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臺賦》 所收江夏杏春生
〈痘疹辯疑賦〉 考述
游適宏
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科
摘 要
經過文獻考索，可確認 《全臺賦》 所收 〈痘疹辯疑賦〉 實為明代醫家舊 作，既非 「江夏杏春生」 所寫，也非 「日據時期」 賦篇。雖然該賦可能因此失 去 「臺灣賦」 的資格，但所反映的天花治療思維及以賦傳播醫藥知識的醫家 書寫傳統，仍有認識的價值。又雖甄別來源未及詳究，但 《全臺賦》 視 〈痘疹 辯疑賦〉 為 「文學文獻」 而收錄之，實別具突破傳統 「文學」 疆界的意義。
關鍵字：痘疹辯疑賦、臺灣賦、全臺賦、天花
壹、緒 說
許俊雅教授在 〈談談 《全臺賦》、《臺灣賦文集》 未收的作品〉 一文中，曾指出刊於 1931 年 《臺灣皇漢醫界》 第 35 期的金澤之 〈傷寒症名要領賦〉，實為依據古人王應震 〈傷寒賦〉
所作的註解，未來若收入 《全臺賦》，宜予適度釐清 （許俊雅，2010）。若然，則 《全臺賦》
原已收錄的 〈痘疹辯疑賦〉（許俊雅、吳福助，2006，p. 438-440），恐怕更需要甄別，因為 這篇原刊於大正12 年 （1923） 11 月 18 日 《臺南新報》 第 9 版、署名 「東港江夏杏春生」 所 撰的 〈痘疹辯疑賦〉，其實是一篇不折不扣的明代醫家舊作，尋不到半點改造成分。
賦題中的 「痘疹」 一詞，原係 「痘」 （痘瘡，即「天花」） 與 「疹」（麻疹） 的合稱，但又 常作偏義複詞，偏指前者，此賦亦然。天花病毒因透過空氣傳染，不但傳染性極強，且致 死率甚高，在人類世界肆虐長達數千年，直到西元1980 年才徹底受到控制1。中國古代醫
1 臺灣自 1955 年起，就未曾再有天花病例。天花在二十世紀上半仍然橫行。天花為害之烈，甚至可傾覆國家，
例如西元十六世紀初，西班牙人將天花病毒帶進美洲新大陸，使阿茲特克帝國首都特諾茲提朗城災情慘重，
終被西班牙人攻陷。
家為了對抗這可怕的疾病，不但發明了最有效的防治方法－人痘接種，開西方醫學 「牛痘 接種」 的先河 （黃啟臣、龐秀聲，2000；孫關龍，2002），在診療方面也留下數量龐大的各 種著述2，〈痘疹辯疑賦〉 便是諸多韻文著述的其中之一。
本文對 〈痘疹辯疑賦〉 所進行的 「考」，集中於文獻的追索與校訂；至於 「述」，一則嘗 試解讀其內容，藉以認識古代醫家的天花治療思維；再則回顧其所屬的「醫藥賦」傳統，
使它就算因脫離 「臺灣賦」 的背景而卸下 「題材新穎」（許俊雅、吳福助，2006，p. 438） 的 光環，也能歸返到適合做為其詮釋框架的文類脈絡。
貳、〈痘疹辯疑賦〉為明代醫家舊作
一、與明代龔廷賢賦作雷同
2 馬伯英 《中國醫學文化史》：「自葛洪起，中國的醫生們開始了對天花 （痘症） 的治療研究。治療痘症專著之 多，恐怕除了 『傷寒』之外，無能匹敵。以 《中醫文獻辭典》 條目統計，傷寒書有二百五十餘種，痘症書約 九十餘種，溫病書約五十餘種，其他病症專著一般皆在十種以下。」（2006，p. 466）。
圖1 續修四庫全書所收龔廷賢 〈痘疹辯疑賦〉 （日本正保2 年刻本）
作者可能原本姓 「黃」、但以日本姓名 「江夏杏春生」 3發表的這篇 〈痘疹辯疑賦〉，
在明代賦作中可以找到幾篇內容、文句相仿者，而最貼合的就是江西名醫龔廷賢 （1522- 1619，或 1538-1635） 4的 〈痘疹辯疑賦〉。茲將二賦並置如下，再以龔氏之賦5校 訂
《全臺賦》所錄江夏氏之賦的部分訛漏。至於這位江夏氏是否為漢醫？為何要抄一篇古人 之作來投稿？又或者根本沒這個人，只是 《臺南新報》 的編者以化名抄書補白？……可追 蹤的問題雖然不少，但由於缺乏線索，也只好暫時存疑了。
