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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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政大中文學報第七期 2007 年 6 月 83-114 頁.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王偉勇、林淑華 *. 摘. 要. 陳澧是經學家、思想家、聲韻學家，卻極少人注意到他的詩詞。而他所作的「論詞絕句」既可看出他論詞的態度，反映出他的詞學觀，也可以看到他的詩學功力。本文係針對陳澧〈論詞絕句〉六首，予以探析。這六首詩是詳論（一）：李白詞學地位；（二）東坡〈洞仙歌〉檃括蜀詞之事；（三）姜白石〈暗香〉、〈疏影〉用典的晦澀；（四）道學大師真德秀的詞情；（五）吳文英詞亦有清疏之作；（六）張玉田詞具隱逸思想等。綜析此六首詩，可知陳澧極熟稔張炎、吳文英、姜夔等人的作品，且認為不應以經學的態度作詞，詞應該保有它婉約的特質。關鍵詞：陳澧、陳東塾、論詞絕句. 2007.2.1 投稿；2007.4.20 審查通過；2007.5.9 修訂稿收件。 ∗ 王偉勇現職為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林淑華為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班研究生。.

(2) 8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The Approach on Chen Li’s Six Lyrics of “Lun Tzu Cut-shorts” Wang Wei-yung. Lin Sue-hua *. Abstract Chen Li was a classics scholar, thinker and Chinese phonologist; however, few people paid attention to the other field—poetry. His poetic achievements and concepts were reflected by reading his “Lun Tzu cut-shorts” and knowing his attitude. This article inquired into Chen Li’s six lyrics of “Lun Tzu cut-shorts,” which were discussed the following dimensions: （1）the status of Li Pai’s lyrics, （2）Su Tung-po’s “Tung Hsien Ge” quoting the story in Shu province,（3）Chiang Pai-shih’s “An Hsiang” and “Shu Ying” which showed his obscure allusion,（4）the Taoism master Chen Te-hsiu’s poetic feelings, （5）Wu Wen-ying’s clear and resounding works, （6）Chang Yu-tien’s lyrics full of seclusive thoughts. To sum up, Chen Li was quite familiar with the works of Chang Yen, Wu Wen-ying, and Chiang Kuei. He thought a poet should not write a poem with the attitude of classics but retain the graceful and restrained characteristic of a poem. Keywords: Chen Li, Chen Tung-shu, Lun Tzu cut-shorts. *. Wang Wei-yung,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engkung University；Lin Sue-hua, Ph.D. graduate student,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engkung University..

(3)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85. 一、前言陳澧（1810-1882），字蘭甫，一字蘭浦，因數十年間的讀書處叫「東塾」，晚年題其著作為《東塾讀書記》，故世稱「東塾先生」。廣東番禺（今廣州市）人。 1 道光十二年（1832）中舉人，六次參加會試，均未考取進士。他只做了兩個月的河源縣訓導，此後任學海堂學長數十年。晚年任菊坡精舍山長，終其一生從事教書育人工作。 2 陳澧以乾嘉以下漢學所以窮而必變，求以實績開先路，以導當時空言之流弊。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有「東塾遺稿」一節云：「《東塾讀書記》主漢宋兼采，勿尚門戶之爭，主讀書求大義，勿取瑣碎之考訂。」3所言極恰當。著有《東塾讀書記》、《漢儒通義》、《聲律通考》、《切韻考》等百餘種。一般人都注意到陳澧是中國近代早期思想家、經學家和聲韻家，卻較少注意他所作詩詞文的創作。與詩詞較有關的著作是《聲律通考》十卷、《切韻考》六卷、《東塾先生遺詩》、《憶江南館詞》一卷、《東塾集》、《唐宋歌詞新譜》、《識月軒詩話》、《聽松廬詩略》二卷等。陳澧《憶江南館詞》自序云：「少好為詩，及長棄去，泛覽群籍，凡天文、地理、樂律、算術、古文、填詞、及篆隸真行書，無不研究。」4 陳澧原創作詩，而後棄之，泛覽群書，轉而填詞，所謂「餘少日偶為小詞，桂君、星垣見之曰：『此詩人之詞也』，自是十餘年不復作，或為之，歲得一二闋而已。」 5 可知陳澧對於詞的看法，認為應該走它原本「詞之為體，要眇宜修」的婉約派道路，而不是走「詩人之詞」的變格道路，詞與詩是兩種不同的文體，陳澧認為「蓋詞之體與詩異，詩尚健雅，詞則靡矣，方餘學為詩，故詞少婉約，今十餘年不學詩久矣，或可以為詞歟。」6為了不受詩學的影響，故意在不學詩十餘年之後，脫下詩學「雅正」包袱，才嘗試寫詞，抒纏綿婉約之情，言詩所不能言。陳澧詞清剛. 1 2 3 4. 5 6. 汪宗衍，《陳東塾先生年譜》（台北：文海出版社，1972），頁 1。劉善良，《陳澧俞樾王闓運孫詒讓詩文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7），頁 3。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頁 600。【清】陳澧，《憶江南館詞》見楊家駱主編《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台北：鼎文書局，1976），頁 5468。同上註，頁 5469。同上註，頁 5468。.

(4) 8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健雅，朱孝臧（彊村）有〈望江南‧雜題我朝諸名家詞集後〉論其詞云：「甄詩格，淩沉幾家參。若論經儒長短句，巋然高館〈憶江南〉。綽有雅音涵。」 7 本文旨在探討其六首「論詞絕句」所呈現之詞學觀。茲先移錄如次：陳澧論詞絕句六首 8是：月色秦樓綺思新，西風陵闕轉嶙峋；青蓮隻手持雙管，秦柳蘇辛總後塵。冰肌玉骨洞仙歌，九字何曾記憶譌；刪取七言成贗鼎，枉教朱十笑東坡。自琢新詞白石仙，暗香疏影寫清妍；無端忽觸胡沙感，爭怪經師作鄭箋。道學西山繼考亭，文章獨以正宗名；吟成花又嬌無語，卻比詞人倍有情。也解雕鎪也自然，鐙前雨外極纏綿；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超元誰似玉田生，愛取唐詩翦截成；無限滄桑身世感，新詞多半說淵明。 9. 二、主文（一）第一首論李白陳澧六首論詞絕句，第一首論李白（字太白，號青蓮居士）：. 7 8. 9. 汪宗衍，《陳東塾先生年譜》，頁 140。【清】陳澧、汪兆鏞輯《陳東塾先生遺詩》一卷（李齋刊本，藏故宮博物院圖書文獻館善本室，1931），頁 8。【清】陳澧、汪兆鏞輯，《陳東塾先生遺詩》，頁 8。但吳熊和、陶然輯《唐宋詞滙評》（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兩宋卷，頁 4427。所錄陳澧論詞絕句，與故宮本不同：《唐宋詞滙評》第四首「道學西山經考亭」其中「經」字故宮本做「繼」、第六首「趙元誰似玉田生」其中「趙」字故宮本做「超」，經考證應以故宮本為是。.

(5)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87. 月色秦樓綺思新，西風陵闕轉嶙峋；青蓮隻手持雙管，秦柳蘇辛總後塵。 10 這首詩是陳澧肯定李白〈憶秦娥〉的創作藝術手法，並以為李白為詞史上的開創性人物，在詩詞史上皆有發展，並因所作品質高，遂成為詩詞代表性人物，為後代婉約派秦觀、柳永等，豪放派蘇軾、辛棄疾等的楷模。首句是讚美李白創〈憶秦娥〉，寫月色秦樓，淒婉流麗，文思美妙，具有新意；第二句寫〈憶秦娥〉詞下片的西風陵闕，轉以史家的博大胸襟來抒發懷古傷今的感慨，氣象渾然、慷慨沉雄。借閨怨之情，抒發李白身為君臣，思深託興之悲壯。陳澧讚嘆李白詞的氣象萬千，〈憶秦娥〉文思綺麗新奇、悲涼跌宕。第三句「青蓮隻手持雙管」是說李白善於創作詩詞，對於詞壇婉約與豪放的發展，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末句「秦柳蘇辛總後塵」，是說秦觀、柳永、蘇軾、辛棄疾與李白相比，終究望塵莫及。此絕首句「月色秦樓綺思新，西風陵闕轉嶙峋」出自李白的〈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憶秦娥〉從上片的思婦情懷，登樓相思，轉變為下片的俯仰古今，登臨懷古。11相傳秦穆公之女弄玉喜愛吹簫，後與善吹簫的仙人蕭史結合，乘鳳凰飛去，終有所歸，為人所羨。李白反用此典故，借此比喻從夢中驚醒的秦娥，空剩樓頭冷清的簫聲與殘月，頓覺失魂落魄。下片轉入抒寫女子望歸之情，她一腔愁緒，九月九日清秋時節，登上樂遊原，滿眼所見只是渺無人跡的咸陽古道，所見只是在西風殘照下的漢家陵闕。從年年傷別的懷念遠人，到殘照陵闕的懷古傷今，氣象突然為之開闊，意境深遠。. 10 11. 【清】陳澧、汪兆鏞輯《陳東塾先生遺詩》一卷，頁 8。王力堅，〈現實與歷史交織的傑作──李白憶秦娥探析〉，《名作欣賞》2002 年 1 期，頁 103。.

