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與虛構之混成：以印尼華裔婦女受暴事件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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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與虛構之混成：

以印尼華裔婦女受暴事件為例

吳筱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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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日期：2007 年 11 月 12 日；通過日期：2008 年 1 月 15 日。 * 吳筱玫為政治大學新聞學系副教授，e-mail: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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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以十年前印尼華裔婦女受暴事件中之照片事件為例，透過三種不同時期的文本相互比較，試圖揭露網路的文本特質與其對歷史書寫之影響。研究發現，原始文本以超連結之照片為重要證詞，這些超連結已然失效，使原始文本不再具有原真性，而主流媒體《聯合報》之專家文本與搜尋引擎 Google 之群眾文本，其所呈現的真實面貌有著極大的不同，前者四平八穩，後者則極盡悲情之能事。Google 之文本分析發現，群眾之歷史書寫與專家截然不同，造假的恐怖照片成為書寫的重要依據。當原真性消逝，我們難以辨別真偽，歷史便成了真實與虛構之混成，在一群寫眾引領之下，以文本間之比較互動為新的權力機制，一種精神分析式的歷史書寫策略，也隱然浮現。關鍵字：歷史書寫、文本性、真實、虛構、原真性、寫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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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研究動機與目的

前兩年，有朋友把 1998 年印尼政局動盪，發生排華事件時，華裔婦女受暴的「照片」與文字說明轉寄到研究者信箱，呼籲大家共同譴責印尼軍隊之暴行。這是件有趣的事，值得花點篇幅討論。研究者好奇的是，曾經在報紙上的新聞故事，多年後透過網路「回收」成為歷史，其回收的「樣貌」是什麼？原始文本 1 如果存在，是否產生了一些變化？而網路媒體對我們的真實建構，究竟產生了什麼影響？我們要如何看待它？會有這樣思考的原因，便是回收的資訊與事實稍有出入。老實說，事件原貌為何，知道的人不多，要不是研究者曾經寫了一篇相關論述，想必也不知道發生什麼事，而會輕易地被照片說服。為了重拾記憶，研究者回頭從網路上尋找相關資料，發現能夠找到的，都是再現的文本，原始文本雖有保留，卻很難透過網路搜尋，而所謂的「原始文本」，其實也是不完整的，因為一些相關連結的照片，已然不存在於該連結之上。有趣的是，多年後這些照片如鬼魅般地流竄於網路，大家看圖說故事，又建構出另一批文本。本文希望藉此單一案例，探討在網路這個新傳播科技的運作之下，「文本性」（textuality）產生了什麼變化？為了揭露此一議題，研究者選擇三種文本－原始文本、主流媒體文本與搜尋引擎文本－加以說明、比較，希望透過不同形式的媒體再現，思索文本對歷史書寫產生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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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文獻探討

由於本文旨在反思後現代歷史書寫，進而討論照片（文本）與真實建構之關係。因此本節將先回顧後現代歷史學之基本精神，接著簡單描述印尼華裔婦女受暴事件，並對受暴照片流竄之始末進行翔實之整理。

一、現代到後現代歷史學

現代歷史學之研究，大致有三種取徑：(1)歷史主義；(2)客觀史學；(3)詮釋主義。歷史主義假定，人們可以理性地找尋歷史的因果定律，只要透過對歷史資料之演繹，學者便可發現此偉大定律。此派論點之精神雷同於媒介決定論，在 Popper（1957）等學者大肆批判之下式微。客觀史學強調理論無法演繹歷史事件，歷史學者必須秉持客觀態度，挖掘原始史料，讓史料自行陳述真相，這類取徑盛行於十九、二十世紀，此時歷史學者所做之事，幾與科學家無異。二十世紀以降，人們漸漸了解到，史家不可能絕對客觀，因為不論在選擇史料與真相編織上，他都不可避免地受到意識型態與權力競逐之影響，以致不同的研究者，將有不同的詮釋視角，此乃詮釋主義取徑之濫觴（林麗雲， 2000）。詮釋主義採納不同觀點之可能，強調史料與史家之對話，但仍尊重史料在真實建構中之優越性，新興的後現代歷史學則根本質疑史料與真實事件之間的關係。更重要地，它希望我們思索，歷史真實是在何種社會條件之下被書寫出來，為什麼不同時期會有不同取徑之歷史學？如果以歷史書寫四字來看，現代史學強調「歷史」，後現代史學則強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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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而文本、語言、論述等，則是影響書寫的基本元素。

（一）文本性與客觀史學

古往今來人們「治史」的態度，其實深受文本性（textuality）的影響。根據 Ong（1982），在口述時期，文本稍縱即逝，傳承全靠記憶的法則，記憶以人為主體，難免出錯，一切都是「前人所說」，無從證實、駁斥。直到文字出現，成為傳播的中介體後，口述之主體性消失，而有「客體」這個概念出現。Burke（1991）以為，客體現身最大的影響，是使過去紀錄得以保存，傳播不再只是「當下」，人們開始體認「過去」與「現在」不同，過去「歷史」可以透過書寫「定型」，不再只是「傳說」，而是強調真實的「事件」。從此，「事實」成為知識追求的目標，其傳承不再靠主觀情感，更要參考客觀的文本紀錄。當知識被客體化、留存較長時間，讀者得以反覆閱讀、審視，而有新的想法與主張（Goody, 1986）。當然，這樣還不足以成就客觀性，Eisenstein（1983）相信，知識的客觀性與印刷的出現息息相關。自印刷以降，文本性有了三大變化，一是定型，二是大量傳佈，三則是可以精確重製，手抄本時代抄手可能謄寫錯誤，印刷沒有這個問題，這使得不同地區、領域的人可以針對同一文本進行考據、勘誤、整合，結果不只是文本的外觀統一，文本的知識、觀點也開始有統一的趨勢，一個普世、統一的傳播革命出現，奠定了理性主義與現代科學之基礎。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之後，在科學典範主導下形成客觀史學，把對歷史之詮釋，導向一個萬流歸宗的局面，其技巧之一，便是將歷史以編年方式展現，凸顯時間順序與事件本身之間的因果關係，把原先不相干的事件巧妙連結在一起，形成一演變的流程（王晴佳、古偉瀛，2000；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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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teau, 1988），在這樣的過程中，史學家玩的是剪刀與漿糊的拼湊遊戲（林麗雲，2000），有自己的詮釋觀點，但強調這個觀點是客觀的。

