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3 年 6 月
康有為《毛詩》辨偽學之淵源及其內容與方法
陳文采
*【摘要】
康有為(1859-1937)對於《毛詩》的辨偽工作,一方面積累前人 大量的辨偽成果,將《毛詩》辨偽組織在一個群經辨偽的架構下運作, 另方面又將學術研究與政治主張相結合,故論者往往是「攻之者傾向於 忽視它的歷史意義,褒之者則傾向於拔高它的學術價值」。本文透過: 1、辨偽觀點的形成與《詩經》研究相關著作,2、《毛詩》辨偽議題的 淵源與修正,3、《新學偽經考》中《毛詩》辨偽的內容,4、《毛詩》 辨偽方法析論等四個面向,重新審視康有為的《毛詩》辨偽的淵源、內 容與方法,期能藉以闡明其學術意義和歷史意義。 綜觀康有為的《毛詩》辨偽工作,存在著一定的複雜性,和進一步 對經書全面否定的傾向。就經典詮釋的意義上看,僅以辨偽內容而欲規 範文化傳統,在邏輯上實在過於簡略;再則因其辨偽方法中內含的矛 盾,致使最終的歷史效應與學術主旨產生弔詭的背離,故相關討論當審 慎釐析之。至於其全面地著力於《毛詩》偽誤的清理工作,給予民初學* 台南應用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者在打破經學組成部分的《詩經》研究時,一個心理上與論證上的基礎, 則又具備鮮明的時代意義。
一、前言
古籍辨偽工作起源甚早,但自胡應麟《四部正譌》專以辨偽為業, 才獨立成學,影響所及,使清代學者在一定的學術水平上努力,而有突 破前人的成績。對此梁啟超在論述「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時說: 「辨偽書的風氣,清初很盛,清末也很盛」,又說: 清儒辨偽工作之可貴者,不在其所辨出之成績,而在其能發明辨 偽方法而善於運用。對於古書發生問題,清儒不如宋儒之多而 勇。然而解決問題,宋儒不如清儒之慎而密。宋儒多輕蔑古書, 其辨偽動機往往由主觀的一時衝動,清儒多尊重古書,其辨偽程 序常用客觀的細密檢查。1 然而何以清代的辨偽學會盛出於清初、和清末兩個時期?且所謂「客觀 的細密檢查」,何以會啟發民初的疑古風潮,進而成為反傳統的「學術 更新運動」的重要面相? 《詩經》經說原本較少竄亂之跡,但為了恢復西漢今文經典的權 威,晚清今文《詩》學大抵是循著「以經議政/闡發今文《詩》義/《毛 詩》辨偽」的徑路,從龔自珍(1792-1841)、魏源(1794-1857)先後 選擇了以今文經傳的內容和形式來議論時政,至康有為(1859-1937) 而集大成。對此康氏不僅大量吸納前人辨偽成果,將《毛詩》辨偽組織 在一個群經辨偽的架構下運作,且其目的顯然不在回復經典的「客觀」 真相,而是在發掘經義,以面對當代。2據光緒二十四年(1898)編輯完 成的《翼教叢編》序言說:1 見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台灣中華書局,1989),頁 276-279。 2 據《新學偽經考•序目》所述著作原由,明白地將辨偽作為「翼聖制」的 手段,也就是想在二千年的儒學傳統之外,另尋一種道統以因應世變,這 個顛覆傳統的意圖,令《新學偽經考》歷經甲午(1894)、戊戌(1898)、
邪說橫溢,人心浮動,其禍實肇於南海康有為,康為人不足道, 其學則足以惑世……其言以康之《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 為主,而平等民權、孔子紀年諸謬說輔之。偽六籍,滅聖經也; 託改制,亂成憲也;倡平等,墮綱常也;伸民權,無君上也;孔 子紀年,欲人不知有本朝也。3 何以辨十數篇偽書,竟引起如此的驚愕?實肇因於康有為將學術研究, 和變法主張相結合的意圖明顯。因此對於康有為經書辨偽的定位,論者 也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 (一) 儘管《新學偽經考》未涉及當時政治制度,論者卻常著眼於政 治批判,乃至現代學者亦多以此立論,如李澤厚說:「然而, 使我們今日感到興趣和需要在這裏論證的,已遠不是這些『早 已僵化了的廢物』(范文瀾語)的今古文學經典本身的內容、 價值以及其長期爭論、聚論紛紜的真偽問題……與其說是《新 學偽經考》等書本身的學術內容和價值,遠不如說是它的實 際社會 政治 內容和 作用 ,更是 今日 所必需 注意 和研究 的要 點。」4 (二) 從學術發展的歷程著眼,《新學偽經考》所激發的疑古思想, 在五四以後得到進一步的發展,特別是接受了他對於中國傳統 「懷疑與再造」的解釋觀點。所以梁啟超論《新學偽經考》的 價值說:
庚子(1900)三次奉旨燬版,《新學偽經考》三次燬版經過,見〈重刻新 學偽經考後序〉,《新學偽經考》(臺北:世界書局,1979),頁 381。另 湯志鈞對第一次燬版經過有詳細論述。詳見氏著:《近代經學與政治》(北 京:中華書局,1995),頁 204。本文採用的《新學偽經考》版本為世界書 局重印本,此本乃據1931 年北平文化學社方國瑜新式標點本為底本,並依 康氏的兩種木刻本重新校定刊行。 3 見清,蘇輿〈翼教叢編序〉,收入沈雲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臺 北:文海出版社,1966),頁 1-3。 4 見李澤厚,〈康有為思想研究〉,《中國近代思想史論》(臺北:三民書 局,1996),頁 168。
要之此說一出,而所生影響有二:第一、清學正統派之立腳點, 根本動搖。第二、一切古書皆需從新檢查估價。 又說: 《偽經考》既以諸經中,一大部分為劉歆所偽託,《改制考》以 真經之全部分為孔子託古之作,則數千年來共認為神聖不可侵犯 之經典,根本發生疑問,引起學者懷疑批評的態度。5 儘管這一部分,並不是康有為的主要目的,但對於民初反傳統學者而 言,似乎更願意對此作選擇性的繼承,如顧頡剛說: 康有為為適應時代需要而提倡孔教,以為自己的變法說的護符, 是一件事;他站在學術史的立場上,打破新代出現的偽經傳,又 是一件事,我們不能從他們的兩件政治性的工作─篡位與變法 ─上面,否定他們的兩件學術性工作─表章古史和打破偽 書。6 另一位民初學者錢玄同,將《新學偽經考》定位在「是一部極重要,極 精審的『辨偽』專著」,並說在康有為的時代,「讀這書的人雖多,然 懂得它的真價值的一定是極少極少」,「至於這書在考證上的價值,他 們是不理會的」,7明顯地欲突出《新學偽經考》在學術上的意義。 從上述內容可見,論者往往是「攻之者傾向於忽視它的歷史意義, 褒之者則傾向於拔高它的學術價值」8,均不免偏執一隅。經書辨偽本具 批判傳統的意涵,是「為學術而學術」的專門之學。這雖然背離康有為 的著述宗旨,卻不可不說是他對近代學術史的關鍵性影響,以民初學者 對今文《毛詩》辨偽工作,所作的選擇性繼承,進一步促使《詩經》研 究出現了「得以剝去聖人外衣,而僅為歌謠文學」的契機為例,或許從
5 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臺北:中華書局,1989),頁 56-58。 6 見顧頡剛,〈五德終始下的政治和歷史〉,《古史辨》(臺北:明倫出版 社,1970),第五冊,頁 552。 7 見〈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新學偽經考》,頁 383 。 8 見朱維錚,〈重評新學偽經考〉,《求索真文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97),頁 224。
經典詮釋的角度著眼,一方面透過對學術傳統的觀照,以洞見經典詮釋 的視野;另方面從社會思潮與學術間的參互影響,釐清經典研究與面對 當代的問題,如此當更能勾勒出康有為的經書辨偽在儒學近代化過程中 的位置。故本文希望能透過對相關著作的分析評估,重新審視康有為《毛 詩》辨偽的內容,以闡明其學術意義和歷史意義。