(6) 8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清人劉熙載曾評說：「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足抵少陵〈秋興〉八首。想其情境，殆作於明皇西幸後乎？」12劉氏將〈憶秦娥〉與杜甫抒發亂世的情懷相提並論，並進一步指出此首是作於唐玄宗因安史之亂逃亡四川期間，顯然是肯定其懷古傷今的政治意涵。王國維《人間詞話》云：「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13漢家陵闕矗立於西風殘照中，荒涼的氣象中激盪著滄桑的歷史感。李白〈憶秦娥〉不單是閨怨相思之作，而是寓有深沉之意。詞在唐代尚屬草創階段，李白作為唐詩創作的領軍人物，也曾涉足詞壇，寫就了一些小令，他的作品數量不多，但是成就不凡。〈憶秦娥〉這首詞的作者歷來存有爭議 14，不過大部分仍認為〈憶秦娥〉為李白所作，李白終被譽為千古詞家之祖。如顧起綸《花庵詞選‧跋》云：唐人作長短句，乃古樂府之濫觴也。李太白首倡〈憶秦娥〉，淒婉流麗，頗臻其妙，為千古詞家之祖。 15 《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云：菩薩蠻、憶秦娥二首，為百代詞曲之祖。 16 《欽定詞譜》卷五云：. 12 13. 14. 15. 16. 【清】劉熙載，《藝概‧詞曲概》（台北：華正書局，1988）卷 4，頁 107。王國維，《人間詞話》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冊 5，頁 4241。主張〈憶秦娥〉為李白所作的有：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卷 1：「太白〈憶秦娥〉詞，故是閨房之秀。」顧起綸《花庵詞選‧跋》：「唐人作長短句，乃古樂府之濫觴也。李太白首倡〈憶秦娥〉，悽惋流麗，頗臻其妙，為千古詞家之祖。」（《白香詞譜箋》引）劉熙載《藝概‧詞概》：「太白〈憶秦娥〉，聲情悲壯，晚唐五代惟趨婉麗，至東坡始能復古。後世論詞者或轉以東坡為變調，不知晚唐五代乃變調也。」黃氏《蓼園詞評》：「按詞乃太白於君臣之際，難以顯言，因託興以抒幽思耳。」認為〈憶秦娥〉非李白所寫的有：胡震亨《唐音癸籤》、《樂府記聞》皆雲為文宗宮妓沈翹翹製，見詹鍈，《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頁 4415-4421。顧起綸，《花庵詞選‧跋》收錄在金啟華，《唐宋詞集序跋匯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3），頁 360。【宋】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7，縮印明翻宋刊本），頁 5。.

(7)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89. 元高拭詞注：「商調」。按此詞昉自李白，唐迄元體各不一，要其源皆從李白出也。因詞有「秦娥夢斷秦樓月」句，故名〈憶秦娥〉，更名〈秦樓月〉。蘇軾詞名〈雙荷葉〉，無名氏詞名〈蓬萊閣〉。 17 李佳《左庵詞話》也說李白〈菩薩蠻〉、〈憶秦娥〉二詞為此調鼻祖，「實亦千古絕唱，謫仙才固自不凡。」18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也讚譽李白詞說：「〈菩薩蠻〉、〈憶秦娥〉兩闋，神在箇中，音流絃外，可以是詞中鼻祖。」19陳澧給予〈憶秦娥〉高度評價，認為是太白所作，肯定李白能詩又能詞，詩詞創作成就令人稱羨。清人劉熙載說：「太白〈憶秦娥〉聲情悲壯，晚唐五代，惟趨婉麗；至東坡始能復古。後世論詞者或轉以東坡為變調，不知晚唐五代乃變調也。」20劉熙載也說詞在中唐初興時，內容廣泛，李白的詞是早期詞壇上的先發作家，詞經歷了開頭，走至相反風格的路，再回到原來的路，三個階段依「之」字型發展，如果沒有李白豪放詞導其先路，蘇軾要創立豪放詞是不可能的。所以蘇軾、辛棄疾豪放派風格作家的發源者，要推李白。陳澧的「青蓮隻手持雙管」有兩種意思，一是李白一手寫詩又寫詞；一是李白詞開創了詞婉約派與豪放派風格的發展。陳澧提到「月色秦樓綺思新，西風陵闕轉嶙峋」，他把〈憶秦娥〉一詞中上下片的兩種風格：綺麗清新、悲壯沉宕，特別提出，且秦觀、柳永屬於婉約派；蘇軾、辛棄疾屬於豪放派。所以陳澧「隻手持雙管」即在強調李白詞風格多變，已具有開啟後代婉約與豪放派發展的誘因，故云「秦柳蘇辛總後塵」。而且秦觀為蘇門四學士之一，理應排在蘇軾之後，然除了要符合七言絕句的格律外，陳澧將之與柳永排在一起，蘇軾、辛棄疾排在一起，應該也有分別婉約、豪放的用意。明代張綖《詩餘圖譜‧凡例》云：「按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詞情醞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宏。蓋亦存乎其人， 17. 【清】紀昀、陸錫熊、孫士毅纂，《詞譜》收錄在《中華漢語工具書庫》（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617 冊，頁 260。 18 【清】李佳，《左庵詞話》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4，頁 3170。 19【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4，頁 3902。 20 【清】劉熙載，《藝概‧詞曲概》卷 4，頁 108。.

(8) 9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如秦少遊之作，多是婉約；蘇子瞻之作，多是豪放。」21已經把蘇軾與秦觀當作豪放與婉約的兩種代表性人物。柳永在這四家中，獨於詞為專工，而不兼以詩名，於詞率先致力於慢詞，所寫內容沉溺歌酒之風流生活。宋胡仔《苕溪漁隱詞話》曰：「柳之樂章，人多稱之。然大概非羈旅窮愁之詞，則閨門淫媟之語。」 22 明毛晉《樂章集》後記曰：「尤工於羈旅悲怨之辭，閨帷淫媟之語。」 23 王易《詞曲史》曰：「自有柳耆卿，而詞情始盡纏綿；自有蘇子瞻，而詞氣始極暢旺。柳詞足以充詞之質；蘇詞足以大詞之流。非柳無以發兒女之情；非蘇無以見名士之氣。以方古文，則分具陰柔陽剛之美者也。」此段論柳永、蘇軾兩家之不同，正是婉約與豪放之不同。清張宗橚《詞林記事》卷六引《高齋詩話》曰：「少遊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少遊曰：『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 24由這段對話可知秦觀與柳永詞風相近。《四庫全書總目‧東坡詞提要》亦曰：「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遂開南宋辛棄疾等一派。」25即在說明柳永、蘇軾、辛棄疾在詞史上的地位，而秦觀又與柳永有婉約派風格相似之處。這四位詞家都在李白多元風格的開創下，慢慢展現不同的特色，對詞史各有開創性的貢獻。（二）第二首論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冰肌玉骨〈洞仙歌〉，九字何曾記憶譌；刪取七言成贗鼎，枉教朱十笑東坡。 21. 22 23. 24. 25. 《詩餘圖譜》之明刻通行者為汲古閣《詞苑英華》本，卻無〈凡例〉及按語。王水照〈蘇軾豪放詞派的涵意和評價問題〉一文曾據北京圖書館所藏明刊本及萬暦二十九年遊元涇校刊的《增正詩餘圖譜》本引，見王水照，《蘇軾論稿》（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4），頁 186-187。此為轉引。【宋】胡仔，《苕溪漁隱詞話》，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170-172。【明】毛晉，《宋六十名家詞‧樂章集跋》，收錄在薛瑞生校注，《樂章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285。曾慥，《高齋詩話》，收錄在郭紹虞，《宋詩話輯佚》（台北：華正書局，1981 年 12 月），頁 497。【清】紀昀、永瑢等撰《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 5 冊，5-284。.