（二）後現代歷史書寫

二十世紀末期起，這種客觀性的絕對權威遭到嚴厲挑戰，後現代學者普遍視客觀性為一宰制泉源，披著理性外衣。de Certeau（1988）對編年史所創造的客觀性神話大加批判，表面上，編年藉由對時間的排列，試圖幫歷史找回它的時間向度、釐清事件的因果關係，但實際上，書寫充滿著主觀意識型態，這樣的歷史書寫不過是一杜撰（ fabrication）文本。Lyotard（1989）大力否定後設敘事，認為承認後設敘事之結果，是將知識合法化，使它成為一種政治力量，卻不具有效性。大師級的 Foucault，根本是理性主義的仇視者，認為理性的普遍性是種權力的展現，而不是知識的進步，因此理性化的結果只是一種人性的壓抑（Rabinow, 1984）。對此，Foucault 以「系譜學」取代編年史，主要觀念包括：(1)系譜學看歷史，沒有明確的開始，也沒有明確的結尾，歷史書寫不再是目的論，現在與過去只是相對的存在，沒有明確的因果關係。(2)系譜學不像大敘事一樣包容一切，它的分析是區域的、斷裂的、不合理性的、無系統的。(3)系譜學在精神上很像編年史，把過去現在鋪陳出來，但不含價值判斷（王晴佳、古偉瀛，2000）。一直強調文本多義性的 Barthes，則直接把歷史書寫與真實歷史脫鉤，前者變成後者的一種選擇，歷史學家蒐集的不是所指（ signified），而是能指（signifier）（Barthes, 1997）。當文本的能指與所指解構，文本不再指向單一真實，結果是：(1)沒有真實的歷史可言，歷史知識只是一種詮釋或解讀；(2)沒有一手史料與二手史料之分，它們都是文本；(3)即便是歷史事件的當事人，他們的作品或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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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不一定更接近歷史，而更可能是一種關於過去的解讀（王晴佳、古偉瀛，2000）。White（1973）持同樣看法，認為詮釋是一種選擇，沒有誰比誰更趨近於真實，而史學科學化的現象，只是當時人們的一種偏好。在 White 眼裡，歷史是一種語言虛構物、一種敘事散文體的論述，其內容從杜撰到發現都有，由具有意識型態立場之工作者建構，而所謂歷史解釋之不同，不過就是歷史學者所採用的語言模式不同罷了。把文本與真實歷史解構，等於削弱了重大歷史事件的真實意義，像納粹屠殺猶太人、南京大屠殺等，這樣的看法讓多數歷史學者無法茍同，並大加撻伐。為了解決這樣的爭議，後現代學者提出折衷論點。如 Lyotard，強調真實事件與其事件之意義並不等同，有時意義之重大，超越了我們的認識論與詮釋力，即便不等同，人們也無法區隔，甚至無意區隔（Lyotard, 1988）。de Certeau（1988）則強調，歷史書寫從來就不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是一個空間問題。表面上，歷史以時間為本，實質上在書寫的當下，完全處於空間競逐的狀態。透過歷史書寫，時間被建立，也被抹去，因為書寫再現下的時間，不過是場域鬥爭的結果，讓書寫者滲入自我的意識型態，透過其書寫之策略，進行一場權力爭奪。因此，歷史不是因果，也不會只有一個真相，更沒有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定律。他總結出四大關鍵點：(1)意識型態即歷史；(2)歷史雖是一存在史實，卻結合了詮釋實踐與社會現實之運作；(3)歷史書寫在兩個極端搖擺，一邊是事件實體，另一邊則是封閉的論述，一種由思想模式主導的文本；(4)歷史可能是神話，我們相信或認定的，都會成為我們理解社會運作的根本。據此，我們可以了解，歷史書寫從來就是真實與虛構之混成，尼采（1969）講得最白：人對歷史之記憶皆來自視取，所記憶者向來是部分事物，是故記憶乃出於意志之行動，有其意向目的與對象。當人將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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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現在，納入一定型之過去，以一結束、完成之影像，不時浮現於眼前，這種過去的頑固性，便成了人自欺的根源。尼采以為，唯有了解歷史書寫乃一藝術形式，而非歷史性的真實影像，人類方能有真實的人生。