江夏杏春生〈痘疹辯疑賦〉 龔廷賢〈痘疹辯疑賦〉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克於丙丁； 初起太陽，壬水克于丙丁；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若6反掌。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7裳。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褰裳。
欲悉8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肝火激成水泡，肺王9涕而膿漿。 肝火激成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腎經居下，不受汗10濁，為變黑面11可防。 腎經居下，不受污濁，為變黑而可防。
3 1940 年起，日本政府開始推動臺灣人民改用日本姓名，視為 「皇民化運動」 最重要的一環。臺灣人民迫於無 奈，或採變通之法，即以祖先的堂號為姓，例如姓陳的改姓 「穎川」，姓黃的改姓 「江夏」。
4 龔廷賢，字子才，號雲林，江西金溪人。論者多謂其生於嘉靖元年 （1522），卒於萬歷 47 年 （1619）。但李世 華、王育學主編的 《龔廷賢醫學全書》 所附 〈龔廷賢醫學學術思想研究〉 一文重予考證，認為龔廷賢應生於嘉 靖17 年 （1538），卒於崇禎 8 年 （1635）。龔廷賢之父龔信，曾供職於太醫院，龔廷賢幼承家學，亦曾任太醫 院吏目，因醫術高明而有 「醫林狀元」、「回春國手」 之譽。其自撰醫著有：《種杏仙方》、《萬病回春》、《雲林 神彀》、《魯府禁方》、《小兒推拿秘旨》、《壽世保元》、《濟世全書》 七部；另有 《古今醫鑒》，係續其父之著作；
又 《雲林醫聖普渡慈航》，則為與其子合著。
5 見於龔廷賢 《壽世保元》 卷八。據李世華、王育學主編 《龔廷賢醫學全書》 所附的 〈龔廷賢醫學學術思想研究〉
一文，《壽世保元》 計有古今版本八十餘種。下引龔廷賢 〈痘疹辯疑賦〉，依據上海古籍出版社 「續修四庫全書」
1021 冊所收日本正保 2 年 （1645，清順治 2 年，李自成永昌 2 年，朱由嵩弘光元年） 風月宗知刻本。
6 龔賦作 「如」。
7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應是 『褰』 字」。龔賦作 「褰」。
8 與龔賦相較，多出此字。
9 龔賦作 「主」。
10 據 《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 「汙」，《全臺賦》 誤植為 「汗」。龔賦作 「污」。
11 《全臺賦影像集》 中此字不易辨識，《全臺賦》 作 「面」。龔賦作 「而」。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12噴曖13兮，肺金之象。 咳嗽涕噴嚏兮，肺金之象。
目帶赤兮，心火延□14胸膈宜15； 目帶赤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16中央。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于中央。
且17尻屬腎，溫暖如常。 耳尻屬腎，溫暖如常。
二處煩18熱，痘疹19乖張。 二處灼熱，痘症乖張。
先分部位，次察災祥。 先分部位，次察災祥。
陽明從目落鼻，太陽形□20頭上。 陽明從目落鼻，太陽形於頭上。
心火炎□21，則舌乾面赤； 心火炎熱，則舌乾面赤；
肺金鬱結，則胸膈先傷。 肺金鬱結，則胸膈先傷。
手足屬乎脾胃，肝膽主 肋之旁22。 手足屬乎脾胃，肝膽主 肋之傍。
頸項三陽交會，腰背統乎膀胱。 頸項三陽交會，腰背統乎膀胱。