二、康氏辨偽觀點的形成與《詩經》研究相關著作
康有為與《詩經》相關的研究著作有:《毛詩禮徵》、《詩經說 義》9、《新學偽經考》三種。據梁啟超的說法:「有為早年,酷好《周禮》, 嘗貫穴之,著《政學通義》,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10據廖 平《經話甲編一》說: 戊、己間,從沈君子豐處得《學考》,謬引為知己。及還羊城, 同黃季度過廣雅書局相訪,余以《知聖篇》示之。馳書相戒,近 萬餘言,斥為好名騖外,輕變前說,急當焚燬。當時答以面談再 決,後訪之城南安徽會館,兩心相協,談論移晷。明年,聞江叔 海得俞蔭老書,而《新學偽經考》成矣。119 此本原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庋藏稿本微捲,原本未標明著者、抄錄 者。蔣貴麟整理後刊行,標題為「康南海先生未刊遺稿」。只是該書內容 性質究竟為何?尚無定論。於此有賀廣如,〈《詩經說義》與《詩古微》 ─論康有為的《詩經》學〉,《大陸雜誌》104 卷 2、3 期,在比對二書 後,於其間增刪改易處,提出具學術意義的解釋。張政偉,〈康有為《詩 經說義》〉,「廣東學者的經學研究第一次學術研討會宣讀論文」(臺北: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6),推測《詩經說義》的原始面貌是康 有為當日為了「編書」工作要求高足弟子抄錄的材料,其中少數更動增益 處,是康有為或其高足弟子閱讀材料時的批語。筆者據《新學偽經考》中 提及互見《毛詩偽證》者13 處,與此本比勘,得 7 處相對應內容(詳見本 文後論),大抵可確認兩者間的關聯;再則兩者對《毛詩》的立場一貫, 部分段落論述內容相同,本文基於此本為《毛詩偽證》的部分草稿,或《新 學偽經考》立論成形前的文獻摘抄殘本的可能性,將其列為討論材料之一。 10 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56。 11 據錢穆的推算:季平己丑(1889 年)在粵,庚寅(1890 年)至鄂,二人初
可見廖平關於劉歆造偽系統的學術觀點形成較早,且明顯啟發康有為確 信:「借口今古文之爭,用今文觀點否定現存經學」的可能性。 《毛詩禮徵》寫作於一八八七至一八八八年間,《新學偽經考》則 是一八九一年在陳千秋、梁啟超的協助下完成,二書可視作康有為學術 立場轉變前後的著作。《詩經說義》一書所論劉歆與《毛詩》的關係, 立場與《新學偽經考》一貫,12唯在《毛詩》作者上語焉不詳,不若《新 學偽經考》的直指劉歆造偽,可能是《新學偽經考》立論成形前的文獻 摘抄稿本。
(一) 《毛詩禮徵》
據康有為《自編年譜》13追述《孔子改制考》的編纂源起說:「自 丙戌年(1887)與陳慶笙(樹鏞)議修改《五禮通考》始屬稿。」陳樹 鏞是陳澧晚年任菊坡精舍山長時的學生,康有為與他結交於一八八○ 年,曾說他「於三禮特別精通。」14今存康有為遺稿《毛詩禮徵》,分 類抄摘《毛傳》及《大、小序》中有關古禮的材料,除分類小題外,沒 有按語,純屬史料摘抄。朱維錚據另一篇可能寫作於一八八七至一八八 八年間的遺稿《民功篇》的內容分析說:晤,應在己、庚冬春之際。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96),下冊,頁 715。又據《廖季平年譜》(成都:巴蜀 書社,1985),頁 35、45。當時廖平出示《知聖篇》、《闢劉篇》。對比 其他相關資料,出示《知聖篇》可確定,《闢劉篇》則待考。 12 《詩經說義》中有關劉歆與《毛詩》關係的論述,主要見於〈邶鄘衛‧七〉 (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9),頁 26-32,共舉四例說明劉歆竄亂《左傳》 以符合《毛詩》的造偽之跡。 13 《康南海自編年譜》刊於中國史學會編,《戊戌變法》,《史料叢刊》(神 州國光社,1953),1958 年康同璧為《南海康先生年譜續編》作序,才指 出它原名《我史》,是康有為作於百日維新失敗後。此處所引在光緒18 年 (1892)條下。 14 見〈祭陳慶笙秀才文〉佚稿抄件,轉引自朱維錚,《求索真文明》,頁 178。
這二稿是否康有為與陳樹鏞合作修改《五禮通考》計劃中的部分 初稿,雖無從確定,但康有為同專心「考禮」的陳樹鏞的切磋議 論,對他日後以發明孔孟原教旨自命,無疑大有影響。15 至於《毛詩禮徵》雖然通篇沒有按語,但據卷首「特抄」十四則,全數 與周王朝禮制相關,其中美周公者五則、述文武之治者四則、明《周禮》 者二則。尤其首則引〈蒹葭序〉:「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 以固其國焉。」16顯然注目於經古文學《毛詩》和《周禮》的關係。又 據《康南海自編年譜》光緒四年(1878)條下說: 在九江禮山草堂從九江先生學,大肆力於群書,攻《周禮》、《儀 禮》、《爾雅》、《說文》、《水經》之學。 光緒五年(1879)條下說: 於是舍棄考據帖括之學,專意養心,既念民生艱難,天與我聰明 才力拯救之,乃哀物悼世,以經營天下為志,則時時取《周禮》、 《王制》、《太平經國書》、《文獻通考》、《經世文編》、《天 下郡國利病書》、《讀史方輿紀要》緯劃之,俯讀仰思,筆記皆 經緯世宙之言。 此時康有為以經營天下為志,所讀書則首列《周禮》,又以《周禮》、 《王制》並列,可見他早年確實酷好《周禮》,只是非純古文家觀點的 《周禮》研究。據他貫穴《周禮》後著的《教學通義》17說:
15 〈祭陳慶笙秀才文〉,《求索真文明》,頁 179。 16 見《毛詩禮徵》,《康有為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第 一冊,頁204-205。 17 據《康南海自編年譜》,此書完成於 1886 年。手稿原藏上海圖書館特藏部, 從手稿封面原署《教學通義》知梁啟超作《政學通義》為誤。此稿首刊於 《中國文化研究集刊》第三輯。據編者朱維錚案語:內容可證康有為早年 的確酷好《周禮》,但涉及經學,前宗劉歆,后斥劉歆,必非同時所撰, 可能是見廖平《今古學考》後曾加修改,但無法克服今古文矛盾,最終只 好棄其舊說,另撰《新學偽經考》。
今復周公教學之舊,則官守畢舉……外王之治也。誦《詩》、《書》, 行禮樂,法《論語》,一道德,以孔子之義學為主,內聖之教也。 (《教學通義‧六經第九》,《康有為全集》,第一冊,頁122) 將周、孔並列,治世教人合一,是康有為政教合一的理想,卻存在歷史 現實的困難,他說: 實則三古異時,周孔異制,諸經乖互,理不可從,後師附會,益 加駁雜,若定新制以宜民,則不假於是,若以古文為可據,則經 義各殊,以何為依歸乎?(《教學通義‧六藝上第十八》,《康 有為全集》,第一冊,頁145) 因此「從禮從孔」、「尊今尊古」的選擇,又與解決時代困境相涉。原 本經學家研究典制,不僅是客觀歷史真實的呈現,更是立論的根據,本 之以面對當代,規劃未來。這也才能理解,何以「徵禮」在康有為的經 學研究中,始終是重要的課題。而《毛詩禮徵》著眼於《周禮》,則是 他在確立「尊今抑古」「創制變法」的態度前,在「師古」的努力所作 的預備工作。另〈漢書藝文志辨偽上〉說:「其他說義、徵禮,與今文 顯悖者凡百千條。」則《毛詩禮徵》的內容亦有可能轉作與三家詩引禮 資料交叉比對,以辨《毛詩》之偽的材料。
(二)
《詩經說義》
《詩經說義》是康有為《詩》說的未刊遺稿,1979年才由蔣貴麟據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庋藏的康有為未刊遺稿微捲,重新編次付印。18 原稿為手抄本,其中筆跡非出一人之手,行列間有許多改動校正的文 字,通篇無標題,僅末二小節是未完殘稿,有標題為:〈毛傳有興無比 賦破太師六義之例〉、〈毛序多笙詩有聲無辭之謬〉;另有〈燕毛〉一18 相關編纂始末,參見蔣貴麟,《康南海先生未刊遺稿─詩經說義‧序》 (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9),頁 1。