(9)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91. 陳澧這首詩是針對蘇軾〈洞仙歌〉是否蹈襲孟昶的〈玉樓春〉提出看法。首句「冰肌玉骨洞仙歌」，與蘇軾〈洞仙歌〉自序有關；蘇軾這首〈洞仙歌〉詞作於元豐五年（西元 1082 年），時在黃州，年四十七歲。「贗鼎」指仿造或偽托之物。 26蘇軾〈洞仙歌〉前自序言：余七歲時，見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 27 蘇軾〈洞仙歌序〉是在說明：五代蜀國君主孟昶和美麗的花蕊夫人。有一天在摩訶池納涼避暑，作了一首詞，可惜沒傳下來。東坡七歲時見過一個眉州的九十幾歲老尼，這老尼曾經到過花蕊夫人的宮中，記得這首詞。四十年之後，老尼已死久矣，東坡再回憶那首詞，只記得前兩句，於是仔細揣摩，把不足的地方補上，寫下這首〈洞仙歌〉。可知蘇軾〈洞仙歌〉只有「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這九個字是蜀主孟昶詞中原有的，其餘都是蘇軾自己重新創作。然而蘇軾的〈洞仙歌〉與孟昶〈玉樓春〉詞除調名、句式不同外，語詞基本全同。因此，出現了蘇軾〈洞仙歌〉是否抄襲孟昶〈玉樓春〉的懷疑。先把兩詞抄錄如下：玉樓春. 孟昶.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敧枕釵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28 洞仙歌. 蘇軾.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敧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 26. 27 28. 《韓非子‧說林下》：「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鴈往，其人曰：『鴈也。』魯人曰：『真也。』」後贗鼎指仿造或偽托之物。見陳奇猷，《韓非子集釋》（高雄：復文出版社，1987），頁 474。石聲淮、唐玲玲箋注，《東坡樂府編年箋注》（台北：華正出版社，1993），頁 197。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劉尊明編著，《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1071。.

(10) 9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29 陳澧所說的「枉教朱十笑東坡」，此中「朱十」是朱彝尊（1629～ 1709），為清初著名學者和詩人；字錫鬯，號竹垞，又號醧舫，晚號小長蘆釣魚師，又號金風亭長 30，與陳維崧、納蘭性德被稱為清初三大詞人。因為朱彝尊在家族中排行第十，故陳澧以「朱十」稱之。「刪取七言成贗鼎」是說朱彝尊以為蘇軾是檃括孟昶詞，所以在編選的《詞綜》中只收錄蜀主孟昶〈玉樓春〉，而不收蘇軾〈洞仙歌〉，然後在〈玉樓春〉下評曰：按蘇子瞻〈洞仙歌〉本檃括此詞，然未免反有點金之憾。 31 朱彝尊《詞綜》只選孟昶〈玉樓春〉，而不選蘇軾〈洞仙歌〉，並譏諷蘇軾點金成鐵。陳澧則認為東坡此舉，平白落人口實，以致被朱彝尊所嘲笑。歷來認為蘇軾檃括〈玉樓春〉的詞評家有：姚寬《西溪叢話》：「孟蜀王水殿詩，東坡續為長短句。」 32 王明清《揮麈餘話》卷一：「孟蜀王詩，東坡先生度以為詞，昔人不以蹈襲為非。」33茲更引李調元《雨村詞話》卷一載：蜀主孟昶「冰肌玉骨」一闋，本〈玉樓春〉調，蘇子瞻〈洞仙歌〉櫽括其詞，反為蛇添足矣。《詞綜》謂為點金，信然。34. 29 30. 31. 32. 33. 34. 薛瑞生箋証，《東坡詞編年箋証》（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頁 346-347。羅仲鼎、陳士彪，〈朱彝尊年譜〉，收錄在林慶彰、蔣秋華主編，《朱彝尊經義考》（台北：中研院文哲所籌備處，2000），頁 1。朱彝尊，《詞綜》，《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集部詞曲類四九九，頁 716。【宋】姚寬，《西溪叢語》，收錄在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簡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6）卷上，頁 53。【宋】王明清，《揮麈餘話》，收錄在【明】鄭瑄輯，《筆記小說大觀》（台北：新興書局，1977）十五編，卷 1，頁 2259。李調元，《雨村詞話》，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2，頁 1390。.

(11)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93. 康熙年間編的《全唐詩》，不但作為孟昶詩〈避暑摩訶池上作〉收，收入卷八八九，並云：「蘇軾〈洞入卷八 35，還作為孟昶詞〈木蘭花〉仙歌〉即櫽括此詞。」 36 其次，認為〈玉樓春〉不是孟昶作，而是花蕊夫人作的，有周紫芝《竹坡詩話》卷二 37，然此一說法較不為後人所取。然而，經過多人考證，當以蘇軾序所述為正確，亦即「蜀主與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訶池上」確實曾作一詞，但到蘇軾時早已不存在，〈洞仙歌〉除前兩句外，其餘皆東坡所作。此公案吳洪澤〈《洞仙歌》（冰肌玉骨）公案考察〉 38、閆小芬〈蘇軾洞仙歌雜考〉 39辨之甚明，《詞綜》顯然有誤。此外，當時也有許多人以為朱彝尊的《詞綜》錄蜀主〈玉樓春〉而不錄蘇軾〈洞仙歌〉，是本末倒置。如：宋翔鳳《樂府餘論》云：而竹垞《詞綜》，顧棄此錄彼，意欲變《草堂》之所選，然亦千慮之一失矣。 40 鄧廷楨《雙硯齋筆記‧東坡洞仙歌》：而小長蘆《詞綜》不收坡製，轉錄贋詞，且詆坡詞為點金成鐵。竹垞工於顧曲者，所嗜乃顛倒如此，非惟味昧淄澠，抑有說誣燕郢矣。 41 許昂霄《詞綜偶評》：此必檃括東坡詞而託名蜀主者，苕溪漁隱亦云當以序為正。42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清聖祖輯，《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90）冊 1，頁 80。同上註清聖祖輯，冊 25，頁 10084。《竹坡詩話》卷 2：「冰肌玉骨清無汗（略）。」世傳此詩為花蕊夫人作。東坡嘗用此作《洞仙歌》曲，或謂東坡托花蕊以自解耳，不可知也。吳洪澤，〈《洞仙歌》（冰肌玉骨）公案考察〉，收錄在《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總第 119 期（2002 年第 2 期），頁 125-128。閆小芬，〈蘇軾洞仙歌雜考〉收錄在《商丘師範學院學報》第 19 卷第 6 期（2003 年 12 月），頁 39-41。【清】宋翔鳳，《樂府餘論》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3，頁 2496。【清】鄧廷楨，《雙硯齋筆記》（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頁 402-403。【清】許昂霄，《詞綜偶評》五代十國詞條，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2，頁 1548。.

(12) 9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雖然目前學界認為蘇軾非檃括蜀主〈玉樓春〉詞，但當時陳澧則認同朱彝尊的看法，以為蘇軾檃括蜀主孟昶之作，並為蘇軾這樣的舉動感到惋惜，陳澧的絕句該是持平的評論朱彝尊的看法。（三）第三首論姜夔（字堯章，一字石帚，號白石道人）自琢新詞白石仙，〈暗香〉〈疏影〉寫清妍；無端忽觸胡沙感，爭怪經師作鄭箋。這首詩是說，姜夔寫詞自立新意，其詠梅詞〈暗香〉、〈疏影〉兩詞極清妍可讀。可是〈疏影〉詞中突然運用漢代美人王昭君遠嫁匈奴的典故，讓讀者產生許多聯想，又怎能怪大家像鄭玄解釋一般，生發許多詮釋？首句「自琢新詞白石仙」，擷取自姜夔的詩句「自琢新詞韻最嬌」，此詩係姜夔於宋光宗紹熙二年（1911）除夕拜謁范成大（字致能，自號石湖居士），製（暗香）、〈疏影〉兩曲之後，與妓女小紅回吳興遇雪所作。陸友仁《硯北雜志》卷下載：「小紅，順陽公青衣也，有色藝。順陽公之請老，姜堯章詣之。一日，授簡徵新聲，堯章製〈暗香〉、〈疏影〉兩曲。公使二妓肄習之，音節清婉。姜堯章歸吳興，公尋以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曰：『自琢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 43 順陽公謂范成大也，姜堯章即姜夔。「自琢新詞」的典故與此有關。次句「暗香疏影寫清妍」，是說姜夔〈暗香〉 44 〈疏影〉兩詞描寫梅花，表現了清雅疏淡、幽遠超妙之致，給人冷香逸氣、挹之無盡的美感。張炎曾評姜夔詞作具有清空美感：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 45. 43. 44. 45. 【元】陸友仁，《硯北雜志》收錄在【明】鄭瑄輯，《筆記小說大觀》二十二編，頁 1997。〈暗香〉：「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疏影〉見次頁引文。【宋】張炎，《詞源‧清空條》，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9。.

