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文獻回顧章節中梳理了相關研究與文獻裡關於穆斯林流浪、遷徙,輾轉 來到中壢龍岡的歷史背景,提供我們一個最初步的圖像,而本章將進一步說明龍 岡穆斯林聚落以及離散空間形塑的過程。之所以討論離散空間,乃因自20 世紀 70 年代以來,地理學家傾向於不再將空間視作絕對的容器、與內部物體無涉的 盒子,認知到人對空間的意識、與空間的交互作用的重要性。換言之,聚落內所 見到的地景、街道、建築、穆斯林的日常生活,是被嵌入到地方與離散背景的空 間中。我們會用流亡者、流浪者、移民等詞彙來稱呼離散群體,但是必須了解到,
不同詞彙傳達的意義有很大的差別,這在於跨越遷移的過程中,主體的意願、能 動性的展現形式並非均等。比方因戰亂原因流亡到臺灣的雲南老兵,跟為了階級 向上流動而來臺的泰緬華僑之間就是個強烈的對比,他們各自對離散的想像、認 知與期待也相差甚遠。另一方面,龍岡地區穆斯林主要是經過遷移的過程輾轉來 到臺灣,群體本身所具備特殊的文化內涵而形成離散社群。這群離散穆斯林的跨 界流動,無形中也牽連出個人或群體的關係網絡。無論是家鄉或是移居地,這對 他們而言都具有重要的意義。比方定期的資金補貼家鄉、人脈的流通、跑單幫,
或甚至是較大規模生意通路的建立。
離散講述的原是一種四處飄散、流離失所的過程。在後續的文化研究之所關 注的這個字彙,原因在於當一個群體面對變動起伏、漂泊不定的環境,它展現自 身文化性與凝聚力的方式尤顯重要,也就是說這古老的詞彙所關心的焦點不單單 只是述說流浪歷史與路線,更重要的是群體在這歷程中從什麼地方吸納了些什麼 特性、在短暫或長期停留的階段如何開花結果、落地生根。
本章將從龍岡穆斯林離散歷程的述說出發,分別勾勒穆斯林社群中三個主要 群體的離散故事,進而從中了解社群在去領域化與再領域化的過程中,影響社群 在龍岡建構認同、凝聚社群以及形塑地景的意義。
第一節、龍岡穆斯林聚落的形成
壹、隱形化的老兵穆斯林
西元 1949 年國共內戰,國民黨失利,國民政府失去了對於雲南的統治權27, 李彌所率領的第九十三師軍隊頓失依靠(謝世忠,2004)。這群後來被稱為「孤 軍」的部隊勇士們,化整為零,組成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在滇緬邊境的異域中,
繼續打著游擊,失根飄零。直至1953 年,這群孤軍方能撤退臺灣島,政府遂將 部隊的眷屬安置於中壢龍岡的忠貞新村28﹐而這支雲南游擊部隊中,尚在服役的 部隊軍人在役滿退伍之後,也同樣被安置在忠貞新村當中。忠貞二字的來源,是 原本這群滇緬邊區游擊隊的番號:「忠貞部隊」,將眷村名為忠貞新村,意為「忠 貞不二」,強調忠黨愛國,矢志不渝。
在這種強烈黨國中心的氛圍之下,對這群雲南孤軍來說,在龍岡這個以客家 聚落為主體的地方,他們是少數、是弱勢、是脫節的,即便對家鄉的懷念再深遠 強烈,也落得只是遙遠地方的一個地名罷了。而從大陸到臺灣,不同文化情境的 轉換,同樣也衝擊著這群撤退部隊的內心感受。一位小時候跟隨父母來到臺灣,
在眷村長大的受訪者U2 在回憶到這段歷史時,他提到: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的長輩們都很想回去。唉!以為可以很快就回去,
誰知道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老了還是回不去……」(受訪者 U2,
2011.10.24)。
而另一名眷村老兵 U4 則描述道:
「開放探親之後,我也回去過幾次啊。……我們很想回去啊!怎麼會不 想回去!但是孩子都在這,回不去啊。現在家鄉也都沒人了,都不在 囉……」(受訪者 U4,2011.12.10)。
27 1949 年雲南省主席盧漢宣佈投降共產黨
28 此次撤軍自西元 1953 年 11 月 18 日至 1954 年 3 月 30 日止,先後從緬甸經泰國撤退至臺灣。
相關的情節,可參考柏楊《異域》、汪詠黛《重返異域》中的描述
從以上兩位眷村居民的描述,可以深切感受到離鄉背井的淒涼悲苦,畢竟人 事全非,景物不再。面對大時代環境下的無奈,原本以為早晚會回去大陸家鄉,
但最後卻是待在臺灣過了一輩子。隨著軍隊打仗的東飄西盪,這群以男性、軍人、
雲南籍身分為主的撤退部隊來到臺灣之後,在國民黨政府的主導之下,被安置在 龍岡的忠貞新村29。2002 年國史館所編著的《不再流浪的孤軍:忠貞新村訪談錄 中》深刻地描述了對這群撤退部隊在國共內戰時期的流離景況,包括戰亂逃難的 顛沛漂泊,戰場上馬革裹屍的恐懼,離開故鄉的失根悲痛以及與雲南家人的生離 死別。訪談錄其中一位受訪者的口述記錄,短短數語流露出的哀痛無奈,尤是令 人鼻酸:
「……原先我在大陸的家裡就已經有一位太太,那是我在逃出大陸之前,
才剛剛在鄉下娶的…我逃出來的時候把他留在家裡...心想大概等 局勢安定下來,沒多久就可以回家和太太團聚了,沒想到這一隔就是 四十年的分離...當政府開放我們這些老兵回鄉探親後,我就回雲南 老家看一看,竟然發現我的太太還在家裡等我,我們兩個當場抱頭痛 哭……」(國史館,2002:刀成舉,2001/3/22)
在那個戰亂頻仍的時代,類似的悲苦傷痛不勝枚舉。對眷村中的老兵來說,
老家的生活、經驗、記憶與習慣被視作是優勢文化下斷裂的另一種文化變體,尤 其這群雲南撤隊游擊部隊,雖名為國家的軍人、國家的部隊,但其實他們並非在 當時的主流核心地位,他們並非正規的部隊,僅是游擊隊30。在當時國民黨政府 的眼中,他們只是少數邊陲,是不被重視的一群,這種孤臣孽子的心境難以言喻。
這部國史館編著的訪談錄中,雖收錄了十數位撤退雲南游擊部隊及眷屬的口 述記錄,然而雲南穆斯林的軍旅圖像與生活景況卻一字未提,這不禁令人好奇這
29 可參考 2008 年社團法人外省臺灣人協會主編,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文化資產總管理處籌備 處出版之《眷村的前世今生-分析與文化保存政策》
30 《不再流浪的孤軍:忠貞新村訪談錄中》一書中提到「加入游擊隊只是好聽的說法,說難聽 一點的就是加入幫派,主要的目的就只是要保護自己」,顯然所謂的「游擊部隊」只是在無 政府狀態下的自衛組織。
在這段逃難過程中,老兵穆斯林(以下為了行文之連貫性,此時期來臺之穆斯林 統稱「老兵穆斯林」)的聲音到哪裡去了?他們在這大時代下面臨了怎樣的處境 與離散經歷?他們怎樣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情況下實踐他們的信仰,以及建立了龍 岡清真寺?
從過去在部隊軍旅生涯的離散與飄盪,到後來在中壢龍岡忠貞新村定居與落 地生根,這群雲南籍老兵面臨到的問題,首先是要重新適應臺灣這塊土地的文化 環境;其次就是傳宗接代的考量。一位居住在眷村中數十年,父輩是雲南籍撤退 老兵二代的受訪者 U2,在回憶家中長輩想念家鄉的情緒時他有一段這樣的描 述:
「……那時因為我父親是軍官,他有幾個傳令兵,每一個傳令兵可以負 責保護一個小孩子。所以我母親,還有我們小孩子才能一起過來。不 然現在就沒有我了。我父親其他的部屬,有的(大陸)家中有妻小,
後來就沒娶媳婦。有的根本是娶不起。」(受訪者 U2,2011.10.24;
括弧內的補充文字為研究者所加)。
從 U2 的說法可以看出這群雲南老兵在龍岡忠貞新村中的處境,在戰亂的時 代下,從大陸到臺灣,不見得所有的軍人都可以攜家帶眷過海來臺。若是有幸家 人眷屬可以隨著一起過來,但更多時候是孤單一人,孑然一身。有些老兵會在臺 灣娶本地女性,結婚生子;有些老兵則是單身未娶,終老一人。
同樣的處境,對在部隊中的穆斯林更是棘手的問題。相較於其他雲南籍的非 穆斯林,老兵穆斯林在臺灣社會中更是屬於少數群體,他們有更多的困難障礙需 要克服與調適,甚至一開始處在軍隊這個環境中,穆斯林的身分就讓他們的生活 面臨了許多限制,這主要表現在信仰的規範以及身為穆斯林的該履行的宗教義務。
一位老兵穆斯林的二代 Y1,在描述過去聽聞父親在形容當時的處境時,他如此 回憶道:
「……我父親以前常說,那時候(指在大陸時)啊……好男不當兵,你 有聽過吧,當兵真的很可憐……打仗啊,誰有辦法管你啊,還給你菜、
給你牛肉讓你去旁邊做飯,還幫你找Halal 的食物,不可能啦!敵人 打過來,你要作禮拜,那有可能嗎?……部隊都是這樣,像他們有穆 斯林,都一樣,部隊怎麼說就怎麼做,沒有特例的,部隊就是這樣。……
這對穆斯林來說,真的很……就是事後(指退伍之後)想想,真的很 愧疚……」(受訪者 Y1,2010.12.17;括弧內的補充文字為研究者所 加)
軍旅的生活,講求的是紀律、規範與一致行動,在這樣的處境下,是抹除了 個人主義與個人特質,軍紀的力量凌駕一切,包括信仰、文化與族群,這對老兵 穆斯林心境上的感受,是被壓抑與無奈的。軍旅的漂泊、刀口上舔血的游擊生活,
「穆斯林」的身分是被掩蓋、是不被看見的。然而這不代表信仰的從此斷絕。在 進入到臺灣,役滿退伍之後,這些撤退老兵從軍人的身分恢復到穆斯林的身分,
老兵穆斯林也開始重新去建構與宗教信仰上的靠近。
西元 1964 年眷村伊斯蘭教親透過集資募捐,購地建寺並在 1971 年成立社團
西元 1964 年眷村伊斯蘭教親透過集資募捐,購地建寺並在 1971 年成立社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