節是蔣氏據康保延所藏遺稿補入,旨在以《詩》補禮,內容性質異於前, 當不隸屬同一著作。據蔣氏對此書內容的爬梳鑒別,以為: 所著《新學偽經考》已言及著有「毛詩偽證」,而偽證一書,未 見刊行。微捲中所載先生說《詩》之作,張三家而攻《毛序》, 取徑略同魏默深,而引證之博,辨析之精,察其情之隱,發其理 之微,暢通經恉,則遠過魏氏,由此稿或可略窺先生「毛詩偽證」 之一斑。(《詩經說義‧序》,頁1) 所論《詩經說義》與《新學偽經考》及魏源《詩古微》間的關聯性,為 此書的解讀提供了重要的線索,今人賀廣如在仔細比勘了《詩經說義》、 《詩古微》二刻本及《新學偽經考》後,發現: 康有為《詩經說義》一書,幾乎全自魏源《詩古微》抄錄而來。 然依書中對《詩古微》的取捨、損益來看,康、魏二人的《詩》 學立場卻不盡相同,在論毛、鄭異義時,儘管二人均以《三家詩》 為依歸,但魏源力求持平;而康有為則盡斥毛說,且對《詩古微》 中肯定《毛詩》之處全部略而不選,其斥責《毛詩》之用心昭然 若揭。而是書中所論劉歆與《毛詩》之關係,似與《新學偽經考》 有相當的關聯,故研究康氏《詩》學,是書頗具重要意義。19 所以此書雖屬資料摘抄性質,其間仍可見是康有為對今文《詩》說的取 舍,及逐漸傾向於「《毛詩》偽證」的過渡,一方面摘錄魏源「宗三家」 的論述,闡明三家優於《毛傳》;另方面引伸劉逢祿、魏源主張的「劉 歆竄改《左傳》」之說,論證〈新臺〉、〈二子乘舟〉、〈牆有茨〉、 〈載馳〉等詩,左氏原本與《魯詩》同,劉歆因見與毛不同,故陰竄左 氏,以難今文博士。20雖未明言劉歆偽造《毛傳》,但已將《毛詩》、 《左傳》與劉歆作進一步的聯繫,而日後《新學偽經考》明白指出「《毛
19 見賀廣如,〈《詩經說義》與《詩古微》─論康有為的《詩經》學〉, 《大陸雜誌》104 卷 2 期,頁 84。 20 據《詩經說義七》康氏共列舉四項內容,以說明左氏原本與《魯詩》同, 而為劉歆所竄亂的證據,詳見《詩經說義》,頁26-30。
詩》偽作於歆,付囑於徐敖、陳俠,傳授於謝曼卿、衛宏。《序》作於 宏,此傳最為實錄;然首句實為歆作,以其與《左傳》相合也。」21其 論證思考實淵源於此。 又《新學偽經考》中提及《毛詩偽證》者共13處;其中10處集中在 梁啟超所撰的〈劉向經說足證偽經考第十四〉,今取與《詩經說義》比 勘,能找到相對應內容者7處;22找不到對應內容的三處分別是:頁361 的「《五經異義》云『《詩》齊、魯、韓說聖人皆無父,感天而生。』…… 偽學出後始有異義耳。」;頁364的「〈關雎〉之義有三……毛於三義 皆不合,……」;頁367的「《毛詩》凡〈周南〉之詩皆以為后妃之所 致,已為無理……」。按今所見《詩經說義》,內容大抵依《詩譜》次 序對《詩》篇進行考證,但該本繫據未刊稿本整理而成,是傳鈔的殘本, 以〈風〉詩為例,始於〈召南‧行露〉,〈周南〉之詩付之闕如;〈大 雅〉之篇,篇末標注(未完)。如此,則〈周南‧關雎〉、〈芣苢〉、 〈大雅‧生民〉三處考證未見,便有合理的解釋。另外頁4康有為題記、 頁66〈漢書藝文志辨偽上〉的兩處是泛論;頁138〈漢書儒林傳辨偽〉 的辨「謝曼卿受《詩》於陳俠」一條,亦不見今本《詩經說義》,原因 不詳。根據上述按覈的結果,則今所見《詩經說義》當是《毛詩偽證》 的傳鈔殘本,只是沒有進一步的材料,仍然難以推測《毛詩偽證》的完 整面貌。
(三)《新學偽經考》
《新學偽經考》是康有為經歷學術轉折後,標示自我學術體系建構 完成的關鍵性著作,完成於一八九一年四月。23據康有為《自編年譜》21 見〈後漢書儒林傳糾謬〉,《新學偽經考》,頁 193 22 茲列舉二書的對照頁數如「《新學偽經考》/《詩經說義》」:頁 362/23-24; 頁362/20-21;頁 363/28-29;頁 365/4-7;頁 367/18-20;頁 368/29-30; 頁370/26-28。另有一條頁 367/24-25,雖未標明亦為互見之例。 23 此書序於 4 月,刊於 7 月,現有版本有:(1)1891 年(廣州)萬木草堂初 刻本。(2)1918 年(北京)萬木草堂刊重本。(更名《偽經考》)(3)
一八九○年條記:「是歲既與世絕,專意著述,著《毛詩偽證》、《周 禮偽證》、《說文偽證》、《爾雅偽證》。」則在前一年已完成了部分 專經的辨證工作。其中《毛詩偽證》一種,未刊行。有關《新學偽經考》 撰述的因緣有二: (1)一八九○年的羊城之會,也就是梁啟超所說的「後見廖平所著書, 乃盡棄其舊說」,但這層影響卻為康有為所深諱,所以他在〈重 刻偽經考後序〉說: 吾嚮亦受古文經說,然自劉申受、魏默深、龔定庵以來,疑攻劉 歆之作偽者多矣。吾蓄疑於心久矣。吾居西樵山之北銀塘之鄉, 讀書澹如之樓,臥七檜之下,碧陰茂對,籐床偃息,藏書連屋, 拾取《史記》,聊以遮目,非以考古也。偶得〈河間獻王傳〉、 〈魯共王傳〉讀之,乃無「得古文經」一事,大驚疑……吾憂天 下學者窮經之迷途而苦難也,乃先撰《偽經考》,粗發其大端, 俾學者明辨之,舍古文而今文,辨偽經而得真經。(《新學偽經 考》,頁379-380) 將啟發影響上推到乾嘉以後的今文家,今據《新學偽經考》中對魏源《詩 古微》、劉逢祿《左氏春秋考證》屢有徵引。又據《自編年譜》一八八 八年條記,上書不達後,「既不談政事,復事經說,發古文經之偽,明 今學之正」,知所言不誣。但全書不及廖平所著書,顯見他在面對「羊 城之會」這一因緣時,確實有「進退未能自安」的地方。 (2)一八九一年長興講學,「長興」是羊城里名,康有為因陳千秋、 梁啟超所請,講學於該里的萬木草堂,著《長興學記》為學規。 講學規模承襲朱次琦禮山草堂,為「調合漢宋」的架構。但講經 學的宗旨,卻是要變易乾嘉以來學風,據〈說經下〉說:
1931 年北平文化學社排印本。(方國瑜標點,錢玄同序)(4)1936 年商 務印書館國學叢書本。(5)1956 年古籍出版社重排本。(以文化學社為底 本,據初刻、重刻本校正,附錄《重論經今古文問題》)(6)1987 年上海 古籍出版社《康有為全集》本。(7)1996 年中國近代學術經典叢書本。
國朝經學最盛,顧、閻、惠、戴、段、王盛言「漢學」,天下風 靡。然日盤旋許、鄭肘下而不自知。於是二千年皆為歆學,孔子 之經雖存而實亡矣。……今掃除歆之偽學,由西漢諸博士考先秦 傳、記、子、史,以證「六經」之本義,先通《春秋》,以知孔 子之改制,於是禮學咸有條理,不至若鄭康成之言「八禘」、「六 天」,而《禮》可得而治矣。禮學既治,《詩》、《書》亦歸軌 道矣。(《長興學記》,《康有為全集》第一冊,頁564-565) 顯見《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的思考在此時已具有雛形,再二 月《新學偽經考》完成,成書之速,又得力於長興學子的襄助。其中參 與編檢的有陳千秋、梁啟超。雖然一九一八年重刻本序目中刪去梁啟超 的名字,但據〈偽經傳授表十二上〉釋題按語:「屬門人新會梁啟超搜 集群書,表之如左」24〈劉向經說足證偽經考第十四〉釋題按語:「今 採〈向傳〉及〈五行志〉、《說苑》、《新序》、《列女傳》,屬門人 新會梁啟超,刺取經說與歆偽經顯相違忤者,錄著於篇。」25則這兩篇 是得梁啟超之助以成篇。另〈書序辨偽第十三《尚書》篇目異同真偽表 附〉則成於陳千秋之手。26參與校讎的,初刻本有:韓文舉、陳千秋、 林奎、梁啟超。重刻本有:梁啟超、徐勤、韓文舉、陳千秋、林奎、張 伯偵。27 雖然這一時期康有為的論學宗旨是,斥乾嘉以來漢學的「專尚考據」 「瑣碎破道」,但《新學偽經考》卻是採用「考證」的形式,以達到辨