(13)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95. 除了張炎，劉熙載《藝概‧詞概》亦稱：「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 46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也說：「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于伊鬱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47兩人皆稱讚姜夔詞清空妍麗的特色。姜夔〈暗香〉、〈疏影〉兩詞能適當提煉和化用有關梅花的典故，以避免淺俗質實。張炎對於此兩詞評價非常高，認為姜夔能自出新意。其《詞源》云：詩之賦梅，惟和靖一聯而已。世非無詩，不能與之齊驅耳。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誠哉是言也。 48 張炎對姜夔詠梅詞自出新意，不落俗套，能言別人所不能言，極為讚賞。並舉了姜夔的〈暗香〉〈疏影〉詞作為清空之例：白石詞如〈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慢〉、〈八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空，且又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 49 姜夔詠梅詞在詞中不提一個梅字，但卻處處流露故國之思，帶出逐臣棄子的悲哀。他的詠梅詞，不僅善於體物描狀，表現物的神采風韻，而且大多托物比興，寄寓身世之感、家國之悲，表現高潔脫俗的襟抱，抒寫纏綿深摯的戀情，在技巧和風格上獨具特色，跳脫詠物敘物的表面描繪，名是詠梅，實是賦物言情。亦梅亦人，讓梅花與昭君之愛國悲情連結起來，使其豔情變得格調高雅清醇，別有風致，故讀起來「不惟清空，且又騷雅」。如姜夔〈疏影〉詞如下：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46 47 48 49. 【清】劉熙載，《藝概‧詞概》，頁 110。【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4，頁 3797。【宋】張炎，《詞源‧雜論》，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66。【宋】張炎，《詞源‧清空》，同上註，頁 259。.

(14) 9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疏影〉開頭描繪古樹新花，有翠鳥相伴同宿，形象安適、溫馨、清新、潔美。繼以佳人倚修竹為喻，將梅花擬人化，其實就是女主人的照映，蘊有獨處一隅，孤芳自賞的特色。由此而忽生飛躍式的聯想，將梅花比作昭君，昭君成了梅花的化身。昭君本與梅花無涉，作者巧妙地用「化作此花幽獨」，將二者融合起來，便賦予了梅花高潔幽獨的品格風神，和不忘故國的思想感情。從昭君的悲劇形象，會聯想到北宋後妃、宮人被劫擄的愴痛。人的形象「化作此花」後，梅花也就凝結著人的怨恨。 50張炎在《詞源》中稱讚姜夔這首詞用典融化不澀：詞用事最難，要體認著題，融化不澀，如東坡〈永遇樂〉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白石〈疏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珮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此皆用事不為事所使。 51 張炎說「昭君不慣胡沙遠」是用少陵詩典故，因杜甫自號少陵野老，有〈詠懷古蹟五首〉詩，第三首詠明妃，詩云：「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杜甫詩中暗喻：昭君怨恨的不僅是她的身世，而主要是其美質不被欣賞，忠心被疏棄。張炎在《詞源‧意趣》條下云：詞以意趣為主，要不蹈襲前人語意；如東坡中秋〈水調歌〉云……，夏夜〈洞仙歌〉云……，王荊公金陵〈桂枝香〉云……，姜白石〈暗香〉賦梅云……，〈疏影〉云……，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筆力者。 52 50. 51 52. 鍾尚鈞，〈借象寓意托物言情──淺談姜夔的詠物詞〉，《語文學刊》1998 年第五期，頁 6。【宋】張炎《詞源‧用事》，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61。【宋】張炎《詞源‧意趣》，同上註，頁 260。.

(15)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97. 張炎認為白石詞的〈暗香〉、〈疏影〉用前人的意趣卻又翻新，使舊有的典故加上新的意義，使詞產生新意而又具有絃外之音，餘韻無窮。梅花在這裡「化作此花幽獨」，暗喻著昭君美麗堅貞的本質，卻不受欣賞，到高才卻不受重用；引申出郎君辜負拋棄，到諷刺君主的昏庸，甚至到南宋時期，二帝倉皇的被擄去北方的哀怨。這一個典故事實上隱含著多樣的委屈，造成新奇的效果。姜夔在《白石道人詩說》中，強調用事要「僻事實用，熟事虛用」53，「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54姜夔還讚許陶淵明能以「散」寫「莊」，以「淡」寫「腴」！ 55以上筆法，姜夔帶來的藝術效果必然是含蓄、流宕、虛渺、清淡，也就是張炎所說的「古雅峭拔」，「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無端忽觸胡沙感，爭怪經師作鄭箋。」此兩句謂：姜夔〈疏影〉詠梅詞，無端地寫上「昭君不慣胡沙遠」一句，觸及漢胡的聯想，又怎能怪許多人像漢人鄭玄解經一般，做出許多詮釋？陳澧認為姜夔的〈暗香〉、〈疏影〉用昭君典故，翻新舊典故，造成含意豐富的出奇效果。誠如姜夔所強調的「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而〈疏影〉：「昭君不慣胡沙遠」乃熟事虛用，惟其虛用，所以陳廷焯說是：「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56昭君典故為眾所熟知，故所寄託之感慨全在虛處，並不實指，如宋祥鳳謂：「恨偏安也」 57 ，「發二帝之憂憤，傷在鄧廷真謂：「乃為北庭後宮言之」58，張惠言謂：位之無人也」59……諸說紛紜且模稜多義，然不必究其實指。要之，應泛指北宋末年，徽、欽二帝被擄以及汴梁宮人入金諸事，也無怪乎許多人要像鄭玄解經般，各自做出不同的詮釋了。在詩篇中，一字、一句、 53. 54 55. 56. 57. 58 59. 【宋】姜夔《白石道人詩說》，收錄在王雲五主編《白石道人全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8），頁 1。同上註，頁 1。邱麗梅，〈論姜夔詞的騷雅與清空〉，《大連民族學院學報》第 3 卷第 2 期（2001 年 4 月），頁 33。「南渡以後，國勢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在詞中寄慨。不獨〈暗香〉〈疏影〉二章，發二帝之憂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清‧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冊 4，頁 3797。宋祥鳳《樂府餘論》：「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借託比興，於長短句寄之。如…… 〈暗香〉、〈疏影〉，恨偏安也。」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冊 3，頁 2503。【清】鄧廷楨，《雙硯齋詞話》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3，頁 2531。【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 2，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冊 4，頁 3797。.

(16) 9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甚或全篇可作多種解釋，而各種涵義並行不悖，這就是所謂一言多意，此不但無傷詩意之美，而且有益其多姿之趣。熟事虛用，一種典故不必把它說實了，其寄託亦可多意多解，故歷來註釋家眾說紛紜，這種用典，讀來雖然模稜兩可，曖昧難明，卻使人覺得含意豐富，奧義無窮。陳澧曾手評《白石詞評》，對姜夔詞用功頗多，他欣賞姜夔大部分詞都能妙用典故，曾說：「細玩白石各詞，詠景、詠物，具有一段深情，纏綿悱惻於期間。至其偶拈一義，用典必靈化無痕，尤為獨步。」60但對於〈疏影〉所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評曰：用典由自己意造，與何遜兩句用一翻新。 61 張皋文謂此以二帝之憤發之，皋文論詞多穿鑿，惟此似得之，否則何忽說到胡沙耶。 62 北宋末，金兵南侵，徽、欽二宗被擄北行，國勢衰頹，張惠言故有此評。陳澧認為〈疏影〉：「昭君不慣胡沙遠」這典故由自己臆造，翻新舊典，熟事虛用，所造成的一言多意，正如《文心雕龍‧隱秀》所謂：「深文隱蔚，餘味曲包」63，蘊含無限想像，無怪乎後來的讀者做許多的歧解。（四）第四首論真德秀（字景元，又字希元，人稱西山先生）道學西山繼考亭，文章獨以正宗名；吟成花又嬌無語，卻比詞人倍有情。. 60. 61. 62. 63. 【清】陳澧，《白石詞評》（台北：河洛出版社，1975），頁 1。第一首〈小重山令‧ 賦潭州紅梅〉詞題上的評語。同上註，頁 17。「何遜兩句」是說〈暗香〉詞中：「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與〈疏影〉詞中：「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清】陳澧，《白石詞評》，頁 17。屈向邦說陳澧是「千載下白石之唯一知己」，又在《白石詞評》跋中說：「自來評白石詞者，多以為祇〈暗香〉、〈疏影〉二詞，借二帝之憤發之，較有內容外；其餘惟以風流氣韻，標映一世，比之蘇、辛，內容空虛多矣。今得先生（陳澧）評語，而知白石惓懷家國，隨感而發，非祇以風流氣韻標映一世為高者」提出了陳澧對於白石詞集的瞭解：在於風流氣韻之美感要求外，兼有愛國情操之務實精神。屈向邦之說亦見【清】陳澧，《白石詞評》，頁 22。劉勰，《文心雕龍註‧隱秀》（台北：明倫出版社，1971），頁 633.

