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結:
第二節 雙重性與類中介性
何永佶的「第六倫」(1932)和李國鼎的「第六倫」(1980)各有千秋。何永佶把它定位為
「平等倫」,而叩緊了「倫理差序主義」一個必然帶來的排他性、偏私性的「不平」,中國自古
以來的政治改革(如王莽)農民革命(如黃巢)高舉「均平」,以及自古以來的異端思想家主 張「衡平」,並非偶然。另外,何永佶叩緊了「公共性缺如態」此一核心主題,並分別幾個具 體的公共性項目作研討。他最難得的是直接歸因、歸責於傳統人倫,而分析與批判,其分析頗 為不俗,有本質式分析的深度。
相對的,李國鼎及其主要詮釋者對於傳統人倫批判態度相當保守,這樣使他短於歸因、歸 責,其實,既然不能歸因、歸責,又怎能解決問題呢?他的長處是加入帕森斯和韋伯的外國思 想資源,而提昇為一種「性質倫」,這樣帶來許多實益:一、代酬、權充是本質分析,因為他 缺乏本質分析的過程,卻又有本質分析的結果。而且這一結果又正是明晰性最高的本質性分析。
一、擺脫公、公德、公德心等等名詞的含混糾纏,因為「公」之上是什麼本質的「公」,
這本身就有繁複的分類系譜。
二、與許多附驥尾的添足之倫-現已至少到十倫 添加人與神之倫、人與自然之倫、人 與群體之倫、人與職場之倫、人與寵物之倫、人與動物之倫等等─區隔開來。
但是李國鼎的「第六倫」之為一種「性質倫」又暗伏一支利箭,即它又是「對比的性質倫」
也就是李國鼎自始自終迴避挑戰「五倫」,也就不細究正是「五倫」帶來「公共面崩潰」、「公 共性缺如」,但是在作對比-觸及本質性的性質對比──又尖銳地提示出「五倫是特殊主義」。
「五倫」除了本身、本體的極大瑕疵之外,還有「如何看五倫」的極大問題,即使到現在 一直有很大的學術勢力認為「五倫完美無瑕」、「五倫至高無上」,這種自我看待的方式極為特 別,因為文化效果、現實生活明明不是,而且往往恰巧相反,乃至離奇、離譜到驚世駭俗,但 為什麼宣稱「完美」、「至高」?即使是一般學者,也大多不敢面對「不完美」、「不至高」的現 實,而又任它保持「完美」、「至高」的地位,這樣造成無法改革現狀、超越現實的困局。
反過來說,「普遍主義下的『公』」帶有雙重的普遍性,即:一來「公」本身的「道德性」,
是對象於所有人且生益於所有人,這個所有人包括法人的所有人和自然人的所有人。二來「公」
相對於其他道德領域的「優先性」,是拘束於所有人且生效於所有人。「五倫」是一對一的私人 情誼,既不以所有人為對象,也非生益於所有人;另外,「五倫」是「私領域」的人倫、倫理,
它和「公」比較起來,並沒有道德領域的和道德效力的層秩、次序、位階上的優先性。
何永佶和李國鼎:一、都觸及到「文化傳統中的核心倫範」的思維高度。二、都針對五倫 的弊病、不足而加以補救、補充。三、都提供了一個「五倫」不足的因果連繫-它產生了「公 共」人事物的問題。四、也都開放了一種門道去解除問題,因為都有觸及到本質分析的方法意 識。「往正確的方向走一步,勝過往錯誤的方向走一萬步,或沒有方向的亂走、白繞。」他們 畢竟異於群倫,而開一扇門,有待後人再接再厲。
「第六倫」對「五倫」的批判意識,使它有別於其他用「加」的方式解決問題的狂想、妄 念。因為「五倫」不是簡單的「五個倫」,而是有一套世界觀、形上學,促成「非一定要這五 倫 而且其他倫不行是禽獸 且這五倫至高而完美無瑕」。也就是「五倫」是一整套文明系統 的系統性產出,那麼徒然「狗尾續貂」,不顧其存在前提:宗法式倫理差序主義文明文化──那 麼五倫加了某個倫或某些倫,那麼所續加的某個倫或某些倫,跟五倫的文化母體、先存前提,
是怎樣的關係?同謀共構?或批判顛覆?
