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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頌美功能與帝王的神化
漢賦在特殊的文化背景下,被賦予著諷喻和頌美的政教功能,最足以說明此 功能且為人所悉的文獻資料,應屬班固〈兩都賦‧序〉所言:
或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大漢 初定,日不暇給。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
外興樂府協律之事,以興廢繼絕,潤色鴻業。是以眾庶悅豫,福應尤盛,
白麟、赤鴈、芝房、寶鼎之歌,薦於郊廟。神雀、五鳳、甘露、黃龍之瑞,
以為年紀。故言語侍從之臣,若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 褒、劉向之屬,朝夕論思,日月獻納;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寬、太常 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劉德、太子太傅蕭望之等,時時間作,或以 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後嗣,抑亦雅頌 之亞也。
賦是古詩之流,而漢代在武、宣之際穩定天下後,設立金馬、石渠閣以及樂府等 機構,以推行文化風教,使至「眾庶悅豫,福應尤盛」。另外語言侍從之臣司馬 相如等人則時時創作獻納。原來漢賦能夠大行其道,原因正在於可以諷喻或頌 美,本節所論者既為頌美,則專就頌美功能而討論之。關於班固所謂「宣上德」, 除了宣揚傳統所謂的盡忠孝之目的,亦有學者注意到其所宣之「上德」,還有其 他特殊內涵,它並非對於山川、宮殿的頌揚,其內容其實是在宣揚漢家之德如何 受命於天53。由於漢帝國的強盛背景與帝王權力之威勢使然,賦家更藉由寫賦之
53 在班固所處的時代,讖緯神學提供了漢光武帝獲取天下的理論依據,並藉此肯定了天命欽定 的地位,白虎觀神學會議又作了系統性的闡發,於是漢承堯德,受命於天,班固對此也是深信不 疑的,程德和認為這裡所說的宣上德,其意義和內容有此意涵。相關說明參見程德和:《漢賦管 窺》(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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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美功能,對帝王進行神化的工作,以達成「人主受命於天」之目的。54就具體 的漢賦觀之,則可以從「駕馭神祇」與「雲遊天地」兩個主題進一步說明,下文 即就此討論之:
一、駕馭神祇
漢賦中有許多關於神仙鬼怪的運用,賦中的神仙鬼怪,來源十分複雜。而在 漢賦的描寫中,可以看到多神融合的景象55,這正是漢代文化那種氣吞天地,包 容並蓄的恢弘胸懷之表現。但透過賦作的觀察,仍然可以見到漢人對待不同的神 靈具有不同的態度:對待至上神太一56,充滿敬畏之心;對待一般神靈,則極力 表現出對帝王對他們的役使。
駕馭神祇的想像,在漢賦之中可謂層出不窮,而駕馭者多為帝王,由此顯現 出帝王至高的權威,其中所駕馭的神祇包含四方之神以及其他各種山川自然之神 祇。如揚雄〈河東賦〉形容皇帝游獵之威勢:
奮電鞭,驂雷輜,鳴洪鍾,建五旗。羲和司日,顏倫奉輿,風發飆拂,神 騰鬼趡;千乘霆亂,萬騎屈橋,嘻嘻旭旭,天地稠 。(頁 248)
54 從漢賦作家們大力宣揚帝王的威勢與一統的尊位思想,可以看見天人一體的觀念對於漢賦之 深刻影響。漢大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明確表達「人主之大,天地之參也」,亦即君王是人 界之中心,天子受命於天,為君王權位的合理性提供了保證,而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下,賦家們也 藉由賦作大力宣揚君權神授的一尊與一統,將漢賦頌美的功能發揮的淋漓盡致。
55 騷體賦中,如揚雄的〈太玄賦〉、班固的〈幽通賦〉、張衡的〈思玄賦〉等;散體大賦如張衡
〈二京賦〉、揚雄的〈河東賦〉等,無不運用了眾多自然神話,這些自然之神有日神羲和、風伯 雨師、雷神,還有通天神域的昆侖、懸圃、青丘、蓬萊等等。
56 關於漢代至上神「太一」的相關討論,詳見本論文第三章內容,此暫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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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雷電奔騰、大張旗鼓且聲勢驚鬼動神的行軍隊伍中,「羲和司日」意謂著羲 和駕馭日車,在此與傳說中善御的顏倫並稱。另外傅毅〈洛都賦〉亦言及帝王雲 遊時之軍容:
於是乘興鳴和,按節發軔。列翠蓋,方龍輈,備五路之時副,檻三辰之旗 斿。傅說作僕,羲和奉時。千乘雷駭,萬騎星鋪。絡繹相屬,揮沫揚鑣。
(頁 409)
皇帝備妥象徵五方的五路之車以及三辰之旗。再以傅說為僕,羲和掌管時間,千 乘萬騎隨後而行,聲勢如雷,數多如星。羲和其實為太陽神,但在漢賦中其形象 或為皇帝出巡時的御日者,或為掌管時間之神57,但不論為何者,其為帝王服務 御駕則是相同的。
張衡〈羽獵賦〉則亦寫帝王雲遊之軍容:
於是鳯皇獻歷,太僕駕具。蚩尤先驅,雨師清路。山靈護陣,方神蹕御。
羲和奉轡,弭節西征。翠蓋葳蕤,鸞鳴瓏砱。(頁 764)
命太僕備妥車具、駕馭鳳凰,又以蚩尤、雨師為先導,其他山靈方神則必須戒備 護駕,且由羲和持轡,率領軍容盛大的皇帝兵將西征。蚩尤曾與黃帝征戰,雨師 當時則是蚩尤軍的一員,後皆為黃帝所敗,其後人們視蚩尤為戰神,而在漢賦中
57 羲和既為太陽神,而依據學者研究,將羲和視為「日御」的看法,可能由於相傳他制定曆法 制度,所謂「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的傳說有關。《尚書‧堯典》載堯帝:「乃命羲和,欽若 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可見羲和根據星象,制定曆法而授與人類時間觀念。或有所 謂「羲和生十日」的說法,這其實是指羲和發明十干記時法,並非生出十個太陽,但這種理解上 的謬誤,卻也讓後人構造出羲和為日母,以及十日迭出的神話。相關說明,參見王青:《漢朝的 本土宗教與神話》(台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 年),頁 6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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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心境亦隨之優遊其中。然就創作目的而言,此賦訴求的對象乃是帝王之尊——
漢武帝,充滿迎合帝王之好,藉此邀寵的個人企圖。許東海先生認為,就賦家創 作的心理狀態而言,此賦寄寓著君臣遇合的創作動機,是面對帝王,歌頌仙樂之 作。賦中之「大人」實指《易》〈乾〉上「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的人君。
並指出全賦的重心乃在「遍覽八紘而觀四方兮」的仙境遨遊。62其中一段言大人 往西飛遊,面見西王母:
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闔而入帝宮兮,載玉女而與 之歸。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 睹西王母,暠然白首。載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必長生若此 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頁 119)
大人於飄渺恍惚之中望見崑崙等仙山,先入三危山與玉女同歸後,又經過閬風山,
再於陰山面見西王母,西王母白首且披帶首飾,居處於山洞之中,以三足鳥為其 使者。賦家於是感嘆,縱使能夠長生不死卻猶如西王母這般居處,則雖有萬年壽 命亦無足欣喜。賦中透過書寫大人飛遊仙境及其與仙人會面的過程,以達神化帝 王的頌美目的。賦家雖亦存有諷諭之意,然仙境的過度鋪采正投癡戀神仙之說的 武帝之所好,使得帝反「縹縹有凌雲之志」。63
揚雄在〈甘泉賦〉賦序中云:「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祀 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 泉賦〉以風。」賦中對於郊祀行列的書寫帶有濃厚的神仙氣息。此外,揚雄更結
62 參見許東海:《女性、帝王、神仙——先秦兩漢辭賦及其文化身影》(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158-159。
63 參見班固:《漢書.揚雄傳》卷 28,(臺北:鼎文書局,1997 年),頁 3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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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駕馭四方之神,隱喻籠罩四方的帝威。其次,帝王往往可以突破時空限制,
遨遊天地與各方神祇為伍,而從中透露的是帝王與朝廷萬壽無疆的永生期待,這 些內容也展現出漢賦宏麗和奢夸的美學藝術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