二、印尼華裔婦女受暴與照片事件

印尼華裔婦女受暴事件發生於 1998 年，那時網路初興，主流媒體躍躍欲試，希望透過網路爭取更多讀者，在互動性的驅使之下，紛紛成立各種討論板。五月中旬起，印尼國內發生大規模反蘇哈托政府暴動，部分暴民把華裔當成洩憤對象，燒毀商店、掠奪財產，史稱「印尼排華」。此時華裔人人自危，流言蜚語甚多，有印尼華僑寫信請求新加坡《聯合早報》幫忙報導，《聯合早報》於是開闢「印尼局勢討論區」， 2 供讀者交換意見。照片事件源於五月下旬，討論區便出現華裔婦女慘遭強姦的文字，但未獲廣泛注意。七月四日，編號第 3 號的印尼華裔讀者投書，表示華人曾在暴亂中慘遭輪姦，引起華人社會嚴重關注，《聯合早報》於是在新聞版面作專題報導。七月中旬，有讀者開始以超連結方式連結至美國新澤西州一網站，站上有十多張內容殘酷之受暴照片，聲稱這些照片來自印尼黃絲帶運動團體，令全球華人社群義憤填膺，組織各項活動聲援。之後，就像是滾雪球一樣，讀者紛紛提供線索，以超連結方式連結的照片數量愈來愈多，張張慘不忍睹，剎時間人人成為新聞內容之加工者。七月二十六日，編號第 116 號讀者以考據之精神，經由比對找出照片之來源網站，證實照片為假，於是寫信澄清。這項舉動引發網路論戰，有人認為不應以假照片混淆視聽，有人則強調華裔婦女受害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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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不能因照片為假而轉移焦點，整個討論區吵得沸沸揚揚。這則新聞引起主流媒體注意，最早可追溯至六月上旬，美國《紐約時報》有一篇標題為「In Jakarta, Reports of Numerous Rapes of Chinese in Riots」的報導，內容談及人權團體開始蒐集資訊，揭露此為一有組織之侵害行動，但沒有照片。到了七月底，台灣媒體大幅跟進，由「現代婦女基金會」將照片提供給媒體，《中時晚報》二十八日以獨家公布，號稱採用「美聯社」照片（彭琳淞，1998），其他如《聯合報》等，也在同一時期以多篇報導，譴責印尼政府掩飾暴行。直到該年年底，印尼政府終於正式承認五月暴亂期間，曾發生 76 件強姦案件，這個數字比實際的官方調查報告 85 人還低，且未說明受害者有多少為華裔婦女。有關這整個事件與照片流傳之始末，詳見表一。表一：印尼華裔婦女受暴新聞事件發展時序（1998 年資料）日期主要紀事 05/14/98 新加坡《聯合早報》網路版在讀者來函中開闢「印尼局勢討論區」，供該報讀者線上交換意見。 06/10/98 美國《紐約時報》有一篇華裔婦女受暴的相關報導，沒有照片，標題為「In Jakarta, Reports of Numerous Rapes of Chinese in Riots」。 07/04/98 在《聯合早報》讀者討論區中，編號第 3 號的印尼華裔讀者投書，表示華人曾在暴亂中慘遭輪姦。《聯合早報》開始在新聞版面作專題報導，引起華人社會嚴重關切。 07/17/98 編號第 21 號的讀者耳聞此事，氣憤地籲請同胞提供照片或是錄影帶，並將這些資料轉給 ABC、CNN 等全美各大媒體。 07/19/98 編號第 35 號的讀者以英文信指出，美國新澤西州有一網站《海峽快訊》，上面有十張恐怖照片，請大家去看，並聲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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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主要紀事這些相片來自於印尼黃絲帶運動團體。 07/22/98 編號第 56 讀號者繼續告知，從朋友那兒知道美國麻薩諸塞州有一免費網頁也有令人髮指的照片。這時許多讀者（如第 91 號）開始將這些照片放在自己的網站上。 07/24/98 第 105 號讀者宣稱《海峽快訊》上有一張更可怕的照片，但同時也開始有讀者懷疑這些照片經過加工處理（第 95 號讀者）。 07/25/98 印尼排華，有華裔婦女遭姦殺的事，首度見諸台灣《聯合報》第 13 版，標題為〈香港婦女團體抗議印尼排華〉，但未揭露照片。 07/26/98 第 116 號讀者將他收到的兩封電子郵件貼上網，以考據的方式證明這些照片並非華裔婦女之強姦照片。第一封電子郵件顯示，截至七月二十四日零時，《海峽快訊》所登出的 12 張照片中，有 11 張來自東帝汶網站，早在五個月前這些照片就被刊載在關於東帝汶獨立及其人權受害情事的相關網站上。另一張照片，第二封電子郵件則考據出來自另一網站，也跟東帝汶有關。這位新加坡《聯合早報》讀者於是寫信給《海峽快訊》要求澄清，並留下姓名與電子郵件。 07/28/98 台灣「現代婦女基金會」將相同照片提供給媒體公布，《中時晚報》當晚獨家，但據稱採用的是「美聯社」照片。 07/29/98 台灣華淵網站設立「黃絲帶」網頁，美國華人網路也發起黃絲帶運動，中國大陸留學生亦設計聲援網頁。 08/20/98

《亞洲華爾街日報》（Asian Wall Street Journal）撰文指出， 七月初流竄於網際網路的受暴照片，是來自於東帝汶網站，有些甚至來自色情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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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主要紀事人共 1250 人死亡，24 人受傷，有 85 名婦女遭到強暴、輪姦和性騷擾。 12/22/98 根據《聯合早報》新聞評論，印尼政府正式承認五月暴亂期間曾發生 76 起強姦案。資料來源：本研究整理從表一之整理中，我們大致可以判斷這是個真事件，只是用了假照片。根據〈人權觀察報告〉（“Human Right Watch Report”）3

事後的整理，婦女受暴事件概略如下：五月，暴亂發生後不久，網路上出現文字，指稱一批抵達新加坡的印尼華人，有人目睹強暴惡行。六月初，有人權團體對外表示，他們接獲受暴者與其家人傳來訊息，多半是透過電話，於是一些組織開放熱線，陸續接到很多投訴，消息信度不一，有的根本無可考。七月十三日，一個「人道志願團隊」在一名知名神父的帶領下，發表一份性侵華裔婦女的報告，列出 168 個個案，其中五月十三至十五日發生在雅加達的有 130 個。這是個可怕數字，消息來源卻很雜，主要是電話，也有幾個非營利組織彙整送交此團隊。問題是：受暴細節都不清楚，許多來源也無法查證，有的人被強暴了，但不確定是否與印尼排華有關，有的人則被看到嚎啕大哭，卻不能確定她是否已被強暴。八月底，團隊成員意識到訊息混淆，開始進行反覆查證的動作，數字開始往下掉，但這不代表問題沒有想像嚴重。報告指出，許多受害者根本沒有出面，印尼官方又隱瞞事實，很多人不敢作證，因此實際數字為何，至今仍沒有確切答案。在所有討論之中，第 139 篇討論最具關鍵性，那是第 116 篇作者 Heri Muliono 對第 123 篇作者之回應。這篇回應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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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任何挑戰，顯示大多數讀者採納了 Heri Muliono 的看法。在第 116 篇陳述中，Muliono 考據出這批照片五月前就已存在於鼓吹東帝汶獨立之網站，絕非華裔婦女，到了第 139 篇，他進一步認定，即便在東帝汶網站上的照片，也有造假之嫌，有其政治目的，理由有五：(1)所有的人（加害者與受害者）都看不到臉；(2)所有軍服都非常之新；(3)軍服上看不到任何軍種、軍階，這和標準的印尼軍服不符；(4)受害者看不到明顯的傷痕（雖然身上確有一大堆血）；(5)照片中沒有受虐的「行動」（受害者被打）。雖然如此，Muliono 確信東帝汶婦女有遭到暴行，因為教會曾接到許多個案。暴行為真，照片為假，是本案大致的結論，如 Muliono 所言，要讓人相信這個故事，照片不是唯一的證據。

