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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人類遇到從未經驗過的新事物時,雖然他們完全不能理解,更看不出其 中的所以然來,卻往往搜索枯腸,想要為這未知的現象找出一個名目。就在本世 紀的第三個 25 年裏,我們可以看到西方的知識份子正陷入如此的困境之中。一 切新名詞當中,都少不了一個“後”(after)字,通常是以拉丁字衍生的同義宇“後”
(post)字出之。幾代以來,用以厘定 20 世紀人類生活精神領域的各式各樣名 詞,便紛紛被冠上了一個“後”字。於是這個世界,以及其所有的相關層面,成為 後工業(post-industrial)、後帝國(post-imperial)、後現代( post-modern)、
後結構主義者(post-structuralist)、後馬克思主義者(post-Marxist)、後穀登 堡(post-Gutenberg),後這後那,凡事皆後。這些加在字首的首碼,就像葬禮 一般,正式承認了一代一事的死亡。但是對於死後來生的性質,人們卻不但缺乏 共識,甚至根本不能確定。人類歷史上變化最最富戲劇性、最迅速、也最為普遍 的一場社會大變革,便在這樣一種氣氛之下,進入了身曆其境的當代思維者的意 識深處。這場變革轉型的記錄,即是本章的主旨。
綜觀這場社會轉型的最大特色,就是其前所未有的高速度與普遍性。誠然,
在此之前,發達國家——就實際意義而言即中西歐和北美地區,以及其他地區儼 然世界驕子的少數富貴中人——長久以來,便已生活在經常的變化之中,在他們 的世界裏,科技不斷蛻變,文化不斷更新。對這一類人而言,進一步的全球性大 變革,不過加速並加強他們原已熟悉的變化罷了。說起來,30 年代中期的紐約 客,不是已仰首瞻望著那座高度傲視全球的摩天大樓——帝國大廈(Empire StateBuilding,1934)?帝國大廈穩坐世界第一樓的寶座,直到 70 年代才被取而 代之——而挑戰者的高度,也不過多出僅僅三十幾米而已。因此,物質增長的量 變,到底對生活造成何等質變?這個問題不但要經過好一段時間方引起世人注 意,更別說如何去有效測量其中的程度了。而此種迷茫現象,即使在前述的優越 地區也不例外。但在全球性的層次上,這番變動卻突如其來,宛如地震似地排山 倒海。因為在 50 年代,80%人類突然結束了中古時代的生活。更確切的形容是,
世人在 60 年代,開始感受到中古時代的確壽終正寢了。
就許多層面看,親身經歷這種種蛻變的人,往往無法掌握其中變化的全部意 義。因為這些經驗對他們本身而言,僅僅屬於漸進式片斷性的變化,正如同在個 人生活當中,無論發生多麼巨大的變化,但在變化發生的當時,卻很少將其視為 影響整個人生的大變革。一個鄉下人決定進城找工作了,此事在他的心靈裏,比 起從軍,或與兩次大戰中戰時經濟生活對英德兩國男女的影響比較,在變化上又 有什麼更持久的意義呢?他們進城時,不曾打算從此永遠改變生活方式,雖然在 事實上卻是如此結果。當局者迷,只有局外人每隔一段時間重返前者生活的場景
時,才能感受出其中變化的巨大。即以西班牙東岸大城巴倫西亞(Valencia)為 例,筆者上一次見到此地是 50 年代初期,到 80 年代初,這方地面已經發生了多 麼巨大的變化!想想看西西里一名 50 年代的農民流氓,服刑數十年後出獄,重 返巴勒莫。只見當年的鄉間,已在都市房地產開發之下變得面目全非,真有著恍 如隔世之感。“以前的葡萄園,現在全都變成堂皇的大建築了”。這位老兄滿臉迷 茫,不敢相信地對我大搖其頭。世界變化之快,連歷史的時間長河,也得用更短 的間隔來量度了。不到 10 年(1962-1971 年),遠離城市的庫斯科(Cuzco,位 於秘魯)地區已經變成兩個世界:10 年前,那裏的印第安人原本都穿著傳統服 飾,10 年後卻都已改穿歐式洋服。70 年代末期,墨西哥某小鎮市場上的眾家攤 販,紛紛使用日本造的小型電腦為客人結賬,10 年之前,根本還沒有半個當地 人聽說過這個東西呢。
於是 1950 年以來,世人便生活在如此高速的歷史變化之中。各位讀者只要 年紀不太大,並在各處經常有一定程度的走動,便可以感到此中經驗的獨特。自 60 年代之後,西方年輕人更發現如今前往第三世界旅行,不但變為可行,更成 為一種時尚。此時若欲觀察全球的蛻變,只需睜大一雙眼睛即可。然而作為史家,
卻不可以片段的印象及零星的見聞為滿足——不管這些印象見聞的意義多麼重 大——必須一一深入記錄,並予厘清方可。
