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仰賴語言為表達之媒介,使讀者能感知「道」之存在,然「道」
一落言詮,便無所逃於語言隱喻之缺陷,以語言來詮釋「道」變成一條難以 趨近的路。而在以語言為表達媒介的文學創作中,如何有效使用語言,盡其 所能去趨近其所要表達的形上或抽象思維,便成為所有使用語言的人類所共 同關心的重要命題。在中國文學發展中亦是如此,從辭達而已、文質彬彬、
賦比興以說《詩》,到「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正說明著文人 對語言表達技巧的重視;而從文質彬彬到麗辭雅義,則更闡釋著其對理想文 體面貌之關注與用心。劉勰所建構的文學理論體系中,道、聖、經三位一體 的語言理想國度裡,聖人以其天啟神授之能力,能毫無障礙的使用語言以表 達其所體認之道,匯集成文即為「經」,經是「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
是永遠不變之至理,不可侵犯,具有無可逾越的至高無上地位。在人類以語 言建構的人文世界裡,人類使用語言,雖然擁有語言的使用權,但卻無奈的 被語言所主宰,人類對世界之理解正是以先在之語言出發的。語言是人類理 解世界的媒介,語言也是人類相互溝通、歷史傳承的重要媒介,語言在文學 創作中更是主宰的帝王,每位談文學創作的文學家或批評家,也都無可避免 的想努力建構一套理想的語言樣貌,而這理想的文體的風貌41,在彥和文論
41 前文中曾針對風骨是否為風格之問題做過討論,並以為其間之差異在於對「風格」二字 定義之廣狹不同,認為「風格」是研究者用以理解《文心雕龍》的新詞彙,並非彥和本身 使用之詞。亦因此,筆者在此用「體貌」二字,「體貌」為彥和用語,〈練字〉:「夫文象列
體系中正是「風骨」。以下從作者、文本和讀者看「風骨」的典範意義,與 風骨是否為各文體創作中,普遍的語體要求準則二方面加以說明。
壹、從作者、文本和讀者看「風骨」的典範意義
M. H.艾布拉姆斯以為一個完整的藝術傳達,包括作品、藝術家、世界、
欣賞者四個要點,他以三角形呈現其分析圖式:
世 界
作 品
藝術家 欣賞者42
其中「世界」即是「道」,在第二章中筆者對「道」曾做如此說明:「『道』
雖為形上之本體,但以語言文字所詮釋的『道』,無所逃於語言文字的隱喻 宿命,既為存有便依賴存有物為形體才得以在場,才能存在。而此存有便是 隱喻的語言,便落諸語言文字的無限衍義之中,便不存在唯一的詮釋之可 能,便在語言文字之海洋中放逐,相互交流與對話。」語言文字是一個文字 創作者用以理解這世界的媒介,並透過語言文字來加以表達其對世界之認 識。在創作中雖未明確宣示「道」之主導權,但卻無所逃於「道」之影響,
一個透過語言文字隱喻思維理解世界的方式。
而結繩移,鳥跡明而書契作,斯乃言語之體貌,而文章之宅宇也。」,體貌是文學作品中 接受文學創作體式制約所形成的語言樣貌,其尚未與創作者人格特質、與語言習慣發生關 係,並非嚴格意義的風格,但是其接受文學體式的制約,亦無法天馬行空,完全任性而為。
童慶炳稱之為「語體」,是一種準風格,一個普遍性的準則,如陸機所言「奏議宜雅,書 論宜理」相近。然而,因其所接觸的文學體式尚未確定,所以「體貌」是各種文體創作中 一種普遍的語體創作準則,一個語體典範。
42 M. H.艾布拉姆斯著,酈稚牛等譯:《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北京:北京 大學出版社,1989 年 12 月),頁 6
「風骨」的典範意義,就作者而言,彥和特重文氣,其在引述曹丕重 氣之旨後,以鷹隼、翬翟、鷙、雉為喻,說明文氣對風骨形成之重要意義,
並以「藻耀而高翔」的「鳴鳳」作為象徵物,以明其理想之文體的風貌。關 於氣,〈風骨〉:「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其為 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正是針對作者而發,以為凝鍊的文氣正是支撐創 作最佳之利器,如征鳥之雙翼。另「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意氣駿爽,
則文風清焉」、「情與氣偕,辭共體並」,氣、情、風是內涵相似的概念群 組,而對此概念群之標準是「意氣駿爽」、「清」。詹鍈以為即是一種剛性 美,一種動力,一種能夠打動人的感情的氣力,就是鮮明、生動、凝鍊、雄 健有力的風格。43關於剛性美44,筆者以為尚有討論空間,然在其論述中提出 形成崇高風格的五個來源,倒是頗引人留意,朗吉努斯(Longinus)之原文 為:
崇高的風格,可以說,有五個真正的泉源,而天賦的文藝才能彷彿是 這五者的共同基礎,沒有它就一事無成。第一而且首要的是能做莊嚴 偉大的思想,…第二是具有慷慨激昂的熱情。這兩個崇高因素主要是
43 同註 19,頁 92-94
44 「剛性美」之說,筆者以為「風骨」強調文學的感染力,「剛健既實」、「意氣駿爽」是 否即為「剛性美」,實待商榷。筆者以為彥和所欲表達的是文學創作衝動的存養累積,「剛 健既實」、「意氣駿爽」即〈養氣〉:「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 而即捨,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
