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進國家的科技追趕是一個困難的道路和過程,而要邁向創新之路的制度障 礙更大。它一方面必須奠基於過去的制度安排,另方面也必須克服追趕時期的制 度障礙,而朝適合創新典範的制度去改革。南韓與台灣的資訊業發展例子顯示,
在追趕時期,二者的制度安排(國家機器的政策、金融體制與產業結構)之間的 互補性和對應性。南韓的國家機器偏好朝大而美的發展模式,盡全國之力來支持 私人大企業,以致於後者朝垂直整合的組織模式邁進,並因此具有龐大的資源從 事科技學習和開發。而 1990 年代之後南韓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更使得這些 大型財閥更有能力運用全球資源,進行規模經濟式的創新,或我們所謂的熊彼得 主義式的創新。而相對的,台灣國家機器的對大型私人企業的不信任,導致後來
的發展以中小企業為主軸,但資源短缺的中小企業卻可以與外部經濟(公共研發 機構、為外資代工、生產網絡和海外學人)對應和互補,而強化了科技學習和追 趕。1990 年代的轉型,台灣資訊電子業持續過去代工的作法,與國際品牌大廠 形成全球生產網絡,並依賴全球結巢的大量中小企業的小型生產網絡支撐在國際 上競爭。由於與外資的聯盟以及與公共研發機構的持續合作研發,台灣的資訊產 業並未因為企業規模較小而失去創新能力,相反地,它們仍展現了高度的創新能 力。這個依賴外部經濟的創新模式,我們稱之為馬歇爾主義模式的創新。最後,
雖然中國與台灣和南韓相比,其發展階段較為落後,屬後後進國家。但由於中國 資訊產業發展快速,在短短二十餘年,已經成為資訊硬體生產大國。然其大部分 的產值卻是由外資所生產,且與國內廠商之間並未產生網絡關係;而由於後社會 主義時期經濟改革的雙軌制,致使大國營企業維持垂直整合模式,但又不具規 模;其與中小企業間也未建立密切關連。因此簡單的技術學習和移轉在中國已經 出現,但技術的創新卻需要制度之間的搭配和互補,而中國所出現的是科技雙元 主義,而不利於邁向創新。
本研究的發現引伸出兩個需要討論的議題:同樣都是邁向創新體系,台灣與 南韓有何異同?而中國雙元主義體制是否可以透過制度改革,導致有利於創新的 制度出現?針對第一個議題,我們可以比較台灣與南韓的產品在國際上的競爭,
即可發現,台灣的優勢在電腦與其週邊產品、積體電路設計和晶圓代工,而南韓 則在半導體的動態記憶體和液晶螢幕。台灣的優勢產品有一些共同特質(Fuller, et al 2003):產品可以高度模組化且可以大量生產的產品、需要高度組織彈性、
以及不需要長期高度資本額投資的項目。而南韓的特色就是需要長期高度資本額 投入、且產品週期短而需要大量投資於研發的產品。因此,台灣的電腦業和晶圓 代工可以打敗南韓的相同產業,但卻在動態記憶體的生產和新產品的研發上落後 於南韓。而同樣是半導體,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優勢在需要組織彈性的特用積體電 路,而南韓的優勢則在需要高資本投入且產品週期短的動態記憶體上(Kanatsu 2002)。再進一步,由於南韓的高額的長期資本投入,因此其企業是以自己的品 牌行銷全球,而台灣由於資本額較少,無力從事全球行銷,而傾向陷入代工的循 環中,成為全球生產網絡中的二軍。以創新的角度,兩者應該沒有優劣之分,但 是以市場獲利的角度,由於國際品牌大廠是以壓縮代工者之利潤作為競爭的基 礎。因此相對於品牌大廠的高額利潤,台灣資訊產業近年來利潤愈來愈微薄,但 南韓的品牌大廠卻可已有較高的利潤。然而相對地,台灣的低度負債、組織彈性 和模組化生產方式,比較能夠在高度動盪的競爭中生存,危機應變能力較高;而 南韓則是由於負債高、規模大、組織僵化,因此不易面對危機而容易在動盪的環 境中陷於危機(例如 1997 年的金融風暴)。
對於中國是否可以邁向創新體制的議題,現今已經成為中國政府積極面對的 問題。以現有的全球化趨勢來看,「抓大放小」的策略並不易成功,這是由於一 方面,正如前述,地方主義以及大型國營企業傾向垂直整合而未能帶動中小企業 生產網絡有關。另方面,在全球化階段幾乎沒有任何後進國家可以像過去南韓政 府一樣,以幾乎是無限制供應資金的方式,扶植少數國內冠軍企業。因為現今的 國際體系已經不容許任何過家採取這樣的不公平待遇和貿易的作法。相反地,由 於大量國營企業和集體所有企業的私有化,現今中國出現大量的私營中小企業,
與過去台灣的情況非常類似。因此,對中國而言,比較合適採取邁向創新之路的 途徑,應該會是學習台灣的作法。而如採取這樣的途徑,中國政府需要面對的是
如何克服中小企業科技學習和邁向創新所需要的外部經濟-生產網絡、公共研發 機構、海外資源等。中國政府從 2000 年之後,似乎是朝向學習台灣發展的途徑,
來改造其國家創新體系(Liu and White 2001)。它現今不只鼓勵國內企業與當 地大學或研發機構合作,而且也以政策優惠大力鼓吹海外留學生回國,以快速縮 短與先進國家的科技差距和帶動學習與創新能力。而現今中國已有很多科技廠商 是由海外學人所創建(Saxenian 2002)。這些作法都學自台灣過去的經驗。不過 這些作法是否能夠帶動整體經濟朝向制度配套發展,形成有利於邁向創新的體 制,則仍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