外症分明23，用心想像。 外症明分，用心想像。
泄者邸24盛於下，吐者邪盛25於上。 泄者邪盛於下，吐者邪甚於上。
氣逆而腹脹隱隱，毒甚而腰痛惶惶。 氣逆而腹脹隱隱，毒甚而腰痛惶惶。
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26癲狂。 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而癲狂。
口燥咽乾，肺受火邪而液渴； 口燥咽乾，肺受火邪而液渴；
便閉尿 ，腎因火旺而津亡。 便閉尿 ，腎因火旺而津亡。
欲識痘之輕重，當觀熱於形狀。 欲識痘之輕重，當觀熱于形狀。
毒甚兮心如岡27上，毒微兮內外清涼。 毒甚兮心如炎上，毒微兮內外清涼。
12 龔賦多一 「涕」字，應是衍文。
13 《全臺賦影像集》 中此字不易辨識，《全臺賦》 作 「曖」。龔賦作 「嚏」。
14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疑為 『於』」。龔賦作 「於」。
15 與龔賦相較，多出此字。
16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于」。
17 龔賦作 「耳」。
18 龔賦作 「灼」。
19 龔賦作 「症」。
20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於」。
21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熱」。
22 龔賦作 「傍」。
23 龔賦作 「明分」。
24 龔賦作 「邪」。
25 龔賦作 「甚」。
26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而」。
27 龔賦作 「炎」。
寒熱往來神氣爽，定知痘出必禎祥。 寒熱往來神氣爽，定知痘出必禎祥。
數番漸出兮，春回陽谷； 數番漸出兮，春回陽谷；
一齊湧出兮，火烈崑岡。 一齊湧出兮，火烈崑岡。
蠶蟲密28斑，刻期而歸陰府； 蠶蟲蚤斑，刻期而歸陰府；
蛇皮蟬蛻29，引日而返泉鄉。 蛇皮蟬退，引日而返泉鄉。
雖怕紫紅，最嫌灰白。 雖怕紫紅，最嫌灰白。
惟30淡紅 31潤，切忌黑陷乾黃。 最宜淡紅滋潤，切忌黑陷乾黃。
色要明潤兮，猶恐薄嫩之易破； 色要明潤兮，猶恐薄嫩之易破；
痘貴乾結兮，又愁庠32之難當。 痘貴乾結兮，又愁痒塌之難當。
向33頰稀□34磊落，清安可保； 面頰稀而磊落，清安可保；
胸膈密而連串，吉凶難量。 胸膈密而連串，吉凶難量。
頂要尖圓，宜不35平陷； 頂要尖圓，不宜平陷；
漿宜飽滿，切忌空倉36。 漿宜飽滿，切忌空瘡。
皮喜老而愁□37，膚受38活而怕光。 皮喜老而愁嫩，膚愛活而怕光。
結實高聳，始終無慮； 結實高聳，始終無慮；
丹浮皮肉，必主刑傷。 丹浮皮肉，必主刑傷。
唇面頂39腫兮，八九如何可過； 唇面預腫兮，八九如何可過；
腰痛胃爛兮，一切40定生41災殃。 腰痛胃爛兮，一七定主災殃。
瘡堆口舌，毒纏頸項。 瘡堆口舌，毒纏頸項。
咽瘡喉腫，飲食難當42。 咽瘡喉腫，飲食難嘗。
28 龔賦作 「蚤」。
29 據 《全臺賦影像集》，此字作 「退」，《全臺賦》 改為 「蛻」。龔賦作 「退」。
30 龔賦作 「最宜」。
31 龔賦作 「滋」。
32 據 《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 「痒」，《全臺賦》 誤植為 「庠」。龔賦作 「痒」。又據 《全臺賦影像集》，「痒」 字 之後缺空一格，據龔賦當補 「塌」。
33 龔賦作 「面」。
34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而」。
35 龔賦作 「不宜」。