常弄閑於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湊理無滯,雖非胎息之邁術,斯亦衛氣之一方 也。」經過這樣的存養功夫之後所呈現的不得不發的「文氣」,所產生的能引起讀者共鳴、
激發讀者情感的作用力。以「剛性美」界定之,即捨棄其相對之另一方柔性美,然文學之 感染力除雄健思想、激烈熱情之外,那書寫人性深潛幽微的情緒,柔媚的文思所產生的文 學感染力並未為彥和所否定,其在〈哀弔〉篇中所提出的創作典範潘岳之作「及潘岳繼作,
實踵其美。觀其慮善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 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恐怕便非「剛性美」所能規範。
依賴天賦的。其餘三個則來自技巧。第三是構想辭格的藻飾,藻飾有 兩種:思想的藻飾和語言的藻飾。此外,是使用高雅的措辭,這要可 以分為用詞的選擇,象喻的詞采和聲喻的詞采。第五個崇高因素包括 上述四者,就是尊嚴和高雅的結構。45
崇高的風格,是西方文學中理想的典範,其所要求的五個原則,分天賦與技 巧,與彥和論才、氣、學、習相當,亦與〈風骨〉篇中對風、骨、采的詮釋 與要求雷同,是針對文學創作所提出的規範,是一種理想風貌的期許。正如 劉禹昌所言:「繼〈體性〉篇歸納為八種藝術風格之後,又提出這種在他心 目中認為最理想的標準藝術風格。」46「風骨」正是彥和心目中文體風貌的 理想創作典範。
作者與文本關係十分密切,較難釐清,此處談文本,主要針對,文本 中之語言文字入手。〈風骨〉篇云:
若夫鎔鑄經典之範,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莩 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若骨采 未圓,風辭未練,而跨略舊規馳鶩新作,雖獲巧意,危敗亦多。豈空 結奇字,紕繆而成經矣。
完整的呈現出文學創作對「五經」典範的酌取,與文化傳承中文學語言新變 的吸收,和創作者主觀情意的洞察、文學體式的制約,以及風骨既定之後修 辭策略的辭采雕蔚之美。揆之《文心雕龍》之文論體系,「五經」典範意義,
與從《經》至《騷》,文學典範之正變與傳承,在第三章中已有詳述,「風
45 朗吉努斯著,繆靈珠譯:《論崇高》,《西方文藝理論史精讀文獻》(北京:中國人民大 學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79
46 劉禹昌:〈《文心雕龍》選譯˙風骨〉,《長春》(1963 年第一期),頁 136
骨」對典範之鎔鑄與新變,正是典範語言在文學創作中具體之呈現,是從創 作者角度對文學語言所作之規範,是對文學創作語體之普遍要求。除正面陳 述之外,更從反面辯駁,對脫離典範語言,一意追求新變大加撻伐,「豈空 結奇字,紕繆而成經矣」更重申典範語言之重要性。彥和特別稱許潘勖以為
「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不正是以其規模《尚 書》語言之成就,而確立其「骨髓峻」之評價。
關於讀者,是作者預設之對象,也是文本的真正接受者與生命賦予者。
「風骨」所強調的影響與教化,正是積極面對文本作用而立論。任何文體,
不論是書寫情性的個人抒懷之作,抑或創作之初即有一預設讀者存在的應用 文體,都不能忽略讀者這一重要因素。哀辭之「情往會悲,文來引泣」;論 體之「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
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詔策之「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優文 封策,則氣含風雨之潤;敕戒恒誥,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燮伐,則聲有洊 雷之威;眚災肆赦,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則辭有秋霜之烈」;均是 從讀者接受之角度來談文體創作之要領,而其共通處均在強調一個文本所生 發之作用,亦即風骨所強調的文章的影響力。
貳、「風骨」是各文體的文體風貌的普遍要求
「風骨」,在抒情的文本中,重視為情造文的創作衝動,結合精鍊的 語言文字與謀篇佈局的結構法則,成就一篇能影響讀者、造成情緒波動的文 本。而在強調教化的作品中,功能為前導,是為文以覓理,加以組合安排,
成就一篇能充分表達創作意圖、產生社會功能的文章。而這些文本都必須仰 賴「采」的潤飾,為動人的文本、教化的篇章增添語言文字的辭采之美。簡 言之,風骨所重視的是主觀的創作衝動與客觀的事理,精鍊的語言與富含豐
成就一篇能充分表達創作意圖、產生社會功能的文章。而這些文本都必須仰 賴「采」的潤飾,為動人的文本、教化的篇章增添語言文字的辭采之美。簡 言之,風骨所重視的是主觀的創作衝動與客觀的事理,精鍊的語言與富含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