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一生中任官在職的時間很短，所以他雖然關懷朝廷，同情人民，斥責 亂兵叛將，憂心回紇吐番，詩中卻很少有官員氣。他作詩的題目，大多數是和 朋友往來應酬的事，但真正牽動他的心，應是他的家人，包括妻子、兒女、弟 妹、孫子。60杜甫是詩人中寫妻子次數最多的一人，他經常含糊地說「妻兒」
「妻子」，也會親密地說「老妻」「山妻」「小婦」，或者如〈縛雞行〉稱為
「家中」。
關於杜甫妻子的資料非常少，僅知她姓楊，杜於於大曆五年（770）死時，
楊氏尚存，享年四十九歲。61如果我們通過她的兒女年齡來推算的話，可以推 算出她大概的出生年代。
杜甫有三男二女，長男為宗文，次男為宗武，三男早夭。二女沒有留下名 字。五名子女中，宗武的年齡最清楚，杜甫〈遣興〉云：
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224：
2404）。
寶寶在學說話的過程中，一般在實歲兩歲半到三歲之間，才懂得發出疑問句，
教他背五言絕句，也是沒有問題的。杜甫既然認為子女中宗武最聰明，那麼，
兩歲半到三歲提早能學習這些，也在情理之內。〈遣興〉這首詩作於長安圍城 中，時間是至德元年（756）秋天，以此上推，前年就是天寶十三年（754），
杜甫曾說宗武「高秋此日生」，所以生於秋天沒有問題，天寶十三年如果滿兩 歲半到三歲的話，則其生於天寶十年（751）秋天，是很保守的估計。62至德二 年（757）春天所作的〈憶幼子〉詩中稱宗武為幼子，才五足歲半，虛歲七歲。
大曆元年（766），杜甫在雲安縣作〈元日示宗武〉詩云：「訓諭青衿子」
（232：2553），〈又示宗武〉云：「明年共我長。…十五男兒志，三千弟子 行。」（231：2535）為初滿十五歲，進入虛歲十六歲之時。63
60王輝斌《建國以来杜甫生平研究綜述》将建國以來關于杜甫生卒年，家世妻室，李杜交游及 其他，卒地、卒因、墓地的研究成果作了介紹，可以參看。
61見《全唐文》，卷 654，頁 6649-1，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夫人宏農楊氏 女，父曰司農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終。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歿，命其子嗣業，嗣業以家 貧無以給喪，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歿（770）後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亦足 為難矣。銘曰。維元和之癸巳（813，元和 08）。粵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於首陽 之山前。嗚呼千歲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墳。」
62各譜都說生於天寶十二年（753），那麼「前年學語時」才一足歲，極于合理。可能是受到
〈又示宗武〉的影響，如果把〈又示宗武〉編次在大曆三年（768），詩中有「十五男兒 志」，所以倒扣十五年，而得到生於天寶十二年（753）的推論。
63此二首作於大曆元年之證據，除「十五男兒志」句之外，〈元日示宗武〉云：「汝啼吾手
宗文乃宗武之兄，在杜詩中，顯見杜甫偏心，宗武學詩讀文選，宗文只見 他在大曆元年（766）「樹雞柵」，64這一年是大曆元年（766），能夠做雞 柵，假設他比宗武大了三歲，此時應該是虛歲十九，生於天寶七年（748）。
另一個在杜甫作〈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那年十月餓死的幼子，可能 出生在天寶十三年（754）。
至於杜甫的兩個女兒，大女兒的年齡，如依〈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