36 龔賦作 「瘡」。
37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嫩」。
38 龔賦作 「愛」。
39 據 《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 「預」，《全臺賦》 誤植為 「頂」。龔賦作 「預」。
40 龔賦作 「七」。
41 龔賦作 「主」。
42 龔賦作 「嘗」。
泄瀉43膿血，毒甚無漿。 瀉痢膿血，毒甚無漿。
人力難及44，天命匪臧45。 人力難盡，天命匪張。
痘瘡焦落，辯別陰陽。 痘瘡焦落，辯別陰陽。
上下人中46，先醫47為良。 人中上下，先靨為良。
足腰先若黑□48，多凶而少吉祥。 足腰先若黑靨，多凶而少吉祥。
二、龔廷賢賦的近似文本
不過，龔廷賢的 〈痘疹辯疑賦〉 也可能不是 「原創」。首先，明代翁仲仁 （生卒年不詳）
《痘疹金鏡錄》 卷三收有一篇 〈辯疑賦〉，文句近乎全同 （翁仲仁，1969，p. 40），但因原刊 於1519 年的 《痘疹金鏡錄》，今唯存增補或改訂本，故難斷定 〈辯疑賦〉 必早於 〈痘疹辯疑 賦〉。再者，比龔廷賢至少長二十餘歲、同為明代名醫的萬全 （1499-1582） 49，其 《片玉痘 疹》 卷一的 〈痘疹碎金賦〉 前半，除下文中 「……」 處約五十句外，其餘甚多與龔廷賢 〈痘 疹辯疑賦〉 雷同：
痘本胎毒，俗曰天瘡。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初起太陽，壬水克乎丙火；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所喜者，紅活滋潤；可畏者，黑陷乾黃。勢若燃眉，
變如反掌。皮膚臭爛，氣血郎當。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似拯溺兮，落井不 及褰裳。原夫一元肇化，二索成祥。欲火動而妄作，胎火熾而流殃。啼聲驟發，
穢毒深藏。……且如證候殊形，臟腑異狀。肝主淚而水泡，肺主涕而膿漿。心斑 紅豔，脾主斥黃。惟腎經之無病，變為黑而可防。所以觀乎外症，因而辨其內 臟。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咳嗽噴嚏兮，肺金之相。手足冷而昏睡兮，脾土困 于中央；面目赤而驚悸兮，心火炎於膈上。耳尻屬腎，溫暖如常。二處灼熱兮，
下極火旺而必斃；四肢厥冷兮，中州土敗而須亡。先分部位，次察災祥。陽明布 於面中，太陽形於頭上。心肺居胸膈之內，肝膽主 肋之傍。手足司於脾胃，腰
43 龔賦作 「瀉痢」。
44 龔賦作 「盡」。
45 龔賦作 「張」。
46 龔賦作 「人中上下」。
47 據 《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 「靨」，《全臺賦》 誤植為 「醫」。龔賦作 「靨」。
48 《全臺賦》 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 「靨」。
49 萬全，字全仁，號密齋，原籍江西，其父因兵荒而遷居湖北羅田。祖父萬杏坡，為萬氏家傳幼科第一世，父 親萬筐，甚有醫名，樹立 「萬氏兒科」 的聲望，至萬全更以兒科馳名。萬全 19 歲入邑庠為諸生，28 歲補廩 膳生，曾參加過幾次鄉試，惜未中第，30 歲時其父去世，遂棄舉從醫。萬全付梓的著作有 《痘疹心法》、
《傷寒摘錦》、《保命歌括》、《廣嗣紀要》、《萬氏女科》、《幼科發揮》、《育嬰家秘》、《養生四要》、《片玉心書》、
《片玉痘疹》 十種。
背統於膀胱。初證分明，用心想像。泄瀉者邪甚於下，嘔吐者邪甚於上。氣逆而 腹痛隱隱，毒深而腰痛皇皇。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而癲狂。鼻燥咽乾，肺受火 邪而液竭；屎硬尿 ，腎因火旺而精亡。氣弱少食者，不任其毒；神強能食者，