(17)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99. 「道學西山繼考亭，文章獨以正宗名」首句是說南宋道學家真德秀，其為人處世、文章學說皆以朱熹為宗。朱熹於紹興三年遷居建陽考亭，授徒講學，形成考亭學派，故學者稱他為考亭先生。真德秀早年從學於朱熹弟子詹體仁，所以真德秀算是朱熹的再傳弟子，而他的學說也是繼承和發揮朱子的體用學說，並實踐儒家忠恕靜省、重氣崇節的人格修養，《宋史‧詹體仁傳》言：「郡人真德秀早從其遊，嘗問居官涖民之法，體仁曰：『盡心平心而已，盡心則無媿，平心則無偏。』」64可見真德秀是儒家學說的踐行者。真德秀係福建浦城人，生於宋孝宗淳熙五年戊戌（西元 1178 年），，享年五十八歲；諡文忠，人稱真卒於宋理宗端平二年乙未（1235 年）文忠公。他生前曾在家鄉築西山精舍講學，所以學者也稱他為西山先生。他是南宋末期的大學者 65，真德秀的一生立朝不滿十載，以發揚程朱理學為終生的抱負，直言敢諫，聲震朝野。真德秀尊崇朱熹，張伯行在《真西山集》原序說：入以告其君，責難陳善，竭忠藎而無所隱；出以治其民，己飢己溺，勤撫卹而不憚煩。學術正大，足以繼往而開來；文章純粹，足以信今而傳後。若是者，朱文公而下，惟西山一人而已；先生去文公未遠，其學一以文公為宗 66 他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他不滿權臣專權，主張對金、蒙採取強硬態度，曾奏「國恥不可忘，鄰盜不可輕，幸安之謀不可恃，導諛之言不可聽，至公之論不可忽。」67為官時任用廉潔的官員，在江東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政績。他的許多奏章和著述言論，出於對國家政治之痛心，和人民生活的辛酸而發，希望革除君心之非，對理學統治地位的確立下了汗馬功勞。. 64 65. 66. 67. 【元】脫脫，《宋史》（台北：藝文印書館，1958）393 卷，列傳，頁 4855。陸寶千、姚榮松、陳郁夫、林耀曾、王民信、陳麗桂、甲凱著，王壽南編，《中國歷代思想家‧朱熹、呂祖謙、陸九淵、陳亮、邱處機、葉適、真德秀》（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頁 271。【清】真德秀，《真西山先生集》，收錄在《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張伯行題原序，頁 1。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史並附編三種》（台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437，第 16 冊，儒林第七，頁 12959。.

(18) 10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西山年輕的時候，正是韓侂胄反對朱熹，而以「偽學」禁錮善類的時候，當世大儒的著作多被禁絕，獨有西山、鶴山輩，抱道守經，以朱子學自任，始能使正學繼續傳布。《宋史‧真德秀傳》中說：「自侂胄立偽學之名以錮善類，凡近世大儒之書，皆顯禁以絕之。德秀晚出，獨慨然以斯文自任，講習而服行之。黨禁既開，而正學遂明於天下後世，多其力也。」68真德秀堅持實踐朱子學說，使中國儒家思想得以不輟，故真德秀被喻為朱子之後的正學大宗。全祖望〈題真西山集〉曾說：「乾淳諸老之後，百口交推，以為正學大宗者，莫如西山。」69正如日本的岡田武彥先生曾經說過，「朱門再傳的真西山，重視朱子學的存養方面，形成具有接受容納陸子心學的傾向。西山發揚朱子的全體大用思想，被尊為當時正學的大宗主。」 70 「吟成花又嬌無語，卻比詞人倍有情」是說這樣一位理學大師，背負著儒家責任，其詞作居然比艷情詞人更為婉約柔情。在全宋詞中真德秀的詞只收錄一首〈蝶戀花〉：兩岸月橋花半吐。紅透肌香，暗把遊人誤。盡道武陵溪上路。不知迷入江南去。先自冰霜真態度。何事枝頭，點點胭脂汙。莫是東君嫌淡素。問花花又嬌無語。 71 「吟成花又嬌無語」就是出自〈蝶戀花〉「問花花又嬌無語」這一詞句。〈蝶戀花〉說一位盼君歸來的思婦，悽涼望著月形橋邊含蕊半吐的花兒，腦子紛亂想著：他是否因事而耽誤了？她害怕，她怕是因嬌嫩欲滴、芬香鮮紅的花朵，吸引孤單的遊子，使他忘了歸來的時間。這裡的花暗喻著青樓女子。武陵溪指令人忘歸的世外仙境。72《太平御覽》卷四一引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73記東漢劉晨、阮肇入天臺山迷不得返，飢食桃果，尋. 68 69. 70. 71 72. 同上註，頁 12964。【清】全祖望撰，朱鑄禹彙校集注，《頡埼亭集外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卷 31，頁 1373。岡田武彥，〈關于宋明儒學思想發展動向的一個考察〉，《哲學譯叢》（1988 年 2 月），頁 25-35 唐圭璋編，《全宋詞》（台北：中央輿地出版社，1970）冊 4，頁 2423。「武陵溪」或是源自於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武陵溪泛指仙境或是桃花。見楊勇著《陶淵明集.

(19)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01. 水得大溪，溪邊遇仙女，並獲款留。等到出山，已歷七世，再循舊路回去，已不知在哪裡了。「盡道武陵溪上路。不知迷入江南去」這句話是說武陵溪與江南，都是美女如雲、山水奇景的地方，常常令人流連忘返，女子擔心男子風流成性，禁不起誘惑，擔心他陷入煙花之地，表現了女主角怕被背叛的委屈。下闋寫女主人的純潔，與上闋男主人的荒淫，形成強烈對比。女主人原本堅貞不移的性情，誠心真意的對待郎君，如孤傲潔白的花瓣，像冰清玉潔的霜雪，寫花又寫人，花象徵人的純潔。可是，為什麼此時，花朵上面卻被點點的胭紅，沾汙成點點斑痕，難道是春風嫌白花瓣太樸素清淡，難道是郎君嫌她太平庸樸素，一堆的疑問，無人解答，只能無理有理的問眼前的花，但是花逕自嬌豔芬芳，卻未道一語。一場與花的對話，其實只是她的自作多情，花哪能告訴她答案，無聲的哀戚與失落也更深沉了。韋莊〈歸國遙〉也曾用了「解語花」的典故：「春欲暮，滿地落花紅帶雨。惆悵玉籠鸚鵡，單棲無伴侶。南望去程何許，問花花不語。早晚得同歸去，恨無雙翠羽。」74也是對所思者的尋覓，不知情人去處，問花花又不語，造成雙重失落。花在〈蝶戀花〉中出現於上下片，上片寫嬌豔欲滴、紅透肌香的花，下片寫冰清玉潔、清淡潔白的花；上片以花暗喻濃妝華服的青樓女子，下片以花暗喻樸素單純的真心女子。最後描寫女子滴下眼淚，問花花不語。此詞無限的婉屈無奈，深情纏綿，竟是出自於理學大師真德秀之手，實是令人想不到。這樣一位理學大師，創作出不同於朱子儒家的大學之道，寫出纏綿悱惻、男歡女愛的柔婉歌詞，令陳澧非常訝異。可見真德秀在創作詩與詞的時候，是以不同的心境與規範在進行創作的，這與陳澧創作詞的態度是一致的，他認為詞該擺脫雅正諷刺、儒學教育的社會責任功能，而以清切婉麗、含蓄蘊藉為宗。. 73 74. 校箋》（台北：正文書局，1987），頁 275。【宋】李昉，《太平禦覽》（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7）頁 323-324。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劉尊明編，《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155。.

(20) 10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五）第五首論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也解雕鎪也自然，鐙前雨外極纏綿；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這首詩是說吳文英詞既有雕琢卻也有自然的一面，尤其具有纏綿無盡的情感，但是張炎為什麼只欣賞吳文英的〈唐多令〉呢？只因為這首詞清疏自然，較似張炎所主張的風格。鎪是刻鏤的意思，首句「也解雕鎪也自然」是說吳文英能寫雕琢之詞，也能寫自然清疏之作。為何要如此強調？只因張炎強調其雕琢的一面後，後世對《夢窗詞》再也改變不了觀念，張炎說：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說。 75 「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是說吳詞錘鍊堆垛，字句華麗輝煌、色彩斑斕，但意象堆積複迭，不易理解，妨礙了文氣的流段貫串 76，這成為很多人對吳文英詞的批評，如沈義父《樂府指迷》曰：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 77 孫麟趾《詞逕》云：夢窗足醫滑易之病，不善學之，便流於晦。餘謂詞中之有夢窗，猶詩中之有長吉。篇篇長吉，閱者生厭，篇篇夢窗，亦難悅目。 78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夢窗之詞，吾取得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淩亂碧。79 75 76. 77 78 79. 【宋】張炎，《詞源》「清空」條，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9。劉少雄，《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討論》（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5），頁 117。【宋】沈義父，《樂府指迷》，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5，頁 278。【清】孫麟趾，《詞逕》，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3，頁 2553。【清】王國維，《人間詞話》，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5，頁 4251。.