一詩所云：「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228：2480c），可裁衣的年齡，就 是待嫁之年，唐代士族女子婚嫁常在十三、四歲，65且〈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有「十四學裁衣」之語，本年裁衣已穩，如為十五歲，此詩作於廣德二年
（764），逆推到出生那年，應是天寶十年（750），比宗文小兩歲。至德元年
（756）孟冬，杜甫在長安圍城中作〈月夜〉詩，其中所云：「遙憐小兒女，未 解憶長安」，這時候長男和長女分別是九歲和七歲 ，次男及幼女更小，故有此 言。明年（至德二年 757）閏八月杜甫再寫〈北征〉，66詩中所云：
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 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 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217：2275）。
其中所描寫的種種小女兒情狀，長女八歲，學母親化妝，並為幼女畫眉，以至 於畫眉粗闊狼籍。
至於小女兒的年齡，從前述〈北征〉詩來說，詩中已有「床前兩小女，補 綻才過膝」之句，可見即使是幼女，也已經脫離懷抱，可以自行站立了。而兩 姐妹已經能玩母親的化妝品，此時妹妹應有足歲兩歲半了。回顧天寶十五年
（756，至德元年）六月潼關失陷以後，杜甫攜妻兒北行避亂，在行經白水縣的 彭衙時，作〈彭衙行〉（756）一詩，其中說：
戰，吾笑汝身長。…飄零還柏酒，衰病只藜床。」在元日就這麼哭哭啼啼的，大非杜甫生平 趣味，極可能是因為在雲安縣病勢太沈重，兒子因擔心而啼，杜甫也因臥病而歎。如果當時 已在夔府，不致悲哀至此。
64見〈催宗文樹雞柵〉（221：2343）。杜甫在夔州時寫兒女的詩不少，如〈熟食日示宗文宗 武〉（231：2535），〈又示兩兒〉（231：2535），〈宗武生日〉（231：2535）、〈元日 示宗武〉（232：2553）、〈又示宗武〉（231：2535），以及「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
（客堂，221：2332）之類皆是。
65《周書》卷 5，頁 83，〈武帝紀〉：「建德三年春正月，…癸酉，詔：『自今已後，男年十 五，女年十三已上，爰及鰥寡，所在軍民，以時嫁娶，務從節儉，勿為財幣稽留。』」
66〈北征〉詩在閏八月初吉日出發，從鳳翔到鄜州，不需要十日即可抵達，詩中描寫「鴟鳴黃 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夜照白骨。」（217：2275）的夜行景況，應在滿月前 後，因此，這首詩所描寫的情景可斷定是至德二年閏八月中旬之事。
痴女饑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 事，故索苦李餐。（217：2274）。
詩中的小兒，為宗文和宗武，痴女則是這個幼女，手中會有被咬的感覺，應是 女兒已經有了乳牙，幼兒須到六個月才會生出乳牙，約二歲半完成。稚女饑 餓，大人以手指讓小孩吸吮，吸吮到餓極，變成用力咬，疑在斷奶以前；假設 此時剛過周歲，那麼，推論小女兒生於天寶十四年（755）春夏間，也是很合理 的。67到了代宗廣德二年（764），杜甫寫「老妻憂坐痺，幼女問頭風。」（遣 悶奉呈嚴鄭公二十韻，228：2484）時，年已十歲。68
下面是杜甫子女的出生年的推論值，重新予以排列（年齡皆採用虛歲）：
宗文 天寶七年（748）生，北征詩時 10 歲，18 至雲安，19-21 在夔 府，杜甫死時 23 歲。
長女 天寶九年（750）生，北征詩時 8 歲，16 至雲安，17-19 在夔府，
杜甫死時 21 歲。
宗武 天寶十年（751）八月生，北征詩時 7 歲，15 至雲安，16-18 在夔 府，杜甫死時 20 歲。
餓死之幼子 生年待考，應生於宗武與次女之間。
次女 天寶十四年（755）生，北征詩時 3 歲，11 至雲安，12-14 在夔 府，杜甫死時 16 歲。