不失其常。欲決輕重，但觀發熱；如占順逆，須認其瘡。毒甚兮身如炎火，毒微 兮體或清涼。若寒熱之來往，定徵兆之佳祥。數番施出兮，春回寒谷；一齊湧出 兮，火烈坤岡。蚊 蚤斑，刻期而為鬼錄；蛇皮蠶殼，引日而邁泉鄉。不喜朱紅，
更嫌灰白。最宜蒼臘，切忌紫黃。常要明潤兮，恐薄嫩之易破；不宜乾枯兮，又 瘙痒之難當。惡候形現，上工審詳。面頰稀而磊落，清安可保；胸膈密而連串，
吉凶難量。頂要尖圓，不宜平陷；漿宜飽滿，卻忌空瘡。顏色喜老而愁嫩，皮膚 愛糙而怕光。焰起根窠，終防痒塌；丹浮皮肉，必主夭傷。頭面預腫兮，三陽亢 甚；手足厥發兮，五臟催傷。瘡堆喉舌，毒纏頸項。咽喉痛而呼吸則難，飲食少 而吞吐則嗆。此天命之安排，豈人力之倚仗。
雖然 《片玉痘疹》 原本秘藏於家，直至萬全去世之後才付梓，但因 〈痘疹碎金賦〉 係教 導子弟之用，在嘉靖丙午 （1546年） 後即開始在外流傳50，故亦不能排除龔廷賢據以改作的 可能。
這彼此相關的 〈辯疑賦〉、〈痘疹辯疑賦〉、〈痘疹碎金賦〉，在清初名醫馮兆張 （生卒年 不詳，明崇禎至清康熙年間人） 所纂著的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中，成為其 〈辯證賦〉
的基礎51。馮兆張 〈辯證賦〉 把龔廷賢 〈痘疹辯疑賦〉 延長為三倍的篇幅，寫入很多自己診 治痘瘡的心得。茲將龔廷賢、馮兆張兩賦的前端並置，即可見馮兆張一則刪除了像 「若救 焚兮徙薪，何如焦額；如落水兮拯溺，不及褰裳」 這類無關病症的文句；再者如 「壬水尅 乎丙 『火』」、「臟腑 『異』 狀」、「獨腎經之無病，惟變黑而可防」、「所以觀乎 『外症』，因而 推何 『內臟』」、「面目帶赤而驚悸兮」 等，顯然參考了萬全 〈痘疹碎金賦〉 而加以修改；至 於 「耳尻溫煖如常兮，可見腎水之無咎；二處若還灼熱兮，須識痘症之乖張」，則既不同 於龔賦，也不同於萬賦，乃重新融鑄的隔對。
50 傅沛藩主編 《萬密齋醫學全書》 所附 〈萬密齋醫學學術思想研究〉：「萬全在 〈痘疹碎金賦〉 之後說：『嘉靖丙 午，予嘗手作 〈小兒賦〉 及 〈痘疹賦〉、〈西江月〉，以教豚犬。』 這裡指出 〈小兒賦〉 及 〈痘疹賦〉、〈西江月〉
是當年萬全指導兒子們學醫用的教習本。其中，〈小兒賦〉、〈小兒西江月〉 為兒科部分，即 《片玉心書》 的前 身；〈痘疹賦〉、〈痘疹西江月〉 為痘疹部分，即 《片玉痘疹》 的前身。兩種教習本由子、徒間流傳而逐漸擴散 到社會，先後產生了多種文字稍有不同的傳抄本。與此同時，萬全在兩種教習本寫成後第三年 （嘉靖 28 年）
寫成的 《痘疹心要》 初稿也在社會上抄錄傳播。」（1996，p. 848）。
51 見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馮兆張，字楚瞻，浙江海鹽人。馮氏的著述 《馮氏錦囊秘錄雜證大 小合參》 二十卷、《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十五卷、《馮氏錦囊秘錄雜證痘疹藥性主治合參》 十二卷，刻印 影本可見於 「四庫未收書輯刊」 第陸輯第 15 冊 （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簡體字排印本則可見於田思勝 主編的 《馮兆張醫學全書》（1999）。
龔廷賢〈痘疹辯疑賦〉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克于丙丁；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褰裳。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肝火激成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腎經居下不受污濁，為變黑而可防。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涕噴嚏兮，肺金之象。