參、資料分析

暫且不論真相為何，十年後再從網路看這個案例，仍是以照片為主控訴，等於照片為假的這個事實完全未獲廣泛理解，我們如何理解這個現象？研究者好奇的是，原始文本如果還在，經過多年回頭來看，呈現的事件樣貌為何？如果不知道如何取得原始文本，一般使用者透過網路搜尋找資料，他們會建構出什麼樣的真實樣貌？對絕大多數台灣讀者而言，不太可能知道原始文本的位置，十年後如果他們想了解這個事件，最可能的管道有二，一是回顧主流媒體的報導，二是透過網路搜尋引擎搜尋。本節分別就原始文本、媒體回顧與網路搜尋三項，試圖以比較嚴謹的態度，了解今日所能看到的歷史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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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始文本

如註二所提，《聯合早報》討論區繁體中文的原始文本已然移除，目前能找到的是簡體中文的文本。但是，這些文本已無法從《聯合早報》直接連結，因此除非對事件本身有深入了解，否則將無法透過搜尋引擎找到這份文本。這份文本極為重要，因為它是照片流竄的源頭，而照片的流竄，又是引起全球華人公憤的重要因素，即便多年後這個訊息再度回收，也是以「照片」為證。4 研究者先對「現在」的原始文本與研究者在「事件當時」所保留的文本做了比對，發現文字內容非常穩定，多年以來並沒有竄改痕跡。以投書的時段來看，從五月十四日有印尼華裔投書開始，到七月十九日照片出現前的兩個多月，共有 34 封來函；從七月十九日假照片開始流傳，到二十六日照片被揭露是假的一週之內，來函達 81 封，總數為 115 封；即便照片證明為假之後的一個多月，抗議熱潮絲毫不曾消退，到八月底來函總數已達 610 封，只是不再談論照片之事。九月以後，討論明顯退潮，到年底前的四個月中，來函只再增加 51 封。這暗示照片雖是假的，卻是引發全球華人注意的主要誘因。1999 年以後，持續有人在上面討論直到六月二日止，五個月內增加幅度僅 47 篇，直到討論區結束，總篇數為 708 篇。由於早年討論區功能簡單，無法附加照片，這些照片都是以超連結的形式呈現，5 亦即存放在別的網站上，讀者如要觀看照片，必須點選超連結，表二列出所有關鍵照片之來源網站。研究者好奇的是，當照片證實為假以後，這些照片後續處置為何？做為「原始文本」之重要元素，超連結並未因此剔除於原始文本，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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年後再點閱，卻發現上面所有的連結，都不再是恐怖照片，多數根本找不到網頁，即便是東帝汶網站上的照片，在東帝汶於 2002 年獨立以後，也都消失無蹤（表三），這種原始文本的不完整性，是網路文本一大特質，留待後續討論。表二：討論區中關鍵照片之來源網站與相關內容編號標題語言超鏈結／文字內容鏈結內容 35 Terrible pictures 英 http://www.taiwan-strait.com/tupian.html 十二張恐怖照片 56 無中 http://members.tripod.com/~moyu11/ 十二張恐怖照片 http://lateline.muzi.net/ 和平示威活動網站 105 無中 http://www.taiwan-strait.com/new01.jpg 一張恐怖照片 116 Faked rape photos 英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1.html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2.html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3.html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4.html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5.html http://www.huaren.org/atro/rapvic.html http://www.goregallery.com/mutilate/Dead2.jpg http://www.huaren.org/atro/ http://www.esoterica.pt/lorosae/torture/ 恐怖照片與東帝汶網站之照片比對 123 A Mistake But Not “Faked” Photos 英針對第 116 號作者之查證表達意見，此新聞為「真的事件，只是用錯照片。」 135 無中將第 116 號之英文陳述譯成中文，同時陳述第 123 號作者之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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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標題語言超鏈結／文字內容鏈結內容 139 (116)信作者就 “假照片”回應 (123)信作者

英 “PHOTO IS NOT THE ONLY EVIDENCE WE NEED TO BELIEVE SUCH A STORY.”

資料來源：本研究整理表三：討論區中關鍵照片之超連結變化（觀察日期：10/20/07） 1 http://www.taiwan-strait.com/tupian.html http://www.taiwan-strait.com/new01.jpg 找不到網頁，如打首頁網址，會轉址到「台灣人論壇」 (http://17.gamebase.kr/forums/index0.php) 2 http://members.tripod.com/~moyu11/ 網頁仍在，不過連上去後是汽車造型圖片 3 http://lateline.muzi.net/ 網頁仍在，現為「木子夜光新聞網」（Muzi.com news） 4 http://www.easttimor.com/html/torture1.html 找不到網頁，現在只能連結到首頁，為一亞洲旅遊網站 5 http://www.huaren.org/atro/rapvic.html http://www.huaren.org/atro/

找不到網頁，如打首頁網址，會連到「World Huaren Federation」

6 http://www.goregallery.com/mutilate/Dead2.jpg

網頁不存在，直接連結首頁網址，乃是一圖片庫網站

7 http://www.esoterica.pt/lorosae/torture/

找不到網頁，如打首頁網址，會連到「esoterica」外語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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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主流媒體資訊之回顧：以《聯合報》為例