24 見《新學偽經考》,頁 246。 25 同前註,頁 325。 26 除上述三篇外,朱維錚以為「全書中勉強可說非蹈襲前人的另外兩篇,〈經 典釋文糾謬〉和〈隋書經籍志糾謬〉,從其內容與梁、陳代撰三篇的關聯 來看,也很難說是康有為自作。」見朱維錚,〈重評新學偽經考〉,《求 索真文明》,頁220。 27 據世界書局排印本注云:初刻本、重刻本每卷末行均刊行書名及卷第,卷 第下有初校、覆校人姓名。又重刻本刪去篇前康有為題記中贊助編檢者梁 啟超姓名,原因是梁氏在討伐「丁巳復辟」活動中任段琪瑞的參謀長,同 年重刻《新學偽經考》,康氏惱怒之餘,將其除名革出師門,參見朱維錚, 〈康有為小傳〉,《康有為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頁 13。
偽的目的,全書十四篇,大抵依歷史順序編次,第一到第六篇利用《史 記》、《漢書》對校,論證《漢書》中對古文經的記載為偽,是立論的 基礎,後八篇則根據這個基礎引申發揮。以完成對全數古文經典的證 偽,其中與《毛詩》相關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漢書藝文志辨偽第三上 下〉、〈漢書河間獻王、魯共王傳辨偽第四〉、〈後漢書儒林傳糾謬第 九〉、〈經典釋文糾謬第十〉、〈劉向經說足證偽經考第十四〉等篇。 內容則主要環遶在《毛詩》傳授淵源、篇章次第,《毛序》作者及《毛 詩》說義等主題,反復論辨。
三、《毛詩》辨偽議題的淵源與修正
在康有為的群經辨偽學中,錢玄同以為「康氏之辨《毛詩》,議 論最為透徹,吾無間然」,又說「我覺得他辨諸經的偽古文,以辨《毛 詩》為好」。28究其原因,在於康有為的《毛詩》辨偽工作是大量摘錄 晚清今文家《詩》說成果的累積,其中也包含了許多前人考據的內容29。 而利用原始經典的權威,質疑以往的經典詮釋,原是從龔自珍、魏源 到戴望、廖平等今文家一貫的思維。其中康有為更接近魏源,至於他 所撰的《詩古微》,徵引賅博,更是今文家反擊《毛詩》的重要著作, 比勘兩人《詩》說的異同,當有助於釐清今文《詩》說在康有為手中 轉變的軌跡。28 見〈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新學偽經考》,頁 395。 29 不僅是《毛詩》辨偽的部分,整部《新學偽經考》中累積了大量清代今文 家的研究成果。除了書中〈漢書河間獻王、魯共王傳辨偽第四〉明白指出 的魏源《詩古微》、劉逢祿《左氏春秋考證》外,朱維錚在覆按《新學偽 經考》全書的引證後,發現它們不是襲自龔自珍、魏源、廖平,便是襲自 劉逢祿、陳壽祺、陳喬樅、顧懷三、侯康等的著作。見朱維錚,〈重評新 學偽經考〉,《求索真文明》,頁221。筆者以為這種現象可解讀為蹈襲前 人,但亦不妨是康有為對晚清今文家《詩》說的鎔取與運用。
(一)
論四家異同
初期的今文學者,如莊存與治《詩》從古文經說,著有《毛詩說》; 劉逢祿雖治《公羊》,而不斥《毛詩》;龔自珍著有《詩非序》、《非 毛》、《非鄭》各一卷,惜皆亡佚,不詳內容,但據〈己亥雜詩〉自注 說:「予說《詩》以涵泳經文為主,于古文《毛》、今文三家,無所尊, 無所廢。」30又據〈六經正名答問五〉說: 若夫《詩小序》不能得《詩》之最初義,往往取賦詩斷章者之義 以為義,豈《書序》之倫哉,故不得為《詩》之配。31 則是對《毛詩》雖無所廢,但對《小序》已不能滿意,甚至比於《書序》 之偽。 魏源《詩古微》是清代今文家第一本全力考辨《詩》四家異同的著 作,故對《毛詩》之偽多有指陳,然而並非如梁啟超所說「《詩》主《齊》、 《魯》、《韓》,而排斥《毛》、《鄭》不遺餘力」,「《詩古微》不 特反對《毛序》,而且根本反對《毛傳》,說全是偽作」。32例如〈齊 魯韓毛異同論〉中,徵引歷代諸家的引錄或評論,目的在證明三家也有 古序,所以要明古義、古訓當於三家求之,不可獨信《毛序》。〈詩序 集義〉中且將各家《詩序》臚列,并比較異同得失,其精神一如二刻本 〈補序〉中所說:「以漢人分立博士之制,則《毛詩》自不可廢,當以30 見清,龔自珍,〈己亥雜詩〉六十三首自注,《龔自珍全集》第十輯(臺 北:河洛出版社,1975),頁 515。 31 同前註,頁 40。 32 見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華正書局,1989),頁 206。 除梁啟超外,認為《詩古微》專主三家而斥《毛》的尚有「劉師培謂『魏 源作《詩古微》,斥《毛詩》而宗三家詩』(《經學教科書》)章太炎謂 『魏源作《詩古微》全主三家』(《經學略說》)馬宗霍謂魏源『說《詩》 斥《毛傳》,宗三家』(《中國經學史》)周予同謂魏源『著《詩古微》 攻擊《毛傳》及大、小《序》,而專主《齊》、《魯》、《韓》三家』(《經 今古文學》)」。參見何慎怡,〈魏源論《齊》、《魯》、《韓》與《毛 詩》的異同〉,《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 1994),頁 651。
《齊》、《魯》、《韓》與《毛》並行,頒諸學官」。33所以平論四家 異同的立場,大於執三家以破《毛》。 又對「四始」的解讀,是觀察今文家對四家《詩》說異同,在態度 上遞進的指標。魏源於四家義各有闡明,如以三篇連奏說《魯詩》四始, 是「夫子反魯正樂,正〈雅〉、〈頌〉,特取周公述文德者各三篇,冠 於四部之首,固全詩之裘領,禮樂之綱紀焉。」又引成伯璵「正始說」 解《毛詩》四始,其說雖未必正確。34卻體現了論述四家義會通的標的, 何慎怡經排比分析,呈現魏源的結論是: 四始之義,《魯》、《韓》說同,《詩緯》之說乃《齊詩》異義, 而《齊》說四始本義,與《魯》、《韓》究為一家。《毛詩》說 是「因《魯》說而推廣之」,「要皆以樂章為表裏」,因此與三 家說大同小異,殊途同歸。35 雖然《毛序》改變《魯詩》斷〈關雎〉為刺詩的作法,但《毛序》開頭 便明白指出〈關雎〉為〈風〉始,這是先秦學者都不曾提出的觀點,因 此可以確定《毛詩》詩教系統中部分重要命題借鑒自《魯詩》,魏源跳 脫美刺的差異,而見出二者的聯繫。36此外魏源還對四家詩在篇名、章 句、文句的異同,予以比較分析,各論得失,平論四家的立意明顯,所 以胡承珙讀《詩古微》後說:
33 見清,魏源,《詩古微‧目錄書後》,楊守敬重刊本。 34 以上兩段引文分別見《詩古微》的〈四始義例篇一、二〉、〈正始篇下〉。 關於《魯詩》四始義的解釋,陳桐生以為魏源說有可取處,但有未可盡信 處,列 5 項以駁之。詳見氏著,〈《魯詩》「四始」的再解讀〉,《第三 屆《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香港:天馬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8), 頁82-84。 35 詳見何慎怡,〈魏源論《齊》、《魯》、《韓》與《毛詩》的異同〉,《詩 經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1994)頁 657。 36 有關《魯詩》四始說和《毛序》的關聯性,陳桐生以為「《毛詩序》以〈風〉、 〈小雅〉、〈大雅〉、〈頌〉來解說四始,實際上暗含了《魯詩》以四類 詩始篇題旨,概括四類詩主題的思想。」只是古文經勃興後,六義說取代 了四始說,後人遂逐漸模糊了二者的聯繫性。詳見氏著,〈從《魯詩》四 始說到《毛詩序》〉,《第四屆《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 學苑出版社,2000),頁 249-301。
前承大著《詩古微》一冊,發難釋滯,迥出意表,所評四家異同, 亦多持平,不愧通人之論。37 而皮錫瑞從學派立場出發卻深責說: 魏源作《詩古微》意在發明三家,而不知四始定自孔子,非自周 公。〈關雎〉雖屬刺詩,孔子不妨以為正風,取冠篇首。六經皆 孔子手定,並非依傍前人,魏氏惟不知此義,故雖明引三家之說, 而與三家全相反對。38 評價雖不同,所指卻都是《詩古微》「宗三家而右《毛傳》」「一切混 合言之」的現象。39再看康有為對「四始」的說法是: 其他以〈風〉、〈小雅〉、〈大雅〉、〈頌〉為「四始」,與《韓 詩外傳》及《史記》「〈關雎〉為〈風〉始,〈鹿鳴〉為〈小雅〉 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不同,其偽 八。(〈漢書藝文志辨偽上〉,《新學偽經考》,頁64) 《毛詩》四始說與三家不同,已成為論證《毛詩》為偽的證據。事實上 全部《毛詩偽證》的證據基礎,就在「說義、徵禮與今文顯悖者凡百千 條」40
