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從司命專屬修法女神的啟悟、茅君受學的司命專屬修法，以及茅君成道後的服食 物、所受位號等方面，說明《茅傳》明確以茅君成道後即受任為司命。如前所述，如此提 出以學道者修行特定道法而成司命的概念，對於中國宗教傳統來說，是一種跳躍性的革 新。上清經派藉此取得支配生命、解釋生命的權力。而《茅傳》中所描述的司命職能，一 方面建立在傳統的司命理解之上，另一方面更賦予試校群仙的新觀念，而與上清教義有著 密切的關係。亦即，《茅傳》中所提出的司命系統並不只是單獨存在的概念，而是與上清 教義、教法結合，作為其一部分而存在。以下便試著從司命轄區的概念出發，從空間分布 的角度討論包括東卿司命茅盈在內的上清司命轄區輿圖；同時，順著這個空間的思考，向 上推展上清的宗教世界觀，希望以此進一步指出司命系統在上清教義中的重要地位。
（一）司命轄區輿圖
如果司命神格是管轄一特定地區所有人的生死，那麼或許我們可以從《茅傳》所描述 的茅君轄區與上清其他司命轄區之間的關連入手，討論《茅傳》中東卿司命與上清司命系 統之間的關係。如《茅傳》不斷強調茅君受任於吳越的區域性說明，95已經意味著其他地 區也應有各自受任轄治的司命，從而組成一幅完整的司命轄區輿圖。亦即，除了與茅山之 間所存在的階段性意義外，霍山也與其他名山一同組成司命轄區輿圖。而這樣的轄區輿圖 似乎與五嶽系統相合。如茅君封號「東嶽上卿司命」即與「東嶽」相關，其所負責的職務 也確實包括監察「太山（東嶽）之眾真」，魏華存則為「上真司命『南嶽』夫人」，李仲甫 則為「『西嶽』副司命」之類。這些真靈的封號給人一種印象，即可以依此得到一幅整齊 地按照五嶽所規劃設置的司命轄區輿圖。但事實卻是不然。作為東嶽上卿司命的茅君，其 轄區（監太山之眾真，總括吳越之萬神）與治所（南嶽霍山赤城）給人的地理錯亂感，便 已破除這樣的印象。雖然如此，但《真誥》中所留存的一段陶弘景的註語卻仍然為這個議 題留下一些討論的素材。
《真誥》曾錄有一段南極夫人的誥語，其中除了詳細介紹方諸的位置、幅員，以及其 上的名山、宮室、物產、住民等內容外，也強調大方諸宮為青童君常治之處，同時也是「太 極公卿諸司命所在」之處。（9:21b8-9）除了方諸宮為諸司命所聚集之處，陶弘景還另外補 充說明他所知曉的其他司命所在：
霍山赤城亦為司命之府，唯太元真人、南岳夫人在焉。李仲南在西方，韓眾在南方，
餘三十一司命，皆在東華。青童為太司命，總統故也。楊君亦云東軫執事，不知當 在第幾住耳？（9:21b10-22a2）
陶弘景說明了三十五位（加上大司命青童君則為三十六位）司命的位置，96其中大多數都
95 《茅傳》：「授子仙任於吳越」（5:4a7-8）、「總統吳越死生之籍」（5:6a6）、「吳越之境，競為臣僕」
（5:7b1-2）、「都統吳越之神靈」（5:11a5）。又《真誥》中定錄君的誥語亦言：「東卿司命監太山之 眾真，總括吳越之萬神。」（12:4a）
96 李福（Gil Raz）以為這裡所提只有三十三位司命，似乎未將茅盈和魏華存計算在內。見 Gil Raz,
“Creation of Tradition: the Five Talismans of the Numious Treasure and the Formation of Early Daoism,”
(Ph.D. thesis, Indiana University, 2004), p. 221.
