自己的期待的時 候，中國政治的轉型也就水到渠成，原因很簡單：政治正當性即蘊 涵在兩者的關係之中。
58. 李銳，李銳反「左」文選（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頁11。
59. 值得注意的是，在2008年多事之秋特別是汶川地震和奧運會火炬傳遞受阻時，無 論官方還是民間都發出對國家的認同和忠誠的呼聲。注意人們是紛紛揮舞著中華 人民共和國國旗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為自己的國家自豪，向世界展示了中國公民 政治成熟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