37 見清,胡承珙,〈與魏默深書〉,《求是堂集》卷三,頁 35。此處胡承珙 所見當是初刻本,相關考訂參見賀廣如,《魏默深思想探究─以傳統經 典的詮釋為討論的中心》(臺北: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9),頁 101-103。 38 見清,皮錫瑞,〈論魏源以〈關雎〉、〈鹿鳴〉為刺紂王臆說不可信,三 家初無此義〉,《經學通論》(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0),頁 13。 39 章太炎對魏源會通今古的作法頗有譏諷,以為「思沾今文為名高,然素不 知師法略例,又不識字,作《詩》、《書古微》,凡《詩》今文有齊、魯、 韓,《書》今文有歐陽、大小夏侯,故不一致,而齊、魯、大小夏侯,尤 相攻擊如仇讎,源一切混合之,所不能通,即歸之古文,尤亂越無條理。」 見章太炎,《檢論‧清儒》,《章氏叢書》(臺北:世界書局,1958), 頁563。 40 見〈漢書藝文志辨偽〉,《新學偽經考》,頁 66。
(二)
駁《毛傳》、《毛序》的偽誤
關於《毛詩序》的爭論,是一個古老的問題,由於《毛詩》晚出, 典籍中對《序》說來源的記載又語多分歧,所以歷代無論守《序》或廢 《序》的學者,多以辨明《毛序》作者,及形成年代,作為立論基礎。 另外《毛序》在《詩》旨的闡釋上採教化觀點,妄生美刺,主張廢《序》 學者,也多有批駁。就上述兩項議題而言,在作者及形成年代上,晚清 今文家的立場,與宋儒的反《序》運動相近,目的在否定《毛詩》的正 統性。但在《詩》旨上,因漢代是個通經致用的時代,以《三百篇》為 諫書,《詩》四家說均然,如何觀會通、別異同,今文家的討論要較宋 儒一意擺脫美刺複雜許多。 1 傳授淵源與作者 今文家說經特重師承家法,但詩學一門,卻在師承淵源上屢遭質 疑。如程大昌說:「三家不見古序,故無以總測篇意;《毛》惟有古序, 以賅括章旨,故訓詁所及會全詩以歸一貫。」姜炳璋說:「漢四家《詩》, 惟毛公出自子夏,淵源最古……,故《毛傳》多用荀子之言,非三家所 及。」對此魏源說: 然考《新唐書藝文志》,《韓詩》二卷,卜商序,韓嬰注。《韓 詩》如〈關雎〉刺時也……皆與《毛序》首語一例;則《韓詩》 有序明矣!《齊詩》最殘缺,而張揖魏人,習《齊詩》,其〈上 林賦〉注曰:「〈伐檀〉刺賢者不遇賢王也。」其為《齊詩》之 序明矣。劉向,楚元王孫,世傳《魯詩》,其《列女傳》以〈芣 〉為蔡人妻作……視《毛序》之空衍者,尤鑿鑿不誣。(〈齊 魯韓毛異同論上〉,《詩古微》卷一,頁1) 目的在證明三家亦皆有古序,且據《漢書‧楚元王傳》:「浮邱伯傳《魯 詩》於荀卿」;《唐書》載「《韓詩外傳》卜商序」;《韓詩外傳》載高子問〈載馳〉之詩於孟子。對於《毛序》的淵源,魏源則是有所懷疑, 他說: 夫同一《毛詩》傳授源流,而姓名無一同;且一為出荀卿,一以 為不出荀卿;一以為河間人,一以為魯人;輾轉傅會,安所據依? 分別舉《漢書》和《經典釋文》有關《毛詩》傳授的記載,說明其間的 矛盾和附會。就以上引述兩段內容而言,魏源的用意,一在起三家之墜, 一在破《毛序》之疑。 康有為〈漢書藝文志辨偽上〉列《毛詩》之偽十五項,其中關涉傳 授淵源者六項。除有取於《詩古微》的內容之外,又有「傳授與年代不 符」、「名字妄增」兩項,以為「若如陸璣說,自孫卿至徐敖,凡五傳 閱三百年,亦不足信」,且「陸璣《疏》、〈後漢書儒林傳〉以為毛亨、 毛萇矣。夫劉、班、鄭、徐之不知,吳、宋人如何知之?襲偽成真,歧 中又歧。」從荀子和大毛公的年代著眼,二人確實無直接師承的可能。 只是魏源重在疑師承之不明,而康有為利用傳授淵源證明《毛傳》為偽 的意圖,則更為明確。 關於《毛序》的作者,宋代以來主張廢《序》的學者,大都本《後 漢書‧衛宏傳》以為衛宏所作。如鄭樵《詩辨妄》說「《小序》是宏 誦詩說而為之」;朱熹《詩序辨說》說「《序》乃宏作明矣。」41元陳 櫟〈詩經句解序〉、清姚際恒《詩經通論》、崔述《讀風偶識》均主 此說。42魏源則分《毛序》為二;首句為「古序」,較可信,至於其下
41 《詩序辨說》是朱熹作《詩集傳》後專門考辨《詩序》之作,向被視為反 《序》的重要指標。只是從其在篇首的論述看,雖肯定「今傳於世,則宏 作明矣」,但對於「毛公之前,其傳已久,宏特廣而潤飾之耳」、「《序》 之首句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說云云者,為後人所益」等說亦認為理或有 之。至於對《序》說的去取,黃忠慎對其中二〈南〉部分做了仔細檢視後 所得的結果是「《辨說》對於《序》說可以接受的共十二篇,佔了二〈南〉 二十五篇的百分之四十八,其餘十三篇,《辨說》所作的綴語不在推翻《序》 說,而僅是在為《詩序》作局部的修正」,詳見氏著,〈朱子《詩序辨說》 新論─以二〈南〉二十五篇為中心的考察〉,《朱子詩經學新探》(臺 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頁 3-58。 42 有關《毛序》作者,歷代學者說法紛紜,胡樸安,《詩經學》(臺北:台
文句為「衛宏序」,或稱「續序」,係衛宏所附益,多不足信。又在論 三家與《毛序》得失說: 三家之得者在原詩人之本旨,其失者在兼美刺之旁義。《毛詩》 之得者,在《傳》與《序》各不相謀,其失者在《衛序》、《鄭 箋》專泥《序》以為《傳》,是故執采詩者之意,為作詩者之意。 (〈齊魯韓毛異同論中〉,《詩古微》卷一,頁6-10) 是在《小序》為衛宏所作,成於《毛傳》之後的前提下,論證《傳》、 《序》、《箋》離本彌甚,是導致《毛詩》不得詩人本意的原因。康有 為也主張《小序》作於衛宏,但說法又有不同,他說: 《毛詩》偽作於劉歆,付囑於徐敖、陳俠,傳授於謝曼卿、衛宏。 《序》作於宏,此傳最為實錄。然首句實為歆作,以其與《左傳》 相合也。宏序蓋續廣歆意,然亦有時相矛盾者。……《鄭箋》以 衛為主,則今日《詩》學,宏為大宗矣。偽古經《詩》、《書》 俱出衛宏,傳馬、鄭而大盛,其流別猶可溯也。(〈後漢書儒林 傳糾謬〉,《新學偽經考》,頁193-194) 重點在分析《毛詩》傳授系統中東漢的部分,進一步將師承和《詩序》 作者相涉,於衛宏之前,多出劉歆為序首一句的作者,這又與康有為一 切歸罪於劉歆的態度有關,不免失之武斷。
灣商務印書館,1973),頁 17-19,將歷代關於《詩序》作者的說法歸納為: 1 子夏作、2 衛宏作、3 子夏、毛公合作、4 子夏、毛公、衛宏合作、5 詩人 自作、6 孔子作、7 國史作、8 毛公之門人作八種。其中衛宏所作一說影響 深遠,為宋代至民初反《序》運動的主要論證。馮浩菲採《陸疏》與《後 漢書‧衛宏傳》詳加比對,以為「傳世《詩序》是否為子夏作,當然還可 以繼續討論,但《詩序》成於毛亨之前,亦即秦漢之前,史有明文不應再 懷疑。」詳見馮浩菲,〈論《毛詩序》的形成及其作者〉,《第三屆詩經 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香港:天馬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8),頁 144-147。另王承略,〈從《傳》、《序》的關係論《詩序》的寫作年代〉, 《第四屆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00),頁 302-311。所得結論亦肯定 90%以上的《詩》篇先有《序》後有《傳》,換 言之《序》的主體部分寫定於《毛傳》之前。