尋找主流媒體之文本，以還原事件當時之再現，是一般學術工作者的作法。由於報導此事件之媒體甚多，研究者選擇以台灣《聯合報》為本進行分析。6 為了避免遺漏，研究者嘗試各種關鍵字輸入，首先輸入「印尼排華」，輸入日期自 1998 年五月一日起至八月三十一日止，共找到 53 筆資料，經篩選濾除不相關者，7 內文有提到華裔婦女受暴者共 16 筆；接著輸入「華裔婦女受暴」，共 4 筆資料，全數相關；再輸入「華裔婦女受虐」字眼，初步有 3 筆，排除與「印尼排華」重覆者 1 筆、內容不相關者 1 筆，計 1 筆；最後輸入「華裔婦女＋照片」共 7 筆，總共資料共 28 筆，再剔除《聯合晚報》新聞共 8 筆，全數分析之資料為 20 筆，大致內容陳述於表四。 20 篇中提及照片者為 7 篇（也就是有輸入照片為關鍵字的 7 篇），提及照片攝自東帝汶者 3 篇，消息來源分別是非政府組織人員、印尼婦女部長與女權運動者（讀者投書）。大致而言，報導集中在七月二十八日以後，也就是現代婦女基金會正式公布照片後的一週，就其比例來看，內容並未特別強調照片的影響，但多數強調這是一有計畫、有組織之集體行動，且印尼政府企圖掩蓋事實真相。在處理的態度上，只有在七月二十九日至八月一日將此事當成與台灣切身相關之事，放在焦點版或話題版，其他時候多半是當國際新聞處理。就報導時間點來看，《聯合報》的資訊再次顯示照片是將事件全面揭露之源頭，只是當時在國際之間還是有些時差，七月二十六日照片就被懷疑為假，台灣各大媒體顯然並不知道，反而在之後幾天大幅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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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四：《聯合報》之相關報導（05/31/1998-08/31/1998）編號日期版次標題大致內容照片陳述 1 07/25 兩岸港澳香港婦女團體抗議印尼排華印尼軍方有組織強暴華人婦女，有未具名華僑目擊。無 2 07/28 政治印尼華人還活在強暴劫掠之中國際人權觀察組織研判，五月是一場有組織的暴亂，印尼政府七月才進行調查。無 3 07/28 民意論壇拿出我們的經濟實力讀者投書：呼籲台灣政府做一點事。無 4 07/29 國際譴責印尼暴行，大馬華人展開抗議馬來西亞一華裔總會呼籲公審姦殺華裔婦女之暴徒。無 5 07/29 話題印尼施壓，兩受暴婦人取消來台現代婦女基金會表示，華人婦女持續受迫害，來台尋求診療的兩名受暴婦女在壓力下取消來台。熱心印尼華僑傳來網路照片，十分殘暴血腥。 6 07/29 話題印尼排華恫嚇施暴，華婦帶刀自衛雅加達華人領袖表示，排華施暴有一模式，先散發恐嚇傳單，繼而搶劫殺戮。無 7 07/30 焦點雷道餘：華裔婦女遭「有計畫的集體輪暴」我駐印尼代表處人員之專訪。他提出官方版數據： 168 人遭性侵，20 人死亡。民權團體展開調查，陸續公開照片，證明此事之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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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日期版次標題大致內容照片陳述 8 08/01 話題各界呼籲抵制赴印尼觀光新黨婦女委員會前往印尼駐華代表處抗議無 9 08/01 話題印尼排華暴動，主謀是蘇哈托女婿一非政府組織人員指出，普拉波麾下特種部隊執行燒殺劫姦，以製造混亂。照片乃普拉波在東帝汶拍攝，每隔一陣子便流傳，此乃軍方之癖好。 10 08/03 聯合副刊性恐怖主義的暴行以印尼華人身分譴責此次有組織之姦殺行動。無 11 08/03 社會傳真網路出現報復印尼言論此事件經網路披露引起國人震撼，有人徵求「駭客」徹底破壞印尼政府的電腦系統。現代婦女基金會七月底收到 12 張華裔婦女慘遭性凌虐、縱火燒死、刀刻身體等駭人照片。 12 08/04 文化印尼排華，作家挺身控訴世界華文作家協會宣稱，將有一作家「現身說法」提出控訴。一澳洲華文作家自網路下載照片傳閱，證實不少暴徒穿著軍服。 13 08/04 文化暴行，將文壇推入絕境一新加坡作家表示自逃難的親戚口中得知暴行、描繪受暴狀況，人權組織估計受害者千人以上。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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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日期版次標題大致內容照片陳述 14 08/06 文化世界華人作家昨簽署聯合聲明此次排華是一次有強大的黑手撐腰、有預謀、有組織的系統暴行。無 15 08/06 國際印尼華人：請台灣彈性點，放寬難民入境關懷印尼受暴婦女訪查團發現，部分受暴婦女沒有護照，無法走出國門。無 16 08/09 國際譴責印尼暴行，全球華人示威大紐約地區三千多名華人在印尼駐紐約總領事館前示威抗議。無 17 08/09 國際印尼婦女部長，保證嚴懲暴徒在美召開記者會，保證調查與懲治主事者之決心。一些已公布的照片，是過去在東帝汶所拍攝。 18 08/11 聯合副刊影像觀測，受害女性的影像女性基本人權不容忽視。媒體由男性掌握，也許女性擁有一部傻瓜相機是有用的。怵目驚心的照片是偽造的，為何五月暴行無人用攝影器材記錄影像？ 19 08/17 國際北大學生，今如期示威示威抗議印尼軍之暴行。無 20 08/19 國際印尼華裔婦女受暴事件，警察首長令交證據，否則控告散播謠言山迪亞旺神父等非政府組織不肯交出相關資料，遭印尼警方恫嚇。無資料來源：本研究整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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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搜尋的歷史真實：以Google為本