目帶赤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于中央。
耳尻屬腎，溫暖如常。
二處灼熱，痘症乖張。
馮兆張〈辯證賦〉
胎毒蓄積，發為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尅乎丙火；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症候殊形，臟腑異狀。
肝主淚而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 紅紫，脾疹斥黃。
獨腎經之無病，惟變黑而可防。
所以觀乎外症，因而推何內臟。
呵欠頓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噴嚏兮，肺金之象。
面目帶赤而驚悸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於中央。
耳尻溫煖如常兮，可見腎水之無咎；
二處若還灼熱兮，須識痘症之乖張。
圖2 續修四庫全書所收馮兆張 〈辯證賦〉 （康熙41 年刊本）
參、〈痘疹辯疑賦〉詮要
〈痘疹辯疑賦〉 的內容，大約可分為 「痘瘡的發生」、「症候與臟腑的關聯」 與 「症候吉 凶的研判」 三部分，從中則可發現其 「辨證論治的特色」 及 「調節表裡的治法」。以下擬透 過賦篇書寫與再書寫的文獻語境，了解賦中所敘述的古代天花醫療知識。宜先說明的是，
因馮兆張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能提供比萬全、龔廷賢還要詳盡的療痘分析，故以下 多引馮氏之論來詮說 〈痘疹辯疑賦〉。
一、痘瘡的發生
現今的醫學已知天花是由天花病毒 （variola virus） 所引起的急性傳染病，但 〈痘疹辯 疑賦〉 首揭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反映的是古代中國醫家對天花病源的看法。謂天花 源於胎毒，可追溯至宋代，但宋人並未使用 「胎毒」 一詞，只說胎兒受母體之穢，如錢乙
（1032-1113）《小兒藥證直訣 • 卷上》：「小兒在胎十月，食五臟血穢，生下則當毒出，故 瘡疹之狀，皆五臟之液」，或如陳文中 《小兒痘疹方論》：「小兒在胎之時，乃母五臟之液 所養成形也。其母不知禁戒，縱情濃味，好啖辛酸，或食毒物，其氣傳於胞胎之中，此毒 發為瘡疹」52。到了元代黃石峰 《秘傳痘疹玉髓》，又將痘瘡的根源上推至男女交合：「是以 男女交媾，亦必二五妙合，而生人之本繫焉。此人生之所自來，而痘之原亦根於此矣。人 皆知其種於淫火之毒，而不知由乎交媾之際」53。總之，「胎毒」是為了強調人人天生帶有 病源，理論上是人人會發作，但也有人不會；然而一旦發作毒泄，就不會再發；至於出痘 嚴重與否，則和每個人的體質清濁有關，此即 〈痘疹辯疑賦〉 所云 「輕重過於內傷」：
然人之生，莫不患痘，有年躋耄耋而不出者，可見其痘可以出，可以不出。
（馮兆張，1999，p. 599）
然則待時而發者，胎毒也，或速而危，或徐而安，或暴而死者，氣之微甚所使 也，發則其毒泄矣。所以終身但作一度，後有其氣不復傳染焉。（萬全，1996，
p. 698）