在東華方諸宮，唯有茅盈、魏華存、李仲南、韓眾別治於其他三處。關於茅盈與魏華存治 在霍山的說法，陶氏註釋定錄君誥語「羅江大霍有洞臺，中有五色隱芝」時，亦曾說明：
「此則南真及司命所任之處也。」（《真誥》13:8a）此茅盈治在霍山赤城的訊息顯然來 自《茅傳》。同樣的，魏華存的傳記也曾提及祂受封治理霍山赤城之事。即夫人得道，北 詣上清宮受封，金闕後聖帝君即授文，「使治天台大霍山洞臺之中，主下訓奉道，教授當 真仙者」；受封之後，即在「司命神仙請（諸）隸屬及南嶽神靈迎官」的迎接下，「西王母、
諸真仍共與夫人東南行，俱詣天台霍山臺。又便道過句曲金壇茅叔申，宴會二日二夕，共 適於霍山。」97這恐怕就是陶弘景此段註語的資料來源。
而且根據《魏傳》對霍山的稱法──「天台大霍山」、「天台霍山」，以及霍山位於王 屋山東南方，並需途經句曲山（茅山）方能抵達的相對位置，似乎意味著東晉上清經派所 謂的「霍山」是指位在會稽郡始豐縣的天台山脈。98而王松年《仙苑編珠》（CT596）卷中 亦曾引《登真隱訣》：「大茅君，字叔申。年十八，入恆山學道，師西城王君。詣龜山，得 九轉還丹。至漢元帝時，仙官下降，授玉皇九錫，為太元真人東嶽上真卿吳越司命君，治 天台赤城洞。」（2:10a-b）如果這段《登真隱訣》的佚文沒有經過改動的話，則這段資料 也能支持上述的看法。又《洞玄靈寶五嶽古本真形圖》（CT441）中也列了霍山真形圖，
其中即言：「霍山，一名赤城。右霍山形源，周回一千里，在會稽界。」（12b-13a）此位 在會稽界中又名赤城的霍山，也可能是指天台支脈赤城山。
天台山又名桐栢山。徐靈府（806-820 在世）《天台山記》即多引《真誥》資料談論此 山，99然《真誥》中與此相應的段落均作「桐栢山」（14:19a），而非「天台山」。100甚至在 今本《真誥》中絲毫未見「天台」山名。這似乎可以說明東晉中期的上清經派並不名此山
97 顏真卿，〈晉紫虛元君領上真司命南嶽夫人魏夫人仙壇碑銘〉，《欽定全唐文》，卷 340，頁 19b、
20a。另見謝聰輝，〈六朝本范邈《紫虛元君南嶽夫人內傳》輯佚〉，《修真與降真──六朝道教上清 經派仙傳研究》（台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學位論文，1999 年），頁 108-109。
98 《天台山記》引陶弘景《登真隱訣》「大小台處五縣中央。（註曰：）餘姚、臨海、唐興、句章、
剡縣是」，以及《啟蒙記》「天台山在會稽郡五縣界中，去人境不遠，路經瀑布，次經猶溪，至于浙 山」，並言「唐興，即古始豐縣也」。《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六〈江南道二．台州〉：「唐興縣，三 國時吳分章安置南始平縣，晉武帝以雍州有始平，改為始豐。肅宗上元二年（761）改為唐興。天 台山在縣北十一里。」如此則我們可以知道天台山的位置。〔唐〕徐靈府，《天台山記》，《中國道觀 志叢刊》
（
南京市：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據清光緒年間黎氏影印《古逸叢書》本），第 20 冊，第1、2、4 頁。〔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元和郡縣圖志》（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下 冊，頁628。小南一郎即以天台山系的赤城山為六朝道書一般認為的霍山。見小南一郎著，孫昌武 譯，〈漢武帝內傳的形成〉，《中國的神話傳說與古小說》（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頁 311。