接著，研究者以 Google 搜尋為本，想要了解在 PageRank 排序之下，8 哪些資訊被「優先」陳列，搜尋日期為 2007 年 11 月 7 日，以「印尼排華」與「1998」這兩個較為廣泛的關鍵字 9 搜尋繁體中文網頁，得到 2680 個連結，通常 Google 之搜尋結果會「虛胖」，走到最後一頁數字會大幅縮水，比較準確，在進行這一步動作後，總共是 370 個連結。考量使用者不可能全數看完，因此只以前二十個連結做初步分析，每個連結依其排列順序編號為 1-20。分析發現，這二十個連結中，編號 13, 14, 15 三個連結與本文主題不同，第 17 個連結需要密碼無法成功連結，10 其餘 16 個連結網站，有許多彼此轉貼之內文，雷同性甚高，且難以判定誰先誰後，因此再以標題、內文為本進行比較，PageRank 排序最高者為種子，轉貼者為非種子，經過這樣的篩選，竟然只剩下六份文本可以分析，結果列於表五。很明顯地，Google 資訊所呈現的樣貌，和台灣《聯合報》之文本截然不同，初步分析有以下特性： 1. 六份文本中，多數來自香港討論區，台灣較少。 2. 日期都蠻新的，這可能是搜尋引擎的特性，前二十個連結中沒有在 1998 年前後時間點的相關資訊。 3. 有殘酷照片資訊者佔四份，且編號 2 與編號 7 被大量轉貼，共十二個連結都鼓吹讀者去看慘不忍睹的照片。編號 10 比較特別，在前二十個連結資訊中並沒有編號 10 的轉貼，但編號 10 卻是朋友轉給研究者的資訊，顯見這份資訊至少以群組轉寄私下流傳。 4. 有影音文本的為兩份，真正無影音也無照片的只有一份文本，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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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轉貼或轉載。 5. 在五份關於影音、照片資訊之連結中，四個有明確來源的網站都用到超連結的技巧，連結到有恐怖照片之網站所在，只有來源不明的那一份文件，是血淋淋地呈現。 6. 研究者嘗試了解這些超連結是否仍然「有效」，發現跟新加坡《聯合早報》的討論板情況不同，這些超連結大多數可成功連結至照片或影片。 7. 所有相關文本之中，沒有主流媒體的網路文本，來源多為部落格、討論區與個人網頁。 Google 的分析顯示，群眾所建構出來的媒介真實迥異於主流媒體之媒介真實，但無論何種情境，照片都扮演一個相當關鍵的角色。主流媒體因照片之出現而大幅報導，網民們則是因照片而有了轉貼的動力。有趣的是，研究者輸入的是「印尼排華」與「1998」兩個字串，而非使用「強暴」、「照片」這種強烈指涉字眼，在前二十個連結中，竟有十六個與受暴照片或影片有關（編號 6, 13, 14, 15 除外，編號 17 雖無法連結，但應為編號 2 之轉貼，所以也算），且沒有看到照片可能為假的陳述，比例之高，令人咋舌。以上分析凸顯兩個重要議題，一是文本性的變易，二則是歷史書寫之本質。在技術層次上，超連結的存在使資訊得以相互指涉，但此種指涉並無保障，網路的群眾動能，又使文本很難以單一面貌示人，此時哪種文本最終被流傳，不是史家所能掌控，而變成一群眾之問題。這使我們必須回頭思考，網路提供了什麼樣的文本性？群眾的文本性對於人們建構史實，會產生何種影響？當照片已然成為控訴資料不可分割的一部分，即便論證是假的，以其做為佐證史實之企圖，仍比澄清者多得多，那麼，網路的文本性究竟對我們的歷史書寫帶來何種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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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五：Google 之搜尋結果（搜尋日期：11/07/2007）種子編號日期來源標題照片之處理轉貼之非種子編號 1 09/17/2007 台灣摩尼 BBS 1998 年印尼排華暴動紀錄片超連結至 YouTube 看影片 2 10/18/2007 香港討論區 1998 年印尼排華事件超連結至 ixco 看圖片 3, 4, 5, 8, 18 6 05/03/2007 香港 One Forum 1998 年印尼排華事件無 7 05/31/2006 新浪網部落格 1998 年印尼排華獸行錄超連結至 iamchina 看圖片 9, 11, 12, 16, 19 10 不明不明印尼暴亂 -- 無恥的印尼人黑體文字＋九張照片集錦 20 02/25/2007 香港互聯網印尼排華獸行錄超連結至不同網站看影片、圖片資料來源：本研究整理

肆、討論與結論

尼采在其《歷史之用途與濫用》中提到，人之異於禽獸，在於其有記取與忘懷之動能，禽獸永遠生存於現時之中，既無記憶，也就無所謂遺忘，人則是生存於歷史之中，由過去環顧未來（Nietzsche，1957∕淦克超譯，1969）。人之所以有這樣的歷史自覺，又與文本性之現身有關，因為有文本之存在，記憶也才能長久，隨著文本性的變易，人類意識之展現，也有了不同的面貌（Goody,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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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本性之變易