52 明代萬全並不認同 「歸咎於母親」 的看法，《痘疹心法》：「或曰：兒在胎之時，其母不畏禁忌，恣意所欲，加 添滋味，好啖辛酸，或食毒物，其氣搏於胞胎之中，所以兒受此毒，發為瘡疹也。殊不知人之有生，受氣於 父，成形於母。胞胎之毒，父當分任其咎，未可專責母也。」 清代馮兆張也反對 「胎血致毒」，《馮氏錦囊秘 錄痘疹全集》 卷一：「痘之為證，本於陽毒，惡烈而莫御。其母胎之毒，不過發為瘡疥丹瘤而已。更有謂兒 含胎血致毒者，尤為不經之論耳。」（1999）。
53 以上關於 「胎毒」 之說的演變，參閱曹麗娟 〈胎毒與中醫天花病因〉。（1995）。
故人稟清明之氣、修養之純，則真元之精厚而水火相濟，淫火之液自少，痘之所 發必稀疏而順美。人稟淆濁之氣、情欲之雜，則真元之氣溷而水火相激，淫火之 液自倍，痘之所發必密。（馮兆張，1999，p. 599）
不過，在視痘瘡肇因於胎毒的同時，〈痘疹辯疑賦〉 所謂 「傳染由於外感」 也為古代醫家所 認同。如明代王肯堂 （1368-1644）《證治準繩 • 幼科》 雖因 「疫癘終身不染者，比比皆是，
而痘疹無一人得免；疫癘一染之後，不能保其不再染，而痘瘡一發不再發」，而仍重申 「胎 毒之說又何可盡廢乎」，但卻又提示：「痘疹之發，顯是天行時氣，廛市村落，互相傳染，
輕則俱輕，重則俱重，雖有異於眾者，十之一二而已，豈可概謂胎毒哉」。這種 「裡應外 合」 的觀點，可說是古代醫家自認對痘瘡發生最完整的解釋，頂多是對 「外感」 的導火線 說法不同：
夫痘瘡者，乃胎毒所致也。嬰兒在胎之時，感其穢毒之氣，藏於臟腑之中，發時 有近遠之不同耳。……大抵始發之時，有因外感風寒而得者，有因內傷飲食而得 者，有因時氣傳染而得者，有因跌仆驚恐而得者。（龔廷賢，1999，p. 775）
夫人得天地之氣以有生，稟父母之氣以成形，然難免痘疹之患者，何也？蓋因淫 火中於有形之先，發於有生之後，遇歲火太過，熱毒流行，則痘毒因之而發。
（馮兆張，1999，p. 633）
但無論外在的誘發因素為何，人們天生帶原乃必要前提，此正是痘疹不同於疫癘之處：
「若說痘疹為時氣之所感召則可，若說痘疹與疫癘無異則不可。疫癘，惡證也，自外至 內，熱是邪火流傳，疫毒之氣旁敷耳。若痘疹，正病也，自裡達表，猛熱者為正火，傳絡 者為正傳。」（馮兆張，1999，p. 641）
上引對天花發生的論述，以現今的醫學知識來看，固是錯謬不堪，但也有學者認為，
「『胎毒』 若轉換一個角度解釋，又何嘗不可以看作先天性免疫能力對某種疾病之缺乏」，
「胎毒與時氣異氣感發理論漸漸走到一起，兩者的結合，正好就是免疫能力缺乏與外感病 毒致病立論的中國解釋版本。雖曰與現代理論仍大相徑庭，但其探索的道路，庶幾離真理 亦不遠矣。」（馬伯英，2010，p. 467）
二、症候與臟腑的關聯
〈痘疹辯疑賦〉 在指出痘瘡發生的原因後，即敘述五臟會為天花患者帶來哪些症 候。參閱下表 （宋傳榮、何正顯，2010，p. 20），除可明白賦中何以稱五臟為 「肝木」、
「心火」、「脾土」、「肺金」、「腎水」，也可略見賦為何說 「肺主涕」 及打噴嚏是 「肺金之象」：
五行 木 火 土 金 水
五臟 肝 心 脾 肺 腎
五腑 膽 小腸 胃 大腸 膀胱
五官 目 舌 口 鼻 耳
五液 淚 汗 涎 涕 唾
至於賦中謂 「呵欠煩悶」 與肝有關、「手足厥冷而昏睡」 與脾有關、「膿漿」 與肺有關、「斑」
與心有關等，其實都來自北宋知名醫家錢乙 （1032-1113） 的觀點。錢乙的 《小兒藥證直訣》
由其學生閻季忠搜集編纂，對中醫兒科的後世發展影響深遠。錢乙提出：五臟的心主驚，
肝主風，脾主困，肺主喘，腎主虛。呵欠頓悶屬肝，時發驚悸屬心，手足梢冷屬脾，面燥 腮赤、噴嚏主肺。水疱屬於肝，膿疱屬於肺，瘢屬於心，疹屬於脾，痘疹黑陷屬於腎54。 無論對照 〈痘疹辯疑賦〉 或馮兆張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的敘述55，完全一致。
