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有關中國大陸國企民營化的分析，忽略了意識形態（ideology）的作用（或是 在假定意識形態已發生變化且有利於民營化的情形下探討的）。然而，正如 Douglass C.
North 指出，意識形態對制度改革與變遷有重大影響。若沒有意識形態之考量，理論解 釋會大打折扣。芠因此，若意識形態的不利因素沒有排除以及憲法相關條文之修正，中 國大陸國有企業民營化的正當性就無法得以建立，而在官員升遷完全由上級決定的黨 國體制和幹部人事制度下，地方政府官員也就不可能主動推行民營化。苀以下，我們簡 要考察中國大陸轉型時期意識形態變化，由而可以發現意識形態轉變和憲法之調整是 國企業民營化以及許多制度改革的基礎和前提條件。
意識形態是一種世界觀（weltanschauung），表達人們對所處社會之勞動分工、所 得分配以及制度結構是否合意的信念，其有效性取決於是否與人們的經驗一致。芫當環 境改變和經驗積累，人們的意識形態也會改變。North 總結了意識形態的三個主要特 徵：
（1）意識形態是一種節約化機制（economizing device），人們透過它而與其 所處環境相適應，並且提供一種世界觀以簡化決策過程。
（2）意識形態總是與對個人所認知的世界公正性上所持道德和倫理判斷糾結 在一起。
（3）當個人經驗與其意識形態不一致時，人們會改變其意識形態。實際上，
他們總是試圖去發展一套新的合理化觀念（rationalizations）以更「適
註 芠 Douglass C. North 曾指出，「如果沒有一個清晰的意識形態理論…，則我們無論在解釋當代的資源配 置還是在解釋歷史變遷之能力方面都會有巨大的缺陷」。進一步之討論可參閱 Douglass C. North, Structure and Change in Economic History（New York: Norton, 1981）, p. 47.
註 苀 匿名審查人提醒作者要對意識形態的轉變以及相應之重要意義加以考量，我們對此致以誠摯謝意。
註 芫 意識形態最早由 De Tracy 於 1796 年提出，並將之稱為「理念的科學」（science of ideas）。後來一般 認知是，意識形態是具有符號意義的信仰和觀點的表達形式，它以表現解釋或評價現實世界的方法來 形成動員、指導、組織和證明一定的行為模式或方式，並否定一些行為模式或方式。進一步之討論可 參閱 Donald G. MacRae, “Ideology,” in Vernon Bogdanor eds., The Blackwell Encyclopaedia of Political Institutions（New York: Basil Blackwell, 1987）, pp. 278~279; Frank Bealey, “Ideology,” in Frank Bealey eds., The Blackwell Dictionary of Political Science（Malden: Blackwell, 1999）, pp.157~158。有關意識形 態 的 各 種 定 義 及 分 類 ， 可 參 閱 Melvin J. Hinich and Michael C. Munger, “Political Ideology, Communication, and Community,” in William A. Barnett, Melvin J. Hinich and Norman J. Schofield eds., Political Economy: Institutions, Competition, and Representation（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25~50.
修憲：肯定私營經濟是社 會主義公有制的補充，保 護私營經濟的合法的權利 和利益對私營經濟實行引 導、監督和管理。
修憲：確認鄧小平理論
，承認個體、私營經濟 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 重要組成部分，肯定非 公有制經濟的重要地位 和作用。
中共十三屆黨代表 大會：提出社會主 義初級階段論。
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建立 和諧社會。
中共十六屆黨代表 大會：提出三個代 表理論。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真 理標準大討論。
中共十四屆全國黨代表大會：
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制憲：維持在公有制基礎 上實行計畫經濟的體制。
修憲：三個代表思想入憲
，保護私有產權，建立健 全的社會保障制度。
修憲：堅持改革開放，否定傳統 計畫經濟體制，確立建設社會主 義市場經濟的目標。
應」其經驗。…重要的是，人們在改變其意識形態之前，經驗與意識形 態之間的不一致必需經過相當的累積。芚
此外，Edward Shils 與 John R. Lott 曾強調意識形態之特點是，其訴求的目標高度 清晰、簡明，並且常伴隨權威的支持和明確的宣導。芘
圖 2 意識形態和憲法體制之轉變
1978 1982 1987 1988 1992 1993 1999 2002 2004 2006 時間
資料來源：作者根據以下文獻自行整理。李正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制定與修改、修正的歷史考察」，
當代中國史研究（北京），第 9 卷第 5 期（2002 年 5 月），頁 31~40；蕭功秦，「改革開放以來意識 形態創新的歷史考察」，頁 45~49；周永坤，「中國憲法的變遷－歷史與未來」，頁 1~7；姚洋，
「是否存在一個中國模式?」，頁 94~104。
註 芚 Douglass C. North, Structure and Change in Economic History, p. 49.
註 芘 Edward Shils, “Ideology: The Concept and Function,” in David L. Sills ed.,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New York: Macmillan, 1968）, pp. 66~76; John R. Lott, “Public Schooling, Indoctrination, and Totalitarianism,”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107, No. 6（December 1999）, pp. 127~157.