在網頁這個概念出現以前，我們對「文件」的定義是每一文件有一定型之載體，此載體塑造了此份文件之定性（fixity）。定型文本有兩大意涵，一是封閉性，二是完成性，不論是書信、印刷文件、錄音帶、影帶，一旦完成付印（錄），內容便無從改變，想改變必須等再版，它引領的是「有始有終」的敘事，對文學、史學、科學作品之產製，產生了深遠影響，最明顯地，是 Ong（1982）所稱的「孤立美學」，每一文件都是單一完整的作品，有其獨立原創的特性，歸屬於每一位作者，也就是「原件」、「真品」或「作者權」。由於這種浪漫主義的原創情懷，實際上很難做到，在資訊大量分享的情境下，既要尊重他人作品之獨立性，又要突顯自我作品之獨立性，結果交互參照、引述來源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便成為一項重要的知識方案。相較之下，網路提供的是一種非定型的開放文本，「網頁」雖然可以承載「文件」，卻不是穩定的載體。定型文本指涉比較容易，網址則像個住家，可以長久居住，也可以輕易搬移，更重要地，是數位化資訊之所在，乃是一個「空間」，而非實體物質或媒介，這使資訊與其載體間產生了斷裂，文件不再有邊界，不需要是一種完成的情境，而是一場持續進行的對話（Giger, 2006）。用更淺顯的話來說，網路上的文件不是終端產品（products），而是持續進行的流程（processes），「在流動中創造」是這個載體的基本特性，其改變的不只是我們的思考方式，而是我們對真實的認知。以一個台灣讀者而言，《聯合報》之文本乃定型文本，有其「媒體專業」，雖然不能保證不出錯，但其最終呈現之分析結果，確與 Google 這種開放文本大不相同。開放文本下的轉貼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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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製，沒有作者權問題，這使得同一文本有了許多巢穴，不斷「增生」，而連結文本的「權力」，並非來自於「專業」，而是所有使用者奉獻的結果。表面上，超連結所導引的超文本是一種互文性的延伸，利用外部之連結資訊證明自己所言不假，連結資訊量愈多，說服力也愈強，但在實質上，超文本不具封閉與完成的本質，這使得網民可以輕易地產製、分享，但事後把文件移除者也不在少數。以本案例而言，由一連串超連結所支撐的「證據」，在十年後煙消雲散，最終為原始文本所帶來的，是如 Aarseth（1997）所言，一種反詮釋的力量，原本被視為龐大知識機器的超文本，並不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一旦事過境遷，它便從一個強化敘事能力的機制，轉變成一個徹底的破壞者，原始文本完全失去了它的原真性（authenticity）。有趣的是，這些照片並非從此消失不見，它們轉而隱身在網路的某個角落，經由點對點傳播或關鍵字查詢，再次連結它與印尼排華事件之關係。易言之，網路文本性展現了群眾的力量，不論是原始文本的建構，或事後以搜尋引擎蒐集資料，都是此種力量之表現，它可以風平浪靜，也可以在一夕之間爆發。至於讀者要選擇哪個文本相信、組織、流傳，不再是單一文本可以掌控，當知識成為網狀之結構，原件、作者都失去了部分權威。O’Donnell（1998）強調，以往受限於時間與空間，每個人能接觸到的文本有限，資訊模式乃「稀少之經濟」（economics of scarcity），凡出版者皆具可參考之價值，只是依據出版者之權威性，人們有不同之判斷。網路時代的資訊，則是一種過多的經濟（ economics of abundance），資訊取得易如反掌，且無實體以茲判斷其原真性。結果，網路上之文本權力，成了一種多元取徑與比較互動之場域，網民把「自我」涉入其中，進行建構式的閱讀與傳播活動，再藉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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不斷地連結，選擇自我相信的敘事（Aarseth, 1997）。亦即，網路之文本活動，不再是讀者如何去詮釋定型文本，而是讀者如何去建構開放文本，並讓自己成為一個資訊的傳佈者。

二、原真性的消逝

開放文本首先衝擊的，便是所謂的「原件」，Benjamin（1985）很早就談到機器重製對「原真性」所帶來之後果，在資訊附著於實體媒介的年代，媒介本身界定了一個特定的時間與空間，只有在此時空條件下的資訊為原件或真品，其他後續模擬的只能叫做「拷貝」或「複製品」。不論複製品做得多麼類似，總和真品有些差異，它只是真品的再現。現代著作權法所保障的，便是這個叫原件或真品的東西，然而數位編碼下的資訊，真品與複製品沒有絲毫差異，傳送時間數秒之內，單靠不甚可靠的電腦時鐘，難以確認誰先誰後，誰是原創，這使得著作權法對重製的認定，在電腦時代產生了問題；更重要的影響，是人們對「真品」這個概念的磨蝕，在「真」、「複製」與「模擬」之間，不再具有那麼大的區隔，認定也不是那麼重要。 Knapp（1997）以為，當複製品和真品長得一模一樣，文本的唯物史，便被不斷地生產與消費流程替代，過往以「物」定義的真品，一旦資訊化後，地位產生了動搖，資訊可以各處挪移，在這樣的挪移中，資訊被長久保存了，但以往挾帶資訊的實體媒介，不再具有承載資訊的重要性，公文不需要紙本，可以直接用電子郵件傳送；文字作品不需以實體書出版為目標，只要放上網路，就可以與大眾分享，受歡迎的程度不下於實體書；照片不用洗出來，數秒內能傳送到千萬人的電腦中。把來源不同的圖片或影像加以拼貼或改編，便馬上完成一件個人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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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切一切，都再次把「原件」或「真品」，打入一個模糊不確定的狀態。當原件不能明確，歷史真實也變得浮動。在資訊靠實體媒介攜帶、認定的年代，人們可以藉由此媒介驗明其存在的空間與時間。泛黃的紙張，可以定義上面的資訊有了相當年代；放了一段時間的電影錄影帶，再次播放時影像會變得格外模糊，因為實體媒介會隨著時間演進而漸漸毀損，考古學也才有它的意義和價值。在資訊數位化以前，實體媒介詮釋了該資訊的歷史存有，一旦這個存有轉化成數位資訊，我們對真實的判定，便再也沒有實體媒介做後盾，一百年前的資訊與昨日的資訊外觀上沒有任何區別，上傳下載日期隨時可以更新，甚至造假，於是我們對資訊產出年代的判定，無法透過媒介得知，結果如 Jameson（1984）所言，古往今來所有資訊全都推疊在一起，分不清先後、真假，歷史真實至此變得模糊。這種原真性與歷史感的消逝，正是另一種後現代文化現象。