本世紀下半期中變化最巨大,影響最深刻的社會變革,首推傳統小農經濟的 死亡,這一變化,永遠切斷了我們與過去血脈的連接。自從新石器時代以來,絕 大多數人類都依土地或水面為生,地上的禽畜,水裏的魚蝦,供應了人類。即使 在工業化的國家裏,甚至進入 20 世紀,農牧人口仍然在就業人數中佔有極高的 比例,只有英國一地除外。記得在筆者的學生時代,也就是 30 年代,小農階級 遲遲不去的現象,往往被人用來反駁馬克思的預言——他認為小農必將從地上消 逝。即使到了二戰前夕,農漁業人口低於總人口 20%的國家,英國除外,全球 也只找得出一個比利時而已。甚至連美國與德國這兩大經濟強國——當時世界上 工業化最徹底的兩個國家——其農業人口雖然已呈穩定性的下降,此時卻仍占總 數的四分之一左右。法國、瑞典、奧地利三國的比例,更在 35%-40%之間。至 於其他落後的農業地區——以歐洲國家為例,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每 5 名居 民裏,就約有 4 名依然靠土地為生。
現在再來看看 20 世紀第三個四分之一的年代,情況全然改觀了。80 年代初 期,每 100 名英國人或比利時人當中,只有不到 3 名仍然從事農業方面的生產。
因此對一名普通的英國佬而言,在他每天的生活裏面,碰上一位一度在印度或巴 基斯坦務農之人的機會,遠比碰上曾在英國本土務農者的比率為高。這種情況實 在不足為奇。而美國境內農牧人口的數目,也不斷下降至相同的比例。不過由於 長久以來,美國務農的人數本來就在急遽減少,此刻的超低數字自然也就無甚驚 人。相形之下,在勞動人口中佔有如此稀少比例的美國農人,卻能夠生產出難以 估計的糧食,流往美國本土及世界各地,才是最令人驚詫不已的事實。回到 40 年代,沒有人能預想到待到 80 年代初期,凡是在“鐵幕”邊界以西的國家,已經
沒有一國仍有 10%以上的人口在從事農業——只有愛爾蘭共和國,以及伊比利 亞半島上的西、葡兩國除外(愛爾蘭的比例也只比這個數字稍高而已)。但是即 使在 1950 年農業人口約為半數的西班牙、葡萄牙,30 年後的此刻,也分別降為 14.5%和 17.6%。此中意義,不言可喻。西班牙的農民人數,在 1950 年後的 20 年間減半;葡萄牙則在 1960 年後的 20 年間走上同一途徑(ILO,1990,Table 2A;FAO,1989)。
種種數字比率,實在令人咋舌。以日本為例,農業人口從 1947 年的 52.4
%,急速降為 1985 年的 9%。換句話說,這段時間等於一名年輕士兵由二戰的 戰場歸來,到他由平民就業生涯上退休時的長度。再看看芬蘭的一位小姑娘——
這是筆者親聞的一個真實人生故事——生下來是農家之女,第一次婚姻也嫁作農 人之婦;但是在她中年歲月開始時,卻已經徹底改頭換面,變成一名世界都會性 的知識份子及政治人物。回到 1940 年間,當她父親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對俄作戰 不幸犧牲,留下孤兒寡婦無所依靠時,全芬蘭還有 57%的人口從事農林牧工作。
待到她 45 歲時,這個比例卻已經不到 10%了。個人生涯與國家走向,兩相對照,
芬蘭人由農牧始,終而卻進入一個完全相異的生活環境,也就實在不足為奇了。
於是在這些幹工業化大道上一路往前猛衝的國家裏,馬克思的預言似乎終於 實現了;也就是工業化的結果,果然使得小農階級一掃而空。但是真正令人驚奇 的發展,卻發生在其他顯然遠遠落後的國家裏面,因為它們的農業人口,也同樣 出現空前的下降趨勢——這些國家貧窮落後,聯合國不得不千方百計想出種種名 目稱呼,用以粉飾它們貧窮落後的狀態。就在那些“前途光明遠大”的左派年輕 人,口口聲聲引用毛澤東的策略,大事慶祝廣大農民百姓,終於圍剿都市安於現 狀死硬派的革命成功之際,這些廣大的農民百姓,卻一個個靜悄悄地拋棄了他們 的家園村裏,前往城市謀生去了。在拉丁美洲一地,20 年間,哥倫比亞(1951
-1973 年)、墨西哥(1960-1980 年)——甚至包括巴西在內——農民總數急速 減半。而多明尼加共和國(1960-1981 年)、委內瑞拉(1961-1981 年)、牙買 加(1953-1981 年)3 國更烈,突減了三分之二。這些國家在二戰結束之際,除 了委內瑞拉外,其小農人數都高占全部就業人口的半數,甚或絕大多數。但是很 快地到了 70 年代初期,拉丁美洲全境除了中美一帶的小國和海地外,沒有一國 的小農沒有變成少數。西半球伊斯蘭世界的情況也大同小異。30 年間,阿爾及 利亞的農民由 75%銳減為 20%,突尼斯從 68%降為 23%。摩洛哥的例子雖然沒 有如此戲劇性,其農業人口卻也於 10 年(1971-1982 年)內失去原本的多數地 位。至於敘利亞和伊拉克兩地,50 年代中期仍有半數人口在土地上胼手胝足;
可是 20 年間,前者的比例卻已減半,後者也降為不到三分之一。伊朗則從 50 年代中期的 55%左右,進入 80 年代中期降為 29%。
與此同時,歐洲的農業地區自然也早已停止耕耘土地了。到 80 年代,甚至
與此同時,歐洲的農業地區自然也早已停止耕耘土地了。到 80 年代,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