99 《天台山記》：「《真誥》云：『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周迴八百里。山有八重，四面如一。』當 牛斗之分，以其上應台宿，光輔紫宸，故名天台，亦曰桐柏。……山去州一百四十八里，去縣有一 十八里，『一頭亞入滄海。中有金庭不死之鄉，在桐柏之中，方圓可三十里，上常有黃雲覆之。樹 則蘇玡琳碧，泉則石髓金漿。』《真誥》所謂金庭洞天，是桐柏真人之所治也。真人，周靈王太子 喬，字子晉。好吹笙，作鳳鳴於伊雒間。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求之不得。偶乘白 鶴謝時人而去，以仙官授任為桐柏真人右弼王領五岳司侍帝，來治茲山也。故《真誥》云：『吳句 曲之金陵，越桐柏之金庭，成真之靈墟，養神之福境。』」同前註，頁1、4。至於末句，今本《真 誥》作「越桐栢之金庭，吳句曲之金陵，養真之福境，成神之靈墟也。」（11:5b）
100 根據陶弘景的註「此山今在剡及臨海數縣之境」（14:19b4），可知陶氏亦視天台山為桐栢山。非 但如此，如其所言「亞海中者，今呼括蒼，在寧海北、鄞縣南」（14:19b4），則後來的括蒼山似乎 也被納入當時的桐栢山脈之中。
為天台山，而為桐栢山。101除了桐栢山與金庭福地外，此山脈中又有赤城山及赤城洞天。
《天台山記》即言：「自天台觀東行一十五里有赤城山，山高三百丈，周迴七里，即天台 南門也。古今即是於國家醮祭之所。其山積石，石色赩然如朝霞，望之如雉堞，故名赤城，
亦名燒山。故〈賦〉云『赤城霞起以建標』，即此山也。」102又引《名山福地記》云：「經 丹水南行，有洞交會，從中過即赤城丹山之洞，上玉清平（上清玉平）之天，周迴三百里。
洞門在樂安縣界，即十六（大）洞天第六洞也。即茆（茅）司命所治也。」103《天台山志》
（CT603）也引徐靈府《小錄》云：「（赤城山）其下別有洞臺，方二百里，南嶽魏夫人所 治。南馳縉雲，北接四明，東距溟渤，西通剡川，中有日月三辰、瑤花芝草。」（7a）顯 然，徐靈府是以位在始豐縣（唐興縣）北六里、作為天台山脈南端的赤城山，以及其中的 赤城洞天為茅、魏二真所治之「赤城」104，但他從未提及赤城所在的霍山。除非如前所述 上清中人是以天台山為霍山，否則這樣的看法恐怕只是徐靈府對於神聖地理的重新詮釋。
除了作為第六洞天的赤城山洞天之外，霍山也有赤城。《靈寶五符序》（CT388）卷中 存有一段疑似葛洪所抄錄的「靈寶黃精方」，其中即言「霍山赤城」內有數千家並耕田墾 陸，盡種所謂「黃精之精」的「戊己芝」（2:22a-b）。105而且，兩晉南朝時期的名山輿圖上，
也確實存在一座位於晉安郡羅江縣的霍山。葛洪《抱朴子內篇》論及「江東名山之可得住 者」，即言「有霍山，在晉安」，同時他也提到「四望山、大小天台山、蓋竹山、括蒼山，
並在會稽」。如此即可知道葛洪並不以天台山為霍山。同時葛洪論及「可以精思合作仙藥」
的名山時，也提到霍山，而且在〈遐覽〉篇說到其師鄭隱於太安元年（302）帶著入室弟 子「東投霍山」。106王明即根據晉郭璞註《山海經‧中山經》所云「今平陽永安縣、廬江 潛縣、晉安羅江縣、河南鞏縣皆有霍山，明山以霍為名者非一矣」，以及上述「有霍山，
在晉安」的說法，而指出葛洪所說的「霍山」乃位於晉安羅江縣107。另外，陶弘景在《周
在晉安」的說法，而指出葛洪所說的「霍山」乃位於晉安羅江縣107。另外，陶弘景在《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