2 關於美刺言《詩》的討論 「通經致用」原本是晚清今文經再起的時代需要,以《三百篇》為 諫書,則是漢儒通經致用的方法,四家《詩》說皆然。因此面對《毛序》 的美刺說詩,對今文家而言,便是複雜且矛盾的問題。魏源在說明《詩 古微》著述大旨等說: 《詩古微》何以名?曰:所以發揮《齊》、《魯》、《韓》三家 詩之微言大誼,補苴其罅漏,張皇其幽渺,以豁除《毛詩》美刺 正變之滯例,而揭周公、孔子制禮正樂之用心於來世也。(《詩 古微》二刻本卷前序言) 因此梁啟超從破除美刺的角度肯定《詩古微》說: 其論《詩》不為美刺而作,謂「美刺固《毛詩》一家之例……豈 有懽愉哀樂,專為無病代呻者耶……」此深合「為文藝而作文藝」 之旨,直破二千年來文家之束縛。(《清代學術概論》,頁55) 似乎在「美刺」的問題上,魏源是持單一明確的反對立場。實則,在魏 源的經學思想裏有濃厚的教化色彩,仍是經學家的《詩》說,且三家義 兼美刺,如何與《毛詩》美刺有所釐清,魏源頗有一番精闢的分析: 甚哉!美刺固《毛詩》一家之例,而說者又多歧之,以與三家燕 越也。夫《詩》有作《詩》者之心,而又有采《詩》、編《詩》 者之心焉;有說《詩》者之義,而又有賦《詩》、引《詩》者之 義焉……今所存《韓詩序》自〈關雎〉、〈蝃蝀〉、〈雨 正〉、 〈那〉頌四篇為美刺外,餘皆自作之詞。《新序》、《列女傳》 載《魯詩》諸序,亦無一篇為美刺……是三家特主於作詩之意, 而《毛序》主於采《詩》、編《詩》之意……作《詩》者意盡於 篇中,序《詩》者事徵於篇外。是《毛傳》仍同三家,不以序《詩》 為作《詩》,似相牴而非相牴也。本三例以讀全《詩》,則知〈芣 〉、〈兔罝〉、〈摽有梅〉、〈漢廣〉皆男女民俗之詩,而推 其止乎禮義,則以為文王后妃之化焉。……雖非詩人言志之初
心,適符國史美刺之通例。(〈齊魯韓毛異同論中〉,《詩古微》, 頁6-10) 論述中將三家與《毛序》區隔在「作《詩》之意」與「采《詩》、編《詩》 之意」的不同,但魏源既然將說《詩》的目的定位在「揭周公、孔子制 禮正樂之用心」,所以儘管《詩序》者事徵於篇外,非詩人言志之初心, 卻「符合國史美刺之通例」,而男女民俗之詩,是可以推止乎禮義的, 可知他所置疑的不是「美刺說詩」的方法,而是《毛詩》一家的義例。43也 就是《毛詩》將詩篇框限在正變的世次架構下,並且落實「正變」與「美 刺」間因果關係,所發展而成的「以史證詩」的詮釋法,在這個井然的 系統裏,往往「政治盛衰」、「道德優劣」、「時代先後」、「篇第先 後」納於一軌,為了符合正變說的劃期論世,於是《詩序》的解釋被詩 篇的位置縛死了,遂「妄生美刺」。所以《詩古微》對後人「誤信《毛 詩》以《變雅》終於幽王,而謂西周無《風》,東周無《雅》」;「誤 信《續序》以〈王風〉有桓王、莊王之詩,而謂〈王風〉始於平不終於 平」;「誤信《毛詩》以〈王〉廁〈衛〉、〈鄭〉之間,而謂夷於列國, 且以〈黍離〉作於王朝大夫,亦不得為〈雅〉」44也提出異議。 這些美刺之說,不僅不是作《詩》者的初意,又往往與三家說不符, 所以後來的康有為便針對《序》說詩旨中的「望文生義」和「妄生美刺」, 以定《毛詩》之偽,他說: 又〈漢廣〉「德廣所及」,〈白華〉「孝子之潔白」,〈崇丘〉 「萬物得極其高大」,〈雨 正〉「眾多如雨,而非所以為正」 之類,皆望文生義,一味空衍。非如《魯》、《韓》逸說以〈芣 〉為「蔡人妻作」、〈行露〉為「召南申女作」、〈柏舟〉為
43 有關魏源對美刺說的態度,趙制陽分析了魏氏在〈詩序集義〉中所編列的 《序》義,有全取《毛序》美刺之說的,有取《毛序》與三家美刺同義的, 有僅取三家美刺之說的,也有魏氏自訂美刺之義的,可見魏氏不僅不能擺 脫美刺之說,而且有為之強化的現象。詳見氏著,〈魏源《詩古微》評介〉, 《詩經名著評介》第二集(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1),頁 376-381。 44 見〈〈王風〉義例篇下〉,《詩古微》,頁 38-42。
「衛宣夫人作」、〈燕燕〉為「定姜送歸婦作」、〈式微〉為「黎 莊夫人及傅母作」、〈碩人〉為「莊姜傅母作」之皆有實人實事 也。(〈經典釋文糾謬〉,《新學偽經考》,頁218) 又說: 若〈小雅〉自〈節南山〉以下四十四篇皆為刺幽王之詩,刺幽王 何其多,而諸王何絕無一篇也?已與三家大異。〈楚茨〉等篇為 祭祀樂歌,而亦以為刺幽王,朱子已先疑之。(同上) 雖是駁《毛序》美刺說,卻又處處著眼於今古文家派之爭,仍未跨越經 生說《詩》的立場,自然難以還《詩》篇以作《詩》人之本意,就辨偽 的角度而言,從家派的立場出發,終究難得事實之真。難怪錢玄同要說: 「我們今天,該用古文家的話來批評今文家,又該用今文家的話來批評 古文家,把他們的假面目一齊撕破,方好顯露出他們的真相」。45
(三)
孔子與《詩經》的編定
《詩經》的編定和孔子的關係,孔子只說:「吾自衛返魯,然後樂 正,〈雅〉、〈頌〉各得其所」,《史記‧孔子世家》首先提出刪詩之 說,此後《漢書藝文志》、《經典釋文》、《文獻通考》都據《史記》 的說法加以引申說明,是二千年來《詩經》學正統派說法。另鄭玄〈詩 譜序〉說:「本之由此〈風〉、〈雅〉而來,謂之《詩》之正經。」認 為〈風〉、〈雅〉之篇是國史所錄,非孔子有去取,孔穎達《疏》則明 確的提出質疑說:「《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孔子 所錄,不容十分去九,馬遷言古詩三千餘篇,未可信也。」繼之者有鄭 樵、朱熹、崔述。到民初《古史辨》學者甚至主張孔子和《詩經》的編 定全不相干,是反傳統思辨學風下的一脈。46魏源的看法是屬於反傳統45 見顧頡剛,《秦漢的方士與儒生‧序》(臺北:里仁書局,1995),頁 5。 46 關於孔子刪《詩》說,正反兩派說法,張壽林臚列甚詳,見氏著,〈《詩 經》是不是孔子所所刪定的?〉,《論詩六稿》(北平:文化學社,1929), 頁31-44。另夏傳才,〈《詩經》和孔子的關係〉,《詩經研究史概要》(臺
的一派,但並不否認孔子和《詩經》編定的關係,他說:「夫子有正樂 之功,無刪《詩》之事。」並列舉刪《詩》說不可通的原因有三點, 他說: 夫刪《詩》之說自周秦諸子、《齊》、《魯》、《韓》、《毛》 四家,及董仲舒、劉向、揚雄、班固之著述皆未嘗及……使古詩 果三千有餘,則自后稷以及殷周之盛,幽厲之衰,家絃戶誦,所 稱引宜十倍於今,以是推之,其不可通一也。……且季札觀樂何 以無出十五國耶?其不可通二也。至宋歐陽氏刪章刪句刪字之云 者,姑無論素絢尚絅,未為聖論所非;〈唐棣〉懷人,本是斷章 取義;彼室邇人遠,曷嘗不存於《詩》?〈雲漢〉、〈小弁〉何 嘗不煩逆志?矧夫助語單文,三引三異,盡謂害詞害志,毋乃高 叟復生,其不可通三也。(〈夫子正樂論〉,《詩古微》,頁188) 是從現存典籍記錄的實際狀況,說明刪《詩》的不可能。並又以今文家 立場說明逸詩存在的現象,是「但據《毛詩》之蔽也」。因為許多所謂 逸詩,是《毛詩》所無,而為三家所有。所以相對《毛詩》所無的逸詩, 實在不足以證明孔子曾經刪《詩》。 康有為對刪《詩》問題,以為「《詩》,舊名有三千餘篇,今三百 五篇,為孔子作,《齊》、《魯》、《韓》三家所傳是也。」而孔子作 《詩》之旨在「「六經」同條,《詩》、《春秋》表裏,一字一義,皆 大道所託。」47純然是今文家孔子作六經以改制的立場。所以將孔子正 樂的工作定位得更明確,他說《詩》本樂章,而「正樂」即「正詩」也, 因此論證《詩經》全部入樂,並駁《毛詩》「於〈小雅‧楚茨〉諸篇及 〈大雅〉諸詩,皆以空衍,不能言其為樂章。」48更因《毛詩》不能詳 正樂之義,才造成《詩》有入樂、不入樂之訟。及《毛詩》篇次的淆亂, 他說:
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3),頁 41-44。對五四以後的情形,亦有分析討論。 47 見《孔子改制考》卷 10,《康有為全集》,第三冊,頁 286。 48 見〈漢書藝文志辨偽上〉,《新學偽經考》,頁 65。
