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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这个人

在文檔中 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 (頁 84-89)

胡美丽龙应台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她逃学的时候,我也背着书包一块 儿离家出走。街上逛着无聊,就去偷看电影。两个女生背着书包,不容易混 在人群中假装是别人的小孩携带入场,只好去爬戏院的后墙。裙子都扯破了,

土头土脸地翻身落地,却让守候着的售票员一手拎一个人,扔出门外:两个 十岁大的女孩。

读台南女中的时候,她就是个思想型的人。学校的功课不怎么在意,

老是在前十名左右,却很用心地看罗素、尼采的哲学书;半懂不懂地看。放 学之后,我把头发卷起来,换上花哨的裙子偷偷去和男生约会,她却只用她 纯净的眼睛望着我问:“你跟那些男生谈些什么呢?”我认为她是嫉妒男孩 子喜欢我。

《野火集》的个性大概在高中就看得出来。龙应台特别瞧不起一位地 理老师——他不但口齿不清、思绪紊乱,而且上课时专门重复自己的私生活 故事。上地理课时,我们一般人就乐得打瞌睡、传纸条;下了课跟老师也毕 恭毕敬。龙应台却嫉恶如仇似的,一见到这位老师就把头偏开,别说鞠躬招 呼了,连正眼也不瞧他。后来基隆有个学生用斧头砍死了一个老师;女中这 位地理老师私下问龙应台:“你是不是也想用斧头砍我?”龙应台的回答:

“你有这么坏吗?”※※※

一九七○年,我们又一起进了成功大学外文系。脱离了修道院式的女 校环境,龙应台似乎渐渐受了胡美丽的影响:她也开始交男朋友了。成大的 女生本来就少,龙应台长相并不吓人,跟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是一副有点

“深度”的样子,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可是我常笑她保守,仍旧迷信“男 朋友就是将来要结婚的人”这回事。她当然没有跟当年的男朋友结婚;到现 在,她还会问:是谁灌输给我们的观念,女孩子交往要“单一”?差点害死 我!

我想我比她聪明。

※※※

二十三岁,她一去美国就开始教书——在大学里教正规的美国大学生 如何以英文写作,如何作缜密的思考。对一个外国人来说,这是莫大的挑战。

“美国人心胸的开阔令我惊讶,”她来信说,“他们并不考虑我是一个讲 中文的外国人,却让我在大学里教他们的子弟‘国文’,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你想台湾会让一个外国人教大一国文而不觉得别扭吗?”三十岁那年她取得 了英文系的博士学位,同时在纽约教书;教美国小说、现代戏剧。

她的来信仍旧很殷勤,带点日记的味道:到学校很近,但是要跃过一 条小溪,穿过一片树林。所以我经常是一条牛仔裤、一双脏球鞋的模样在教 课。秋天了,今早的小溪满是斑斑点点的枫叶。昨夜大概下了一点雨,水稍 涨一点,就把我平常踏脚的石头淹住了。我折了一束柳枝当桥过。森林里的

落叶踩起来哗啦哗啦的一路跟着我响,横倒在草堆里潮湿的席木都盖上了黄 色的枫叶。

我坐下来,陷入干叶堆里。满山遍野遍地都是秋天燃烧的色彩。唉!

三十岁真好!

可以对天对地对世界,不说一句话。我不想赞美也不想道歉,不觉得 骄傲也不心虚;整个森林也无话可说……很想念台湾,但是不晓得是不是能 应付那边的人情世故?不管能不能应付,她回来了。回来一年之后,就开始 兴风作浪。写文学批评,得罪不少作家还有作家的朋友;写社会批评,得罪 了大学校长与政府官员。可是得罪不得罪,龙应台的作品像一颗大石头丢进 水塘里,激起相当的震荡。《龙应台评小说》出书一个月之后,就连印了四 版;《野火集》的文章经常在中学、大学的布告栏中张贴。

一把野火龙应台,该者对“野火”专栏的反应你满意吗?我收到的来 信的确很多。从《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在去年十一月刊出以来,我几 乎还是平均一天收一封信的样子。来信中百分之九十五表示支持、有百分之 五却采取一种自衡的态度,把我对台湾的批评看作攻击。我说台湾脏乱,他 就说:怎么样?外国月亮圆是不是?!我说我们的教育要改革,他就说:怎 么,外国就没有问题是不是?!