(21)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03. 鄭文焯〈夢窗詞跋〉：詞意固宜清空，而舉典尤忌冷僻。夢窗詞高雋處固足矯一時放浪通脫之弊，而晦澀終不免焉。至其隸事，雖亦淵雅可觀，然鍛鍊之工，驟難索解，淺人或以意改竄，轉不能通，此近世刻本譌變之甚於諸家，當時流傳所為不廣也。 80 蓋晦之病，即由於過於直實，故玉田有七寶樓臺之喻。但張炎對吳文英詞大體是肯定的，其〈字面〉條亦云吳夢窗「善於鍊字面，多從溫〈令曲〉條也說「吳夢窗亦有妙處」82，甚至庭筠、李長吉詩中來」81；他在《詞源‧句法》中提到吳夢窗詞也有清空的一面：詞中句法要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襯副得去，於好發揮筆力處，極要用功，不可輕易放過，讀之使人擊節可也。如……夢窗登靈巖云：「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雲平」。閏重九云：「簾半卷，帶黃花人在小樓」…… 此皆平易中有句法。 83 張炎注意到吳文英〈八聲甘州‧登靈巖〉〈聲聲慢‧閏重九飲郭園〉，在雕鏤滿眼的詞句中，加入了清爽自然的詞句，讓緊密繁華之中有了舒緩平易之感，使詞意超脫而有蘊藉。在《詞源》中，張炎既能指出吳文英雕琢刻鏤、幽邃晦澀的缺點，卻也能指出吳文英詞中自然清疏之處，具有客觀批評的精神。「鐙前雨外極纏綿」是說吳文英詞具有纏綿無盡的情感，用筆十分含蓄曲折。「鐙前雨外」出自吳文英〈高陽臺〉：修竹凝妝，垂楊駐馬，憑闌淺畫成圖。山色誰題，樓前有雁斜書。東風緊送斜陽下，弄舊寒、晚酒醒餘。自銷凝，能幾花前，頓老相如。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敧枕，雨外熏鑪。怕艤遊船，臨流可奈清臞。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莫重來，吹盡香綿，淚滿平蕪。 80 81 82 83. 馬志嘉、章心綽編，《吳文英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94。見【宋】張炎，《詞源》，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9 同上註，頁 265。同上註，頁 258。.

(22) 10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楊鐵夫箋釋說：「眺遠是目見，聽雨是耳聞，且雨多則花落愈多，春愈可傷，陳亦峯云題是樓，偏說傷春不在高樓上，何等筆力。」84上片寫在垂楊下駐馬，憑闌登高，遙望山色，東風送斜陽，埋著滿腔愁緒，自傷年華已老。下片卻寫傷春不在高樓，在燈前橫臥，一夜難眠，思緒翻來覆去時；在雨外寒冷之氣襲人，無人相擁，唯獨一人守著熏鑪取暖。怕春時遊船，見己清瘦之倒影，見花隨水流去。若待重來登眺，恐怕柳緜又盡空，見到平蕪，只能痛哭而已。「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敧枕，雨外熏鑪。」藉由無言之景，訴說無盡的傷春之愁，蘊含極紛亂之情感，卻又只淡淡描寫百無聊賴的空間與動作，以內斂、隱藏、幽邃的表現方法，流露詞人纖細、微妙的心態意緒，麥孺博曰：「穠麗極矣，仍自清。空，如此等詞，安能以七寶樓臺誚之。」 85故曰「鐙前雨外極纏綿」「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這兩句是說：吳文英的詞細密綿麗，張炎講求作詞要清空，但吳文英這首〈唐多令〉類似張炎所主張的風格，較為疏快而不晦澀，所以張炎只欣賞吳文英的〈唐多令〉。張炎在《詞源》卷下〈清空〉條云：夢窗〈聲聲慢〉云：「檀欒金碧，婀娜蓬萊，遊雲不蘸芳洲。」前八字恐亦太澀。如〈唐多令〉云：「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繫行舟。」此詞疏快卻不質實。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 86 〈唐多令〉這一首詞寫客中送別之情，首二句將「愁」字拆成「心」、「秋」二字，後移情於眼前所見芭蕉、明月、高樓，於平凡事物中，寓寫風雨颼颼、孤獨深情。下片寫花空煙水喻青春流逝，燕歸客不歸；末二句復轉進寫柳，怪垂柳未縈裙帶，而懸繫的歸舟卻凝聚心頭。此詞以「縱」、「也」、「都」等虛字承轉，故字句順暢，少厚重之感，且以平易事物寄以深情，故覺自然疏快。 87 馮煦《蒿庵論詞》亦云：「夢窗之詞，麗而. 84 85 86 87. 楊鐵夫箋釋，《夢窗詞全集箋釋》（台北：學海出版社，1975），頁 266。同上註，頁 266。【宋】張炎，《詞源》，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9。王偉勇，《南宋詞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頁 407。.

(23)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05. 則，幽邃而綿密，脈絡井井，而卒焉不能得其端倪。尹惟曉比之清真，沈伯時亦謂深得清真之妙，而又病其晦，張叔夏則譬諸七寶樓臺，眩人眼目，蓋山中白雲專主清空，與夢窗家數相反，故於諸作中獨賞其〈唐多令〉之疏快，實則何處合成愁一闋，尚非君特本色。」88馮煦也說到夢窗詞有清真之妙，亦有幽晦之處，而〈唐多令〉詞是屬於姜夔少數疏快之作。雖然張炎與吳文英詞風是不同派別，但張炎其實仍然稱讚吳文英，認同他在詞史上的地位，他在《詞源》的序中特別提到： ……作詞者，多效其體制，失之軟媚而無所取；此惟美成為然，不能學也。所可倣傚之詞，豈一美成而已？舊有刊本六十家詞，可歌可誦者，指不多屈，中間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吳夢窗，此數家格調不侔，句法挺異，具能特立清新之意，刪削靡曼之詞，自成一家……。 89 張炎於序中指出吳文英（夢窗）詞渾融圓美，詞句凝鍊，雖失之雕琢，但在詞史上特立清新，走出不同詞家的風格，句法挺異，令人耳目一新，因此吳文英能自成一家。（六）第六首論張炎（字叔夏，號西秦玉田生，晚年號樂笑翁）超元誰似玉田生，愛取唐詩翦截成；無限滄桑身世感，新詞多半說淵明。「超元誰似玉田生」首句是出自清戈載《宋七家詞選‧玉田詞序》仇山村（仁近）稱張炎：「意度超元，律呂協洽」 90 ，這一句是說張炎詞意趣氣度極清逸（超元，即超玄）91，音聲律呂和諧，沒有人能像張炎一樣。張炎是南宋格律派的最後一位重要詞人，他的重要理論著作《詞 88 89 90. 91. 【清】馮煦，《蒿庵論詞》，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4，頁 3594。張炎《詞源‧序》，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5。【清】戈載，《宋七家詞選》（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8），頁 36-37。但黃佘校箋仇遠《玉田詞》題辭是說：「讀《山中白雲詞》，意度超玄，律呂協洽，不特可寫青檀口，亦可被歌管，薦清廟，方之古人，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宋】張炎著、黃佘校箋，《山中白雲詞箋》（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頁 485。原「超玄」，避「玄曄」諱，故用「元」字。康熙帝，名玄曄，是順治皇帝的第三個兒子。.

(24) 10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源》，是他一生詞學研究成果，他不滿當時詞壇晦澀、柔媚的作風，首創「清空」說，反對質實。《詞源‧清空》條說：「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92語言上要求清新空靈，以及意境上的空靈。「清空雲者，詞意渾脫超妙，看似平淡，而意蘊無窮」93，而且「清空中有意趣」94，大抵詞能做到清空，則含蓄蘊藉，使人觸發更多的聯想和想像，得言外無窮之意，於是意趣生焉，韻味永焉。張炎詞遠祖周邦彥，近承姜夔，鄭牧說：「美成、白石逮今膾炙人口，知者謂麗莫若周，賦情或近俚；騷莫若姜，放意或近率。今玉田張君無二家之短，而兼所長。」95張炎的詞格，流麗清暢，其「麗雅」是從周邦彥學來的。其「清空」方面，是從姜夔學來的。江昱亦云：「詞自白石後，惟玉田不愧大宗，而用意之密，適肖題分，尤稱極詣。」96 也就說他走的是柳永、周邦彥一派和蘇軾、辛棄疾一派的中間路子。周邦彥詞擅長寫景詠物，詞語精工，音律諧美，詞風典雅含蓄，而姜夔詞是格律派，講究音律和鍊句，刻意求工而不流於浮艷、冶蕩，以清幽冷雋為其特點，但有硬瘦之嫌。張炎走著周邦彥、姜夔的路，更將豔情詞注入了虛空、渾圓的因素，使得豔情詞產生新變。例如【清】鄧廷楨云：「西泠詞客石帚（按即指白石）而外，首數玉田，論者以為堪與白石老仙相鼓吹，要其登堂撥幟，又自壁壘一新，蓋白石硬語盤空，時露鋒芒，玉田則返虛入渾，不啻嚼蕊吹香。」97謝桃坊也說「南宋婉約詞的發展，姜夔可算是第一個革新者，使詞詩意化和雅化，精思苦吟，形成淡雅清冷的藝術風格，一時宗之者蔚然成風……他（張炎）近師白石，遠紹清真，創立『清空』的藝術風格，最後實現藝術創新」98因為張炎處在一個由異族統治的悲慘時代，於是在婉約詞中賦予滄桑之慨、. 92. 93 94. 95 96 97 98. 【宋】張炎，《詞源》：「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說。」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59。劉永濟，《詞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頁 66。李曉雲，〈析張炎的清空論〉，《康定民族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13 卷第 1 期（2004 年 3 月），頁 32。鄧牧，〈山中白雲詞序〉，收錄在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307。江昱，《山中白雲疏證》，見【宋】張炎著、黃佘校箋，《山中白雲詞箋》，頁 514。【清】鄧廷楨，《雙硯齋隨筆》（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卷 6，頁 413。謝桃坊，《宋詞概論》（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92），頁 453。.