毛公定樂,而《毛詩》乃不知《詩》之為樂章,以〈草蟲〉入於 〈采蘋〉、〈采蘩〉之中,又以〈楚茨〉、〈甫田〉為刺幽王, 投壺雅歌詩有〈伐檀〉、〈白駒〉,而毛公不知,惡在其傳《詩》 乎?(〈漢書儒林傳辨偽〉,《新學偽經考》頁139) 大體而言,晚清今文家《詩》說,肯定孔子曾經正樂章,也就是認為《詩 經》篇次是經孔子釐定的,所以三〈頌〉暗寓「王魯、新周、故宋」的 大義。49但對刪《詩》說卻又承襲宋學的思辨學風,抱持質疑的態度, 因此普遍存在尊孔與反傳統互見的矛盾思維。康有為將《三百篇》定為 孔子改制之作,則是進一步擴大兩者間的矛盾。
四、《新學偽經考》中《毛詩》辨偽的內容
對《毛詩》解經傳統的全面反省起於宋代,綜觀整個宋人的反《詩 序》運動,其實就是對漢學《毛詩》體系的破壞。康有為的《毛詩》辨 偽工作,除承襲宋人的義理之學與思辨學風外,還有一個今文家派的立 場,所以可分為「破《毛詩》之偽」、「立三家之真」兩個層次來看。(一)
破《毛詩》之偽
在《毛詩》的詮釋系統中,傳授淵源、篇章次第、《詩序》,是維 繫其居正統位置的重要支撐,也是康有為批駁的重點。所以錢玄同說: 他不相信徐整和陸璣說的兩種傳授源流,他不相信有〈南陔〉、 〈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這六篇笙 詩,他不相信〈商頌〉是商代的詩,他不相信有毛亨、毛萇兩個 「毛公」,他并且根本懷疑「毛公」之有無其人,他不相信河間 獻王有得《毛詩》立博士這回事,他確認《毛詩序》為衛宏所作,49 〈漢書藝文志辨偽上〉,《新學偽經考》,頁 64。
這都是極精當的見解。(〈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新學偽經 考》,頁395) 錢氏「極精當」的評價雖未必允當,唯所舉例據卻能切中康有為《毛 詩》辨偽內容的核心,據〈漢書藝文志辨偽上〉共列《毛詩》的偽誤 十五項,50其中證偽的依據有四: (1) 傳授淵源可疑:主要是根據徐整、陸璣所述兩種傳授支派, 姓名無一相同,顯見到三國時,《毛詩》的傳授尚無定論。 且「毛公」之稱始見於《漢書》,鄭玄才以大毛公、小毛公 別為二人,陸《疏》才定毛亨、毛萇名字,偽託杜撰的現象 明顯。 (2) 竄亂依託:在康有為看來,《毛詩》的竄亂無所不在,而主 要內容可分兩大類:一是河間獻王得《毛詩》立博士事,是 史籍的竄偽。一是《毛序》所言詩旨多空言依託,如說笙詩 六篇皆空辭敷衍;如說〈小雅‧節南山〉以下四十四篇皆刺 幽王,多依託,非事實。 (3) 與三家《詩》說相悖逆:康有為以「三家譜系至詳,說義歸 一」,故同出孔門,是為「真」。又劉向校中祕書,所引《詩》 說多與《毛》異,且未見稱引《毛詩》,故為「偽」。至於 《毛》說與三家異者主要有:以〈風〉、〈大、小雅〉、〈頌〉 為「四始」,與三家不同;以〈商頌〉為商之遺詩,與三家 「正考父美宋襄公」說不同;多笙詩六篇,妄增篇目;說義、 徵禮顯悖者凡百千條。 (4) 明顯背離孔子正樂而〈雅〉、〈頌〉得所之義:今文家以「正 樂」解釋孔子的正《詩》,故三百五篇不僅全為樂章,且具 孔子大義,自《毛詩》不能詳其義,乃有後人「入樂」、「不 入樂」之訟。
50 見《新學偽經考》,頁 61-64。
〈經典釋文糾謬〉則針對《毛序》辨偽。其中考〈大序〉四始之說, 與三家不合;〈小序〉說義方面,除對〈大雅〉正篇不能詳其樂章之所 用外,國風〈小序〉於史有世家者,皆傅之惡諡,至魏、檜之史無世家 者,則但以為「刺其君」、「刺其夫人」,六笙詩《序》說更是望文生義。 康有為對《毛傳》、《毛序》的辨偽工作,可謂集清代今文家考辨 《毛詩》的大成。然而斷定〈大序〉及〈小序〉初句為劉歆所偽,其餘 則衛宏所潤飾,則不免意氣武斷,缺乏直接客觀的證據。
(二)
存三家之真
康有為以為:「考孔子真經之學,必自董子為入門,考劉歆偽經之 學,必以劉向為親證。」原因是向、歆同任校書,歆所見書不能出向外, 所以取〈向傳〉及〈五行志〉、《說苑》、《新序》、《列女傳》,刺 取經說與劉歆經說相比勘,結果是: 向《魯詩》、《穀梁》之外兼引《韓詩》、《公羊》,而不及《毛 詩》、《左傳》,則《毛》、《左》為向時未有,斷斷矣。(〈劉 向經說足證偽經考〉,《新學偽經考》頁377) 所以歆之古文《毛詩》說為偽,而向之今文《詩》說為真。基於這層原 因,康有為每依三家說為判準以駁《毛》。如〈漢書藝文志辨偽上〉說: 編詩移〈檜〉於〈陳〉後,移〈王〉於〈衛〉後,與《韓詩》〈王〉 在〈豳〉後,〈檜〉在〈鄭〉前不同。(同上,頁64) 案《詩經》篇次最早記載於《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聘魯,遍觀周 樂,其次第自《齊》以下與今本《毛詩》不同,孔穎達以為那是孔子刪 定的結果,所以《詩經》篇次在經學家眼中,具有特殊意義。然而鄭玄 《詩譜》取《韓詩》「進〈檜〉退〈王〉」之序,又與《毛詩》不同。 康有為《詩經說義》比對二者異同後,舉《毛詩》可疑之處有三:5151 見康有為著、蔣貴麟編,《康南海先生未刊遺稿─詩經說義》,頁 1-3。
(1) 〈王風‧黍離〉,三家皆在〈衛〉,若如《毛序》所言為憫 宗周詩,則當入〈變雅〉,所以是《毛詩》錯入〈王風〉 篇首。 (2) 〈丘中有麻〉,《毛詩》列在〈王風〉末篇,但「陳留本非 畿內之邑,毛入之〈王風〉,而傳之子虛烏有之人」,且「留 與鄶鄰,寄奴託處,小惠要結,檜民說而歌之」,所以當如 三家列〈檜〉末,以著檜所由亡。 (3) 《毛詩》列〈匪風〉於〈檜〉末,「檜滅於西周之末,其時 周未東遷,不應遽有懷西歸之詩」,不若三家以為「鄗京遺 民,從王東遷,故懷西歸不置」,而列於〈王風〉之末。 據上述三項疑點,康有為的推論是,《毛詩》晚出,所以在「進〈王〉 退〈檜〉」移易篇次時,二國更互,竹簡推移,所以前〈檜〉與〈王〉 之末篇,彼此異處,而上錯〈衛風‧黍離〉於〈王風〉之首,而三家優 於《毛詩》,正在得孔子刪述之旨,所以說: 「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未嘗言 增于外,未嘗言刪于其內也,正之而已,正之如何?曰後〈王〉 于〈豳〉,後〈豳〉于諸國,先〈魏〉于〈唐〉,先〈檜〉于〈鄭〉, 及〈雅〉、〈頌〉樂章,毋失所而已。(《詩經說義》,頁3) 本來〈國風〉次第,在西漢以前並不固定,從後代出土文獻可以證明, 《詩經》在流傳過程中,不僅有各諸侯國間次第的變化,還存在一些篇 章間前後位置的調整,鄭玄《詩譜》也說有「漢興之初,師移其第耳」 的現象。52康有為釐清了《毛詩》篇次的不合理性,雖能從客觀分析, 進而肯定三家次第的可靠性。但要再進一步比附是孔子刪定的微言大 旨,則落入經師之見,未得秦、漢之際《詩經》文本流傳,與經師改易 篇次的實際狀況。
52 詳見許志剛,〈考古發現與《詩經》傳本〉,《詩經論略》(瀋陽:遼寧 大學出版社,2000),頁 353-358。
《詩經說義》疑是《新學偽經考》完成前摘抄資料的稿本,蔣貴鱗 以為「由此稿可略窺先生《毛詩偽證》之一斑」,53今取《詩經說義》 和《新學偽經考》部分內容相較,可見兩書觀點的一貫性,但論述的精 神,《新學偽經考》主要在破《毛詩》之偽,《詩經說義》雖在劉歆偽 造《毛傳》的立場上,尚未確立,但孤立《毛傳》維護三家的意圖卻極 明顯,如說〈召南‧行露〉引《列女傳》以為「〈召南〉申女許嫁于酆, 夫家禮不備而迎之,女不行,夫家訟之于理,女終以一物不具,一禮不 備,守節持義,必死不往而作詩曰,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言夫家之禮 不備也。」又以〈桃夭〉、〈摽有梅〉、〈綢繆〉、〈東門之楊〉、〈鵲 巢〉之詩,反覆申述「婚姻常時備禮」之事,引《韓詩》「使臣勤勞之 詩者」,以說〈召南‧小星〉。所論多是《毛詩》義不同三家,而特於 三家義反覆闡明,以見今文《詩》說之真。
五、辨偽的方法