參酌以上子女的出生年次，杜甫最晚應於天寶六年（747）結婚，距離他出 生於 712 年，此時已三十六歲。又因杜甫在開元末有齊趙之游，天寶三年
（744）與李白高適有梁宋之游，天寶四年（745）再游齊魯，至天寶五年才
「西歸到咸陽」，所以最早也不超過天寶五年（746）。
唐代士族的婚姻，妻子年紀在十三、四歲的記載很常見，李商隱妻子是十 三歲結婚的，時為開成二年（837），商隱年二十六，方登進士第，釋褐祕書省 校書郎。遲至二十歲的也有，元稹妻子韋叢結婚時為二十歲，是年元稹調判入 第四等，授祕書省校書郎。69韋氏結婚八年，懷孕六次，可見是連續懷孕，杜 甫所生五子，也是前後七年，也是連續懷孕，一般而言，新婚夫婦如果生育正 常，而且子女眾多的，都是從婚後不久就首次有孕，以她生育的情形看，在天
67 這就會牽動到奉先詠懷的寫作日期。 一般認為奉先詠懷作於天寶十四年（754）十月，如杜 甫在此年返回奉先，見幼子餓死，乃再懷幼女，應生於 755 年冬天才出生不久。但長安陷沒 在六月，不應遲至此月方潛行。
68〈入衡州〉詩描寫至德元年（756）六月長安城破後的避賊情形，曾說：「遠歸兒自側，猶乳 女在旁。」（223：2384），這個猶乳之女，不詳何指。
69據韓愈〈監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韋氏夫人墓誌銘〉云：「年二十七，以元和四年七月九日 卒。…實生五子，一女之存。」（韓昌黎文集校注，卷 6，又，元集附錄頁 802），韋氏嫁 後共懷孕六次，其結婚之年，據《元稹集》卷 60，頁 630，云：「況夫人之生也，選甘而 食，…父兄可其求，將二十年矣，非女子之幸耶？逮歸於我，始知賤貧。」
寶六年（747）結婚，比較符合人類生理條件。楊氏如果十三歲嫁給杜甫，乃是 生於開元二十三年（735），年齡差距為二十三歲；楊氏如果二十歲嫁給杜甫，
便是生於開元十六年（728），差距為十六歲。
根據元稹在 813 年為杜甫之孫杜嗣業所作的杜甫夫妻〈合葬墓誌銘〉，楊 氏死時年四十九，如果生於開元二十三年（735），卒年就是德宗建中四年
（783），如果生於開元十六年（728），卒年就是代宗大曆十一年（776）。據 元稹所撰墓誌，楊氏去世，再過沒多久，宗武也病故，兒子嗣業尚幼，至元和 八年（813）才遷葬杜甫夫婦回偃師首陽山下的祖墳，此時嗣業如果才三十歲，
宗武生嗣業的時候，本身的年紀已經三十多歲（780 以後），出生時已不及見 到祖母。
由於杜甫與妻子年齡差距甚大，所以詩中寫到妻子的形象都極優美，有名 的「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224：2403）寫於至德元年（756）八月，70 這時妻子約 22 歲或 29 歲，大曆元年（766）〈草閣〉詩有「泛舟慚小婦，飄泊 損紅顏。」（17：1468）這時約 32 歲或 39 歲。有趣的是，杜甫妻子明明比他 小了很多歲，他卻在詩中八次使用了「老妻」，一次在未仕前，出於〈自京赴 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時楊氏最多不過二十幾歲，七次都是在成都時期所 作，71這時楊氏的年齡最多也只有三十多歲，稱為老妻，可能是為了表示親 暱，因為以古典詩的詞彙組和原理來說，要在妻字之前選擇一個適當的形容 詞，並不容易，整部《全唐詩》，用到妻字的詞彙很少，連老妻一詞都很少人 用，更別說其他詞彙了。72
杜甫和妻子的感情很深，從一件事可以看出：在〈催宗文樹雞柵〉一詩 中，記載一件有趣的事，杜甫說：「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喫。自春生成者，
杜甫和妻子的感情很深，從一件事可以看出：在〈催宗文樹雞柵〉一詩 中，記載一件有趣的事，杜甫說：「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喫。自春生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