基本上，改革開放後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是彈性和務實的。經過一系列的意識形 態調整（參見圖 2），中共將自己從一個無產階級的政黨變成全民政黨。芛而中國社會 也由姓「社」與姓「資」、「計畫」與「市場」之紛爭，達成實現建設「社會主義市場 經濟」與「和諧社會」的共識。同時，意識形態變化也引發憲法體制的調整，歷經一 次制憲（1982 年）和三次修憲（1988 年、1999 年和 2004 年），中國大陸的憲法基本 上完成由宣言性憲法到規範性憲法的轉變，確立市場經濟為中國大陸的社會經濟體 制，以及承認和保護私有產權。重要的是，每一次憲法的變動都反映意識形態的轉變 和社會經濟發展的需求。芵
自 1978 年以來，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大致發生過三次根本性轉變。第一次發生於 1978-1991年間，第二次發生於 1992-2002 年期間，第三次發生於 2003-迄今。芧第一次 意識形態轉變始於 1978 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真理標準大討論」，結束於 1991 年 的姓「社」、姓「資」之爭。主要標誌性事件是 1987 年中共十三屆全國黨代表大會提 出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這次意識形態轉變基本結束了文革時期激進的經濟 發展思想和盲目的個人崇拜迷思。第二次意識形態轉變使市場經濟理念得以確立，同 時中國共產黨自身也由只代表工人階級政黨向代表更廣泛社會階層的政黨轉變。第三 次轉變則是對以往改革策略的反思，標誌性事件是 2006 年中共十七大提出「和諧社 會」的主張。我們把不同時期意識形態之變化總結於表 4。
註 芛 姚洋，「是否存在一個中國模式？」，綠葉（北京），第 6 期（2008 年 6 月），頁 94~104；David Shambaugh, China's Communist Party: Atrophy and Adaptation（Washington, D.C.: Woodrow Wilson Center Press, 2008）；何大明譯，Andrew J. Nathan 著，從極權統治到韌性威權：中國政治變遷之路
（台北：巨流出版社，2008 年）。
註 芵 周永坤，「中國憲法的變遷－歷史與未來」，江蘇社會科學（南京），第 3 期（2000 年 3 月），頁 1~7。
註 芧 馬立誠與凌志軍認為轉型期間中國大陸意識形態的三次轉變分別發生於 1978 年的「真理標準大討 論」、1992 年的破除姓「社」與姓「資」之爭、以及 1997 年中止「公有」與「私有」爭論。參見馬 立誠、凌志軍，交鋒－當代中國三次思想解放實錄（台北：天下文化出版公司，1998 年），頁 1~3。
周瑞金則將中國大陸意識形態的三次轉變分為 1980-1984 年關於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的討論、1989-1992 年的市場經濟體制問題、以及 2004 年國有企業改革、醫療、教育、貧富差距等問題的討論，他的分類 著重在經濟方面。參見周瑞金，「如何看改革的第三次大爭論」，黨政幹部文摘（北京），第 7 期
（2006 年 7 月），頁 8~9。蕭功秦、姚洋則把中國大陸意識形態的轉變階段分為：第一階段之 1978-1987 年，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開始，終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第二階段轉變開始於 1993 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結束於 2002 年中共十六大「三個代表」理論提出。第三階段意識形 態的轉變正在發展中，以 2006 年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上提出的「和諧社會」理念為代表。參見蕭功 秦，「改革開放以來意識形態創新的歷史考察」，天津社會科學（天津），第 4 期（2006 年 4 月），
頁 45~49；姚洋，「是否存在一個中國模式？」，頁 94~104。本文的劃分方式採用蕭功秦與姚洋的方 法。
表 4 轉型時期意識形態之轉變：不同階段之考察
2003 迄今
1.以「科學發展觀」替代
「發展是硬道理」
2.私有化還是社會公平
3.和諧社會
2003年10月，在中共十六屆三中全 會「關於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 制若干問題的決定」中明確提出。
2004年國有企業產權改革大辯論。
2006年中共第十六屆六中全會。
堅持以人為本，樹立全面、協調、可 持續的發展觀，促進經濟社會和人的 全面發展。堅持統籌城鄉發展、統籌 區域發展、統籌經濟社會發展、統籌 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統籌國內發展和 對外開放的要求。反思經改過程中的 重大缺失。
由反思國企業之產權改革，引發對社 會均衡發展的重視。
提倡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定有序
、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確定中國的新 方向。
資料來源：作者根據以下自行資料整理。馬立誠、凌志軍，交鋒－當代中國三次思想解放實錄，頁 33~69、
117~205；周瑞金，「如何看改革的第三次大爭論」，頁 8~9；馬立誠，「改革開放以來的四次大爭 論」，南方網，檢索日期 2008 年 6 月 28 日，http://www.nanfangdaily.com.cn/southnews/；江澤民，
「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步伐奪取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更大勝利－中國共產黨第十四次全 國代表大會報告」，新華網，檢索日期 2008 年 5 月 1 日，http://news.xinhuanet. com/zhengfu/2004-04/29/content_1447497.htm；江澤民，「高舉鄧小平理論偉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 全面推向 21 世紀－中國共產黨第十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新華網，檢索日期 2008 年 5 月 1 日，
http://news.xinhuanet.com/zhengfu/2004-04/29/content_ 1447509.htm；「中共中央關於完善社會主義市 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中國共產黨歷次全國代表大會數據庫，檢索日期 2008 年 7 月 1 日，
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8/64569/ 65411/4429165.html；「中共中央關於構建社會主義和 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國共產黨歷次全國代表大會數據庫，檢索日期 2008 年 7 月 2 日，
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 64168/64569/72347/6347991.html。
透過表 4 不同階段的考察使我們可以了解，若沒有意識形態之轉變，中國大陸 1990 年代中期之後的民營化浪潮是難以想像的。首先，民營化國有企業在 1993 年十 四屆三中全會和《公司法》實施之後，便成為中共中央既定的、且地方政府必須有相
透過表 4 不同階段的考察使我們可以了解，若沒有意識形態之轉變，中國大陸 1990 年代中期之後的民營化浪潮是難以想像的。首先，民營化國有企業在 1993 年十 四屆三中全會和《公司法》實施之後，便成為中共中央既定的、且地方政府必須有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