这一类人非常感情用事,没有自剖自省的勇气与理性,常使我觉得沮 丧。所幸这是少数。我们的年轻人却很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很有希望。

你是不是真的有“外国的月亮圆”的倾向呢?有人批评你说,你拿台 湾和欧美比较,台湾当然显得落后;可是如果和印度或东南亚一些国家比,

台湾其实可爱得很,你说呢?我讨厌这种自慰心理。当然有些国家和地区比 台湾好,有许多比台湾差;但是为什么要跟差的比?我也不在乎哪国的月亮 圆。别人确实比我们干净,别人确实尊重古迹,别人确实珍惜自然生态——

我就不能不说,因为我们要警惕、要学习。至于因为说了别人好,而被指为

“不爱台湾”或“崇洋”等等,那也无所谓。

你能够分析为什么你的文章吸引人吗?也不见得吸引人;很多人是不 爱看的。在内容上,许多人受“野火”吸引,因为觉得它“敢说话”。但是 这个理由令我觉得悲哀。在一个真正基于民意的民主社会里,“敢说话”应 该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人人都有权利“敢说话”,人人都“敢说话”。

我以“敢说话”而受到赞美,对这个社会其实是个讽刺。

至于写作技巧上,“野火”之所以有人读,可能与我“求真”的原则有 关。

我尽量不用辞句美丽而意义空洞的语言,譬如什么“人生灿烂的花朵”

或什么“青春的滋味”之类。我也不用成语;熟烂的成语在读者脑中会自然 滑过,不留任何印象。

可以用白话表达的,我就不用文言古句——所以我的文章和大部分中 文系训练出来的作品风格上差异很大;也不尽然是我不用,基本上,中文系 的人大概识字也比我多!

我不喜欢模糊或抽象的字眼。甚至在说最抽象的观念时,也希望用最 具体的生活经验与语言来表达。

是不是做到了当然不见得。这也不是唯一的写作方式。批评的材料会 不会写完?怕不怕重复?读者会不会对你厌倦。

当我开始重复自己的时候,读者当然会厌倦,那就表示我应该停笔。

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不如不写。

你对台湾的言论自由尺度满意吗?开玩笑吧?!任何有良知、有远见 的知识分子都不应该对现有尺度觉得“满意”,除非他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或诚实的勇气。

那么《野火集》又能怎么样?也不见得能怎么样。不过,你注意到我 通常避免讨论事件本身的枝节,而着重在观念的探讨。譬如省农会对养猪户 片面解约的事,我所关注的不是农林厅应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老百姓对政府 的观念。“野火”的每一篇大致都在设法传播一种开放、自由、容忍,与理 性的对事态度。能有多大效果呢?写作的人也不问成果吧?!做了再说。

你并不在意别人说你很“擅于推销自己”?我若有心推销自己,大概 就不会推辞掉那么多人要求我演讲、座谈、上电视、访问了。不过你说的不 错,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认为《龙应台评小说》是本重要的好书,我 就说它重要、说它好。并不因为它刚巧是我自己写的就特意去谦逊掩饰。我 觉得特意的谦逊,目的在迎合传统、迎合大众的期望;我对迎合没有兴趣。

如果因为我不愿意作假,而说我擅于“推销”或“狂妄”,也悉听尊便。

我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揣测别人对我的看法与评价;该 做的事太多了。

譬如什么?譬如在夜里听雨,譬如和喜欢的人牵着手散步,譬如听一 支不俗气的歌,譬如到田埂上看水牛吃草……发觉龙应台是个女的,大家都 吃一惊。在行文之中.你会不会有意掩藏你的性别?女人!女人!

把我当作男性,固然是因为“龙应台”的名字非常男性化,主要却因 为我的文章是属于理性、知性的。我们的社会把男女定型,认为男的刚、女 的柔、“女”作家就非写风花雪月、眼泪爱情不可。就让我的文章风格作为 一种反证吧!你说它是对这种男女定型传统观念的挑战也未尝不可。要讲

“软”的作品,无名氏的爱情小说不“软”吗?怎么不称他为“女”作家呢?

“软”作品并不等于“坏”作品,但是不能以性别来区分;我们有得是多愁 善感的男人或坚强理智的女人,都没什么不对。至于认为只有男人写得出思 考缜密、笔锋锐利的文章来,那是愚蠢无知的偏见。

不过,男女问题好像是你胡美丽的领域——怎么问我呢?我对女权不 女权的没有什么兴趣!台湾的妇女好像蛮平等的嘛!我有个男同事就常说:

你看,贾母不是拿大权的吗?婆婆的地位不尊贵吗?中国根本就是个母系社 会。

放屁!

别激动呀!

说这种话的男人简直缺乏大脑。他不想想看贾母的权是熬过多少年、

多少阶层的痛苦而来的?在没有变成虎姑婆之前,哪个女人不是从女儿、媳 妇、妻子、母亲一步步过来?掌权之前她过什么样的生活?更何况,掌权之 后的婆婆也倒过来磨媳妇,使另一个女人受苦。用这个例子来证明中国传统 男女平等简直是幼稚。

听说你也常收读者来信?是啊!女性来信大多表示喜欢。年轻的男人 有时候会写“胡美丽我爱你”——很诚恳的。年龄大一点的男人就会写侮辱 性质的很难听的字眼骂我。

不难过吗?一点也不。这些人骂我,代表保守的阻力;如果没有这样 的阻力,胡美丽的文章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可是当女性来信支持我的观念,我就很快乐;表示台湾逐渐地在形成

可是当女性来信支持我的观念,我就很快乐;表示台湾逐渐地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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