三、結論：群眾之歷史書寫

有原件或真品之存在，才有所謂的原真性，而我們對歷史之證詞，多依賴此原真性，一旦此原真性失去了判別的標準，人們對歷史的理解，便會成為開放文本比較互動下之結果，進而衝擊的，是書寫之策略。不論是客觀史學或後現代史觀，治史之重擔皆在史家，也就是一群具有某種意識型態的工作者，依當下的空間權力脈絡建構史實，他們遭遇的是定型文本，擁有提供歷史證詞之權威，當文本性由封閉趨向開放、定型趨向流動、文本量無限擴張，歷史書寫將邁向另一波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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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導這波新局的，是書寫的公眾，或稱寫眾（ the writing public ），寫眾二字乃相對於 Eisenstein （ 1983 ）所稱之讀眾（ the reading public），在網路盛行以前，訊息之傳承乃作者寡、讀者多的時代，作者擁有書寫之權力，讀者只能主觀詮釋，卻無法影響作者之書寫權力。在寫眾的時代，每個人都是寫者，都可以展現自己的主觀意志。以 Google 之文本來看，寫者不在乎真實的考據、不受傳統史學寫作之束縛，他們的歷史情節是浪漫主義式的，什麼樣的資訊觸動他們的心靈，便容易被記取成為事實，即便這些事實添加了一些虛構成分，也無損於他們認定的事實，了解此頑固性，便能了解為何照片揮之不去，在寫眾的意志行動中，它永遠被編織成真實的一部分。於是，歷史成了尼采（1956∕李長俊譯，1970）心目中的悲劇，有其虛構面與真實面，也有其扼殺層面與開釋層面，書寫的目的在於解放，不在於建構史實，史家可能如此，遑論一般群眾。唯其成為悲劇，才能長久為人所記憶，這也是為什麼野史、演義、鄉野傳奇，永遠比正史更深入人心。以本研究的三份文本加以比較，所謂的「原始文本」，相關超連結資訊紛紛移除之後，已然失去了它的原真性。《聯合報》與 Google 都屬再現文本，兩者之內容呈現有著明顯差異，《聯合報》是主流媒體，有專業團隊，資訊比較四平八穩，Google 乃群眾之園地，資訊排列反映群眾之看法，因此顯得比較悲情。問題是：菁英的歷史真的比群眾的歷史更趨近於真實嗎？在沒有原真性為基礎之下，單憑文本性與內容之差異，難以論證何為「歷史」？何為「野史」？更值得注意的是，開放文本的流動性、去實體性，已然把歷史特有的時間感抹平，過去和現在不再是截然不同，而是相互綿延，過去可以穿透未來，現在則可能是過去的偽裝（de Certeau, 1988），只要看到文本，一切都像是昨日之事，這種精神分析式（psychoanalysis）的歷史書寫，把時間與空間相互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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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歷時性無異於共時性，將是我們所能感受到最新型態的媒介真實。

註釋

1 本文對「原始文本」的定義，並非指「原始照片」，而是指讓照片獲得廣泛注意，進而大量流傳之文本，新加坡《聯合早報》討論區的文本時間點最早，因此主觀設定為原始文本。 2 原連結網址 http://www.asia1.com.sg/cgi-bin/cweb/g2b.pl?special/ indonesia/indonesiaforum.html，此網址上之文本 2006 年仍在，2007 年已然移除，目前僅剩簡體版本可參考：http://www.zaobao.com/ zaobao/special/pages/indonesia.html。 3 網址：http://www.hrw.org/reports98/indonesia3/rapes.htm。 4 原本照片是一張一個檔案，回收到研究者信箱的那一張，卻是九張照片的集錦，部分是討論區中的引用的照片，但也掺雜其他來源不明之照片。 5 一個範例如下： (35) Sun, 19 Jul 1998 23:56:10 Terrible pictures

Courtesy of The Strait News Express http://www.taiwan-strait.com/tupian.html

(Go to the above website, then click 010, 01, 02, 03, 04, 06, 07, 08, 09 to see terrible events’ pictures, pictures are originally sent by Indonesia - Yellow Ribbon Campaign)

6 選擇《聯合報》的原因很簡單，其「聯合知識庫」之建構相當完整，可以透過網路找到所有相關資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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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全文檢索的缺點，便是會有許多資料，雖然內文中有「印尼排華」四字，卻與此新聞報導無關，如論及台灣南向政策之新聞，也會談到「印尼排華」。 8 PageRank 乃 Web 2.0 核心概念之一，以使用者鍵入之關鍵字為本，將 A 頁向 B 頁之連結，視為 A 頁對 B 頁的「投票」，再利用網路的互連架構，計算網頁文件資料被連結的次數，據以評作為排序標準。換句話說，Google 排序在最前面的資訊，也是所有網路使用者點閱率最高的資訊。 9 網路的搜尋是非常直觀的，研究者只能根據自己的搜尋經驗，試圖用比較中立的角度進行搜尋，並不能保障這樣的搜尋結果是客觀的，且不同的時間點搜尋，也可能會得到不一樣的結果。 10 第 13 個連結標題為「CEPS 思博網－文章書目」，是介紹一本關於印尼排華始末之書，只有摘要；14 是「印尼排華風波虛驚一場，當地華人既傷心又害怕」，講的是 2005 年 11 月另一次印尼排華事件；15 是「印尼稱已改正排華錯誤對南中國海無主權要求」，內容與 1998 華裔婦女受暴無關；17 標題其實與 2, 3, 4, 5, 8, 18 同，但需要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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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lending of Fact with Fiction:

A Case Study on the 1998 Rape Incident of

Indonesia Chinese Women

Hsiaomei Wu

*

ABSTRACT

This study attempted to explore the impacts of web textuality on the writing of history. Using the 1998 rape photo incident of Indonesia Chinese women as an example, three kinds of texts, the original, the mainstream newspaper, and those from the general public were compared. The analyses of the results indicated that since those brutal pictures being hyperlinked to the online forum of the United Morning Psot of Singapore were all removed from the linking websites, the original text from the forum at the same time lost its authenticity. The historical testimonies provided by the United Daily

News of Taiwan and the Google search engine were very different by nature.

The former one was relatively remote and objective, but the latter one acknowledged that those brutal pictures could play a crucial role in online historic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Due to the writing of history involved a blending of fact and fiction, the authenticity of the story itself declined as well. Employing comparison and interaction among online texts has be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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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iaomei Wu is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Department of Journalism in 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Taipei,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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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w mechanism for testimonial power, and using a psychoanalysis strategy instead of a historiographic one has also become the trend of writing history.

Keywords: historical writing, textuality, fact, fiction, authenticity,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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