(25)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07. 黍離之悲的苦情離緒，因此張炎的豔情詞也有高遠的意趣，於軟媚處有氣魄，清空中有沉厚。張炎學周詞的長處，但無其軟媚之弊；學姜詞的清空騷雅，而無其峭拔硬瘦之嫌，形成了流麗清暢的獨特風格。第二句「愛取唐詩翦截成」是說張炎善於活用前人詩詞文句。張炎說「詞用事最難，要體認著題，融化不澀」99，作詞要「立新意，若用前人詩詞意為之，則蹈襲無足奇者，須自作不經人道語，或翻前人意，便覺出奇」100。用前人詞語必須自己再鍛鍊過，活用前人詞語，才會新奇，用典故最要能「無事障」，用事而不為事所使，才能去掉晦澀板滯之病。張炎詞從唐詩變化而來的，例如〈南浦‧春水〉詞「魚沒浪痕圓」句，用唐‧悟清〈逸句〉：「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高陽台‧西湖春感〉詞「接葉巢鶯」句，化自杜甫〈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詩「接葉晴巢鶯」；〈憶舊遊〉詞「乍見翻疑夢」句，用唐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宿別〉詩句；〈解連環‧孤雁〉詞「暮雨相呼」句，化自崔塗〈孤雁〉詩：「暮雨相呼失」；〈憶舊遊‧登蓬萊閣〉詞：「海日生殘夜」句，襲用唐王灣〈次北固山下〉詩。〈小重山‧賦雲屋〉詞「只在此山中」句，化自賈島〈尋隱者不遇〉詩句 101。張炎並不限定引用唐詩，前人詩詞作品經過轉變，經由正面引用、反面應用，就能造就新的詞句。樓敬思說：「南宋詞人，姜白石外，唯：張玉田能以翻筆、側筆取勝。」 102例如〈新雁過妝樓〉遍插茱萸。人何處、客裏頓懶攜壺。雁影涵秋，絕似暮雨相呼。料得曾留堤上月，舊家伴侶有書無。謾嗟籲。數聲怨抑，翻致無書。誰識飄零萬裏，更可憐倦翼，同此江湖。飲啄關心，知是近日何如。陶潛尚存菊徑，且休羨松風陶隱居。沙汀冷，揀寒枝、不似煙水黃蘆。 103 起首「插茱萸」句，引用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詩：「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雁影涵秋」句，引用杜牧〈九日齊. 99. 【宋】張炎，《詞源》，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61。楊守齋作詞五要，收錄在《詞源》後，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68。 101 【宋】張炎著、黃佘校箋，《山中白雲詞箋》，頁 9-10。 102 張宗橚，《詞林紀事》（台北：鼎文書局，1971），頁 426。 103 張炎，《山中白雲詞‧卷六》（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180。 100.

(26) 10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陶潛二句，引用陶潛〈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南史‧陶弘景傳》：「特愛松風，庭院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104撿寒枝句，引用蘇軾〈蔔運算元〉：「撿盡寒枝不可棲，寂寞沙洲冷。」張炎除了引用變化唐詩外，對前人詩、詞文句，也常稍加增減，納入詞裡，有如己出。第三句「無限滄桑身世感」是說張炎今存《山中白雲詞》，早期之作很少，基本上是宋亡後的篇章，故較多抒發亡國哀痛和遲暮之感，其次為詠物寄託和紀遊、送別、贈友等方面作品。 105 楊海明說：「一部《山中白雲詞》，給人的總體印象是：它用著或悲或憤（前者是主要的）的筆調，時隱時顯，反覆纏綿地抒寫著作者的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感。」106張炎在入元之後的作品，多低徊悽慘、纏綿生哀的黍離、麥秀之痛。《四庫總目‧山中白雲詞提要》曰：「炎生於淳祐戊申，當宋邦淪覆，年已三十有三，猶及見臨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借寫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翦紅刻翠為工。至其研究聲律，尤得神解，以之接武姜夔，居然後勁。宋、元間，亦可謂江東獨秀矣。」 107 張炎生於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約死於元成宗大德六年（1302）他的曾祖張鎡是與著名詞人姜夔唱和的詞家，父親張樞與周密為文酒之交，他雅善音律，曾有《寄閑集》行世。在他二十九歲（1276）之前，過著承平貴公子的優裕生活。但到了元軍南下，攻陷南宋都城臨安，南宋的偏安局面宣告結束。他的家資盡喪，張炎從此落拓江湖，經歷了祥興二年（1279）元軍攻破厓山、帝昺蹈海的亡國之痛。【宋】舒嶽祥說：「玉田張君，自社稷變置，淩煙廢墮，落魄縱飲，北游燕薊，上公車，登承明有日矣。一日思江南菰米蓴絲，慨然襆被而歸」108他在〈月下笛〉詞小序中說：「孤遊萬竹山中，閑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109 104. 李延壽，《南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列傳 66，頁 788。艾治平，《婉約詞派的流變》（瀋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7），頁 347。 106 楊海明，《張炎詞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9），頁 163。 107 清永瑢、紀昀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冊 5，集部，頁 311。 108 【宋】舒嶽祥，〈贈玉田序〉，收錄在【宋】張炎，《山中白雲詞附錄遺事》（北京：中華書局，1991）卷 1，頁 19。 109 同上註，卷 2，頁 182。 105.

(27)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09. 這首詞寫作者孤單一人於山中隱居，見落葉飄零，油然想到家國黍離之悲。清‧王昶也說：「叔夏以勛功世裔，不屑屈志新朝，僅而後免，有不可備述於文詞者。」 110 第四句「新詞多半說淵明」，這一句是說張炎《山中白雲詞》用了許多有關陶淵明事蹟的典故，嚮往歸隱山林，自然安樂的生活方式。這是因為張炎在面對戰亂動盪的環境，想效法陶淵明的淡泊恬適的心境，選擇了消極退隱的方式，尋求心理上的超脫，以平復家國黍離之痛。秦恩復〈詞源跋〉：「樂笑翁以故國王孫，遭時不偶，隱居落拓，遂自放於山水間。於是寓意歌詞，流連光景，噫嗚婉抑，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111張炎的情感基調，是借山水的閒適，歌曲的清空，抒發低徊悽慘的生命境遇。張炎詞中的清空，蘊含著滄桑的無奈，江昱說：「落魄王孫可奈何，暮年心事泣山河；商量未是人間調，一片悽涼不忍歌。」112陳廷焯說：「玉田詞骨韻之高，所不待言，而一種蕭疏放蕩幽深玄遠之懷，又可以占其人品。」 113又說：「碧山、玉田多感時之語，本原相同，而用筆互「身外窮達，異。碧山沉鬱處多，超脫處少，玉田反是」 114鄭牧也說：「隱逸」誠不足動其心，餒其氣」。115這些話都說出了張炎後期詞中內容，題材和「超脫」思想的萌生。張炎效仿陶淵明，欲逃離亂世歸隱山中，例如：問因甚寒城獨自花。悠然意，對九江山色，還醉陶家。（〈瑤台聚八仙又詠鴛鴦菊〉）陶潛尚存菊徑，且休羨松風陶隱居。（《新雁過妝樓》）疏籬尚存晉菊，想依然、認得淵明。（《聲聲慢》山風古道）學取淵明，抱琴歸去好。（〈台城路〉一窗煙雨）. 110. 【清】王昶，《書張叔夏年譜後》，同上註，卷 3，頁 238。施蟄存編，《詞籍序跋萃編》，卷 10，頁 833-834。 112 【宋】張炎、黃佘校箋，《山中白雲詞箋》附錄參考資料，頁 516。 113 【清】陳廷焯，《雲韶集》卷九，未見原文，錄自【宋】張炎、黃佘校箋，《山中白雲詞箋》附錄參考資料，頁 516。 114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冊 4，頁 3817。 115 鄧牧，〈山中白雲詞序〉收錄在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307。 111.