對於李國鼎提出「第六倫」之後的附加與附會,主要呈現成五方面:
一、對「第六倫」加以定位,也就是一級的特定化,主要是限定一定義為「群己」一倫,李國 鼎後來出書編入的副題改為「國家現代化過程中群己關係的建立」─因為一來「群」主要 有共同體、社會、聚合體三大類,其中有的剛好是反公、背公的因素來源。二來文獻所述 及的還有對陌生人、對公共、對社會、對國家等等,不能用「群己」、「我群」二字蓋括。
二、二級的特定化,則主要是延伸、應用為「經濟倫理」,「企業倫理」、「科技倫理」、「環保倫 理」、「工商倫理」、「職業倫理」、「工作倫理」等等面向,因為文獻中在這方面不管從主標 題或文本細項都著墨甚多。
三、附驥尾的附加,已經各有所指、各取所需、與時俱進、緣事打造地附加到十倫了。
四、附會的添足,也就是有「特定」立場、利益而借名、借勢追進。
五、汙名化的,也就是不只追加,甚至「第六倫」也自已加以特定化為其名目,這樣,就否定
「第六倫」的專有性,甚至主要用三個方式汙名化:一是換上不甚關鍵有狹隘的倫內涵,如
「勞資倫」,二是用不堪不雅的倫目內涵,如「寵物倫」、「動物倫」、「獸道倫」,三是反對者 直接稱之為「亂倫」。
所以何、李二家所開創的「第六倫」必須與上述各種特定化加以方向上或層次上的區隔:
一、它是「對比倫」:也就是跟「五倫」形成對比。
二、它是「性質倫」:這個對比涉及到文化道德的本質特性。
三、它是「救濟倫」:以對比發現文化成憲的缺弊而加以救濟。
這裡面所必須加以細心區分的是:倫理在此專指文化道德,所以涉及整套文明文化;以及 關鍵在於性質比較,它也就涉及整個文明文化的性質變或不變。至於急於作二級、下位的延伸,
不只本末倒置,也無濟於事。
何永佶和李國鼎的「第六倫」,有一個根本的差別,就是晚年李國鼎產生三個修正態度,
其一因為在第一文獻中,他把「第六倫」和蔣公遺訓結合,但後來一直、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 是基督精神(尤其「善撒瑪利亞人」)得到靈感的。30其二,由於陳立夫等孔學大老反對,他一 再強調「第六倫」與「五倫」是補充關係。其三是由主張「富而好禮」改為「富而尚義」。31
何永佶只是發表一文,並經中山大學古楳教授一再宣揚、強調。32而李國鼎不但倡議二十 年,也糾合各方群力蔚為運動,而有演變。不過李國鼎的這樣拉長表述與辯證的時程,其他助 力之雜蕪、雜亂、訛誤、誤導不說,其實也產生自我矛盾,因為以上二個修正,正是明末清初 傳教士所嘗試過的,由「超儒」(耶穌救孔子)變為「補儒」(孔子加耶穌)的折衷作法。
可是李國鼎可貴之處在他提出「特殊主義 v.s.普遍主義」的文明文化之性質本質的比較,
如果這是「一般精神」的爭奪,那是不兩立,如果是「分域共存」,也是不兩立,因為「五倫」
就是仍然居於「一般精神」地位。由於二位的「第六倫」的提出有雙重比較:
一、對五倫的對照性對比。
二、對性質的反差性對比。
30李國鼎先生紀念活動推動小組編輯,《李國鼎的一生》(臺北市:李國鼎科技發展基金會 台灣李國鼎數位知識促 進會,2004),頁254:「當他看到耶穌舉的例子,一個撒瑪利亞人用愛心照顧陌生人的故事後,馬上就倡議『第六 倫』,為發揮對陌生人的愛與關懷而推動成立了『群我倫理促進會』。」
31李國鼎,〈建立「富而尚義」的社會〉,《中時晚報》,1993.11.12。
32古楳,〈中國教育背景與中國教育改造問題〉,《中華教育界》,21:7(1934.1),頁25。古楳,〈第四編第二十 四章「新教育之背景與前途」〉,《現代中國及其教育》(上海:中華書局,1936),頁484-485。
這樣使得「第六倫」雖然套用了中國傳統的「人倫」形式外殼,但是它有類中介性的過渡 作用。
一、就依人倫的對象需求格式,而提出一些新的對象,甚至於以事務、物件為對象。
二、但是又是一種「性質倫」,而超越「倫」的形式格式,而深入到本質的層次。
由於巧妙地結合韋伯、帕森斯的「特殊主義 vs.普遍主義」論述,使「第六倫」有雙重制 高點:
一、它透達「文化道德」這個核心價值,也就是找對了戰場,直指核心,拉拔到「倫」的層次。
二、它又穿透「一般精神」而給予本質分析,並用二分對照「非彼 即此」而給出解決方向,
既攻達本質又大破大立。
再參酌了中國人私心、自私、偏私(儘管以幽微、巧妙、曖昧、滑頭的「不作為」面貌出 現)的文化事實,刻意不解決這個事涉人的性質之預先限定的破與立,而光是教有體系、可實 用、大學科系的法政經社文教國民常識混充公民教育,那更是逃避現實、離棄本務。至於蜻蜓 點水地談「公德心」也是隔靴騷癢,因為,那就只是一個末梢現象的一端或集中表現,它一方 面既沒有追究到為何、何以長期地、普遍地有此劣根性?另一方面也沒有將「公」自繁複多樣 的類型、論述之中析別出「公民的公」到底是哪一種的公?
雖然李國鼎不是唯一談公德者或談公德的最重要論述者,但是他提供了一個本質性描述極 高的比較矩陣而超邁古今:
表9-3:「五倫」與「第六倫」的內向對比
傳統社會
五倫 特殊主義
親親、親其親、血親 之愛
向內收歛
現代社會
第六倫
(群己)
普遍主義
善撒瑪俐亞人的 愛、鄰人之愛、陌生
人之愛
向外發散
這個比較矩陣可以加以改造與擴充:
表9-4:「五倫」與「第六倫」的外向對比
文明系統 歷史階級 文化道德 意志類型 本質取向 人觀
中國文化 前現代社會 五倫 宗法性的殺愛 特殊主義 私民 西方文化 現代社會 第六倫 超越性的博愛 普遍主義 公民
在李國鼎的原始比較中,有其限制及突破,限制上他以「傳統」對比「現代」以及以「群 己」概括「第六倫」,反映了當時的思想用辭與格局,故而加以改造。突破上他一方面援引了
在李國鼎的原始比較中,有其限制及突破,限制上他以「傳統」對比「現代」以及以「群 己」概括「第六倫」,反映了當時的思想用辭與格局,故而加以改造。突破上他一方面援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