錢玄同說康有為辨偽的方法,是「全用清儒的考證方法,這考證方 法是科學的方法」54所謂科學的方法,據民初學者的定義:「程朱的歸 納手續,經過陸王一派的解放,是中國學術史的一大轉機。解放後的思 想,重新又採取程朱的歸納精神,重新經過一番「樸學」的訓練,於是 有清代學者的科學方法出現,這又是中國學術史的一大轉機。」55而「樸 學」是「做實事求是的工夫,用證據做基礎,考訂一切古文化。」56這 樣的解讀,原則上很切近康有為的思考。康有為在一八九一年〈與朱一 新論學書牘〉中對考據之學有一番釐清說:53 見康有為著、蔣貴麟編,《康南海先生未刊遺稿─詩經說義‧序》,頁 1。 54 見《新學偽經考》,頁 388 55 見胡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文存》第一集(亞東圖書館第 十三版),頁390。 56 見胡適,〈幾個反理學的思想家〉,同前註,第三集,頁 69。
惟區區此心,公尚未達之,似以為有類於乾嘉學者,獵瑣文單義, 沾沾自喜,且事謏聞而 其論,果有關於風俗人心者則無有。若 是,則為君子之擯斥也固宜。 又說: 昔朱子有云:「每讀古人書,輒覺古人罅漏百出。」僕不幸與朱 子同病……朱子教人以持敬之學最美矣。而於經義何嘗不反覆辨 論?即《詩序》之偏,亦諄諄日與呂伯恭、陳止齋言之,豈亦得 責朱子捨義利、身心、時務,而談此《詩序》乎?(〈與朱一新 論學書牘〉,《康有為全集》第一冊,頁1019-1020) 對康有為而言,考據當是「道器兼包,本末俱舉」,是為學的大宗,因 為「無徵不信,則當有據;不知無作,則當有考;百學皆然。經學、史 學、掌故之學,其大者也。」至於乾嘉學者中「瑣者為之,務碎義逃難, 便辭巧說,則博而寡要,勞而鮮功。」57這種「相率於無用」之學,恰 正是康有為所反對的。所以錢玄同對康有為的考證方法,話分兩頭說: 一是「證據之充分,論斷之精覈」與顧炎武、閻若璩、戴震、錢大昕…… 等相比,絕無遜色。一是「眼光之敏銳」求諸前代,惟宋之鄭樵、朱熹、 清之姚際恒、崔述,堪與抗衡耳。因此就康氏《毛詩》辨偽的主要著作 而言,表面上類似傳統的文獻考辨之學,卻又有截斷眾流之勢,若從思 想的內在理路看,是一種漢、宋學調合的新考據學,從考辨的外在程序 看,則又有以下數端:
(一)進退材料以證成理論
《新學偽經考》的內容極為龐雜,而立論的基礎,又如前述,是一 個融合漢宋的思想體系,在這個體系中有個大膽的假設是:古文經都是 劉歆偽造的,而東漢以後二千年的學術,都跟從偽經而湮沒了聖制。康 有為的為人,誠如梁啟超所說:「萬事純任主觀,自信力極強,而持之57 見《長興學記》,《康有為全集》,第一冊,頁 556。
極毅,其對於客觀的事實或竟蔑視,或必欲強之以從我。」58因此往往 鎔取材料以佐其主義,《新學偽經考》一書即是把兩漢文獻拆散開來, 作為立論的注腳。59 既然康有為的本意不在還原經典的本來面貌;瑣碎的考證文字,也 無助於闡發新思,因此在具體的論述中,《新學偽經考》每一篇都旗幟 鮮明,力避繁瑣,甚至不顧武斷之嫌,將複雜的考證問題簡單化。如第 一篇論述秦焚六經未嘗亡缺,首先抽掉古文經存在的基礎。第四篇論證 「獻王得書、共王壞壁」為子虛烏有。如此古文經便失去存在的真實性, 連同二千年的傳注研究,也一併成了偽經的殉葬品。但反觀舉證內容卻 禁不起細細審視,因為考據如果只是為了證成某一理論,對資料必然產 生有目的的選擇,和武斷的認定,曾經參與編檢工作的梁啟超,便「時 時病其師之武斷」,認為「其主張之要點,並不必借重於此等枝辭強辯 而始成立,而有為以好博好異之故,往往不惜抹殺證據或曲解證據,以 犯科學家之大忌。」60此外為了證成己說,,書中隨處可見對資料有目的 的選擇,最大問題是部分引文貌似首尾完整,如不與原文對勘,很難發 現康有為在資料上的刪節、割裂、或修改。更有甚者,是任意進退材料, 以《新學偽經考》據為基礎的《史記》為例,朱一新就曾批駁說: 且足下不用《史記》則已,用《史記》而忽引之為證,忽斥之為 偽,意為進退,初無證據,是則足下之《史記》,非古來相傳之
58 見《清代學術概論》,頁 56。 59 錢穆曾說康有為是「考證學中之陸王」,常先立一見,然後攪擾群書以就 我,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723。朱維錚以為:「梁啟超曾說康有為在 理學中『獨好陸王,以為直捷明誠,活潑有用』,這一點已為他早期遺存 的書信所證明,并證實我以往所作的一個判斷,即他對陸王心學最感興趣 的,是其中蘊含的唯意志論,那種『六經皆我注腳』的所謂尊德性哲學, 也強烈地支配著他的研究方法,即先立論,後求證。」見朱維錚,〈康有 為小傳〉,《康有為卷》,頁 15。侯外廬則從清學的發展看問題,認為康 有為承襲清學中漢宋調合的一支,所以他的考證非純然思辨之學,遂不得 不采鎔取事物的方法,見侯外廬,《近代中國思想學說史》(上海:生活 書店,1947),下冊,頁 700。 60 見《清代學術概論》,頁 56-57。
《史記》矣。(〈朱侍御答長孺第三書〉,《康有為全集》,第 一集,頁1032) 又以《詩經說義》為例,大抵據《詩古微》二刻本抄錄,但據賀廣 如比對二書後發現: 此書(《詩經說義》)的內容不乏有移置與改動《詩古微》之處, 且在長素的刻意編輯加工之後,選文中所顯現的意涵與默深原旨 頗不相侔。61 這樣的考據特質,使康有為能自成家數,崛起一時,也使他的經書辨偽 學在反傳統的內在思維上具革命性的意義,讓日後的新文化運動能迅速 得到回應。但就考據的方法而言,卻立下極壞的示範,並深深影響民初 疑古派的學者,胡適、錢玄同如此,顧頡剛也如此。62
(二)
穿穴《史》、《漢》以成其說
《新學偽經考》的目的是證明古文經皆偽。所運用的邏輯主要立足 於兩點:一是秦焚六經未嘗亡缺,六經既然不亡,則否定古文經出世的 可能。一是《史記》無古文經,古文經既然晚出,則為劉歆造偽留下伏 筆。而證成兩說的主要材料,是兩漢史料。康有為對這番辨證邏輯詳細 說道: 偶得〈河間獻王傳〉、〈魯共王傳〉讀之,乃無「得古文經」一 事,大驚疑;乃取〈漢書河間獻王傳〉、〈魯共王傳〉對較《史 記》讀之,又取《史記》、《漢書》兩儒林傳對讀之,則《漢書》 詳言古文事,與《史記》大反,乃益大驚大疑。又取〈太史公自 序〉讀之……乃知古文之全為偽,騞然以解矣。於是以《史記》 為主,遍考周、秦、西漢群書,無不合者,雖間有竄亂,或儒家61 見賀廣如,〈《詩經說義》與《詩古微》─論康有為的《詩經》學〉, 頁85。 62 詳見陳文采,〈顧頡剛疑古辨偽的思考與方法〉,《經學研究論叢》第六 輯(臺北:台灣學生書局,1999),頁 17-38。
以外雜史有之,則劉歆採擷之所自出也。(〈重刻新學偽經考後 序〉,《新學偽經考》,頁380) 這個《新學偽經考》辨偽的根本大法,看似客觀的文獻校勘工作,還需 透過一套專用的法則來運作:首先是「《史記》可信,《漢書》可疑」 的大前提,在這個大前提下,又有兩個小前提,(1)是《漢書》所載 古文經,若《史記》不載則為偽,《史記》有載則是造偽者竄入。(2) 六經既不亡缺,則今文經為真,凡古文經不同於今文經者皆偽。辨證的 邏輯確立後,再臚列相關資料,證成假設。通過如此縝密的三段論法, 則《新學偽經考》儼然是言之有據的洋洋大著。問題是證據的呈現,框 限在未經論證的前提下,則所有的立論不免有「丐辭」的嫌疑,也為康 有為的武斷,立下方便法門,不僅古文經出於劉歆造偽,古文字也是劉 歆偽造,甚至「歆既盡竄偽經,遍布其中矣,無如偽書突出,師授無人, 將皆疑而莫之信也,於是分授私人,依附大儒,偽造師傳,假託名字, 彌縫其隙,密之又密」,更引《漢書‧王莽傳》「莽徵天下通逸禮、古 文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 法者,詣公車,至者千數」,則劉歆不但工於作偽,還徵召貴顯之,以 愚惑天下。如此無限擴大《史記》權威,主觀進退材料,實在不符考據 的準則與要求,難怪朱一新要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63 就《毛詩》辨偽而言,「史漢互校法」使康有為更確切的釐清了, 在《詩經說義》中尚且模糊的《詩序》作者問題,及劉歆與《毛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