(28) 11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閉門隱幾，好林泉。都在臥遊邊。記得當時舊事，誤人卻是桃源（〈木蘭花慢〉采芳洲薜荔）共說生平，都付陶詩。（〈塞翁吟〉交到無心處）查張炎詞出現「晉人」或「晉」朝共十五次，「桃源」詞共九次，出現「菊」共七次，「淵明」出現三次，「陶家」一次，「陶潛」一次，「陶隱居」一次，「陶詩」一次，「靖節」一次，這樣的次數比例不能不算少，陶淵明的形象再再出現在張炎的詞中。張炎一生，既未得到施才之路，卻又因大環境的變化，元蒙已經統治了全國，異族對漢族的迫害，已經無法像陶淵明那樣安安穩穩地退隱山林，對於安穩恬淡的未來，張炎是害怕被剝奪的。「欲趁桃花流水去，又卻怕、有風波」（南樓令），「待去隱，怕如今，不是晉時」（聲聲慢），「還重省，豈料山中秦晉，桃源今度難認」（摸魚子）。宋亡之後，異族統治下哪有真正的「避世」之地，張炎根本沒能力像陶淵明那樣，過閒適的隱居生活，而是到處飄蕩、四處為家。「張炎筆端的『山中白雲』就並非真是脫俗忘機的『無心』之雲（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云：雲無心以出岫）。它儘管看似飄忽灑脫，其實仍是緊緊縈繞在『吳山』（在杭州）周圍，飄飛在『西湖』上空的。」116他的隱逸詞在某部分真切渴望寧靜外，其實是藏著牢騷悲憤的。張炎通過援引典故、或采其字面意象、或擷取字句，將陶淵明詩句融入詞作之中，而不失去詞「要眇宜修」之獨特美學特色。蘇軾、辛棄疾他們也都不同程度通過以陶入詩，而形成自身的詞風，卻拋棄詞之婉約幽長審美特性，成為「句讀不葺之詩」117，但張炎融陶詩風格入詞，又未失去詞之原來特色，所以較不易被人所發覺 118。陶淵明的「沖澹、樸實」的風格，間接影響了張炎「清空」之論，為清淡虛空之源，作品闡述出來的超脫隱逸情感，正反映了宋元之際一般士人的人生迷惘和精神苦悶。 116. 楊海明，《張炎詞研究》，頁 162。韓立平，〈論張炎對陶淵明之接受〉，《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33 卷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161。 118 檢視歷代詞話資料，論及張炎與陶淵明關係者，只有兩首。另一首則是元‧袁桷〈贈張玉田詩〉：「壺中白日常高懸，道逢落魄呼醉眠；清歌停雲意慘淡，倚聲更度飛龍篇。」 117.

(29)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11. 三、結論綜上所述，吾人於陳澧〈論詞絕句〉所呈現之詞學主張，可得如下結語：其一、陳澧認為詞的起源，是從李白開始。詞的起源眾說紛紜，有說出自《詩經》、樂府詩、或是近體詩等，他認為李白的詞開創了後來的婉約與豪放派。其二、從這六首論詞絕句，可見陳澧對張炎的《詞源》極熟稔，針對其中論點，提出己見。如論詞絕句中：「也解雕鎪也自然，鐙前雨外極纏綿；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為吳文英詞被選入張炎《詞源》作解釋；又如張炎在《詞源》意趣條下說到：「姜白石〈暗香〉賦梅云（詞略），〈疏影〉云（詞略），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暗香〉〈疏影〉寫清妍；筆力者。」119陳澧則說到「自琢新詞白石仙，無端忽觸胡沙感，爭怪經師作鄭箋」清楚提出姜夔〈暗香〉〈疏影〉詞中，使用昭君典故部分，舊典翻新產生模稜兩可的意趣，意蘊豐富，使後代詞評家玩味再三，無怪乎人人皆似經師解經般，各自表述了。其三、陳澧推崇姜夔、張炎到朱彝尊浙西詞派的詞或詞論。陳澧並歸納分析張炎的詞內容：「超元誰似玉田生，愛取唐詩翦截成；無限滄桑身世感，新詞多半說淵明」，提出張炎愛融前人詩句入詞，也喜引用淵明的典故。又如「刪取七言成贗鼎，枉教朱十笑東坡」，即認為蘇軾引用孟昶詩句，平白落人口實，被朱彝尊認為是點金成鐵。奉姜夔、張炎為圭臬的浙西詞派也都講究詞之本色，雕琢字句，與陳澧所主張相合。總之，陳澧〈論詞絕句〉所呈現的內涵，大抵是承浙西詞派推尊張炎詞學主張而來。其四、論詞絕句之一：「冰肌玉骨洞仙歌，九字何曾記憶譌；刪取七言成贗鼎，枉教朱十笑東坡。」有關東坡〈洞仙歌〉的問題，陳澧以為東坡蹈襲孟昶〈玉樓春〉為多此一舉，故頗以朱彝尊所言為是，以東坡為非，明顯見出其較受浙派的影響。而論詞絕句之五討論的是「吳文英」：「也解雕鎪也自然，鐙前雨外極纏綿；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按陳澧此詩指出吳文英的夢窗詞雖鍛鍊雕鎪，卻也有極自然者，如〈高陽台〉「修竹凝妝」中「鐙前雨外」諸句寫得多麼纏綿動人。 119. 【宋】張炎，《詞源》，收錄在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1，頁 260。.

(30) 11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吳文英所代表的是質實密麗之體，在清代浙西派詞學中吳文英的評價始終不如姜張，一直到常州詞派，尤其是周濟《宋四家詞選》別列吳文英為一家，以示後學由淺入深之法，吳文英才逐漸受到重視。陳澧論詞絕句僅有六首，而吳文英就佔其一，該詩並批評張炎只欣賞吳文英清疏之風格，眼光太過狹隘，所謂：「何因獨賞唐多令，只為清疏似玉田。」是也，足見陳澧論詞之客觀公允。其五、陳澧對詞與詩的創作觀念是很分明的，認為詞就該婉約纏綿，含蓄蘊藉，言詩所不能言之情。尤其他所推崇的張炎《詞源》既維護詞的本質，要求詞要典雅合律，又強調詞的文學性，重視詞的筆調意境。詞之本色語是他所秉持的創作方向，他認為詩人必須擺脫詩的儒家責任，才能創作詞。他對自己是如此要求，更嘆賞理學家真德秀，能擺脫理學束縛，執筆填詞，而所作又具有嬌柔嫵媚、餘韻無窮的情感。【責任編校：劉順文】. 主要參考書目專著王偉勇，《南宋詞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年汪宗衍，《陳東塾先生年譜》，台北：文海出版社，1972 年金啟華，《唐宋詞集序跋匯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3 年 2 月吳熊和、陶然輯《唐宋詞滙評》，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 年唐圭璋編，《全宋詞》，台北：中央輿地出版社，1970 年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 2 月陳澧、汪兆鏞輯，《陳東塾先生遺詩》一卷，李齋刊本，藏故宮博物院圖書文獻館善本室，1931 年陳澧，《白石詞評》，台北：河洛出版社，1975 年陳澧，《憶江南館詞》，楊家駱主編，《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台北：鼎文書局，1976 年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劉尊明編，《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 1999 年 12 月.

(31) 陳澧〈論詞絕句〉六首探析. 113. 劉善良，《陳澧俞樾王闓運孫詒讓詩文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7 年6月期刊論文吳洪澤，〈《洞仙歌》（冰肌玉骨）公案考察〉，《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總第 119 期，2002 年第 2 期閆小芬，〈蘇軾洞仙歌雜考〉，《商丘師範學院學報》第 19 卷第 6 期，2003 年 12 月. 審查意見摘要第一位審查人：本論文探析清代經學家陳澧的〈論詞絕句〉六首，以了解其詞學觀，此論題在詞學界未見論述，對拓展清代詞學理論的建構，具有開創之價值。全文解讀此六首絕句時，均能精確指出詩中表達之意涵，並旁徵博引，論說有據，可見功力相當紮實。結論概括陳澧的詞學主張，分四點論述，簡明扼要，就清代詞學發展史而言，頗具參考價值。第二位審查人：陳澧為中國近代早期的經學家、思想家與聲韻學家；其人邃於說經，然儒而又文，不廢藻詠，填詞朗詣，高雅洗俗。本論文係針對陳澧的〈論詞絕句〉六首詳加疏證，以分析其詞學觀點之特色。作者不但於相關文獻的徵引極為賅備詳贍，對各絕句的探討更是旁搜遠紹，宛轉援證，反覆推敲，以抉其論詞之要。綜觀全篇，非僅見出作者治學之精勤，更可窺得其於詞學源流掌故、詞派詞家之體貌等皆有相當的浸潤；而論文的撰述研探，在尋源溯流，考論得失上，部分論點雖然識鑒未精，然其於陳澧個人詞學觀點派別立場等已能有所釐清，故本論文之學術意義與價值仍然是值得肯定的。.

(32) 11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七期.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