又《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云：「痘疹從裡出表，而五臟之證皆見，其所以次第傳 注者，腎、心、脾、肝、肺也」（馮兆張，1999，p. 642）；「一日二日，胎毒自腎而發，至 骨髓之分。二日三日，傳心血脈之分。三日四日，傳脾胃肌肉之分。四日五日，傳至肝筋 之分。五日六日，傳肺皮毛之表」（馮兆張，1999，p. 610）。指出痘瘡之患，雖然五臟各 發其症，但因毒的傳輸有其次第，症候發生的早晚也有所不同。由於痘毒蘊藏於腎，故與 腎相關的耳、尻，起初沒有症候56，此即 〈痘疹辯疑賦〉 云 「耳尻屬腎，溫暖如常」，然而待 毒回到腎來，耳、尻 「二處灼熱」，便是 「痘症乖張」 的危險時刻。
三、症候吉凶的研判
（一）病程
〈痘疹辯疑賦〉 近半的篇幅在記述天花症候吉凶，尤其是 「多凶少吉要提防」 的臨床 反應。而要研判吉凶，必須先了解天花患者由發燒、出疹至結痂的病程。這個病程約兩
54 《小兒藥證直訣》 卷上：「五臟各有一證：肝臟水，肺臟膿，心臟斑，脾臟疹，歸腎變黑。」
55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一：「肝為水泡，其色青小，是即俗謂水痘也。肺為膿泡，稠濁色白而大，是即 俗謂痘子也。心為 而主血，其色赤而小，次於水泡，是即俗謂 子也。脾為疹，其色淺黃，而次於 ，是 即俗謂麻子也。」 又卷二：「肺痘之出，必肺脹而喘，上氣而咳，心煩出衄，胸滿氣急，噴涕喉痹。」「脾痘 之出，必舌本強，腹脹嘔食，胃脘疼痛，身體皆重，善呻善噫，洒洒振寒，或惡見人，心下急痛，體難動 搖，大便溏瀉，及或秘結，股膝困腫，或舌本痛。」「心痘之出，必嗌乾且痛，驚悸時作，掌中倍熱，目黃 耳聾，心痛渴飲，頷腫不可顧肩，脅痛頰腫。」「肝痘之出，必口苦呵欠而善太息，腰痛不可俯仰，心脅痛 不能轉側，頓悶胸滿，小便遺尿，又或癃閉，頭痛頷痛，目銳皆痛。」「腎痘之出，必饑不欲食，舌乾咽 腫，或咳唾有血，腸澼心痛，或腰腹脊股俱痛，或善恐而心惕惕如懸饑。」（1999，p. 610、p. 644）。
56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痘疹之初，耳獨涼者，膀胱為腎腑，腎不受邪耳。」（1999，p.641）。
週 「夫痘瘡之期，止有一十四日，從自見點以至七日之內，如花之始蕾而發也。其氣 日盛，如至七日之後，則氣斂而花謝矣」（馮兆張，1999，p. 691），從龔廷賢 《壽世保元》
卷八所列舉的治法 初起發熱治法、出痘治法、起脹治法、灌膿治法、收靨治法、病後 餘毒，或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的目錄 卷五發熱門、卷六見點門、卷七起脹門、
卷八灌膿門、卷九收靨門、卷十落痂門、卷十一餘毒門，均可見古代醫家對這十幾天尚有 細部分期。茲依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 「論痘始終順逆險十條」，將 「順者不治 自愈」、「逆者雖治不愈」、「險者可治而愈」 的各種症候整理如表 1 （馮兆張，1999，p. 646- 647）：57
表１ 「順者不治自愈」、「逆者雖不愈」、「險者可治而愈」的各種症候
順 險 逆
見 點
一二日
人 中 及 鼻、 腮、 頤、
年 壽 之 間 先 發 三 兩 點，淡紅潤色。
圓潤成形而乾紅少潤。
於 天 庭、 司 空、 太 陽、 印 堂、 方 廣 之 處 先發。
二三日 根窠圓潤光潔。 雖 根 窠 圓 混 光 潔， 但
頂陷。 根窠無暈。
起 脹
四五日 其形尖圓光澤。 根 窠 已 起， 但 色 不 光 潔。
綿 密 如 蠶 種， 黑 陷、
乾紅、紫泡。
五六日 紅活鮮明。 其 色 不 榮， 或 帶 昏 黯 紅紫。
其 色 灰 陷、 紫 陷， 或 水泡癢塌及乾枯綿密。
灌 膿
六七日 光 潔 飽 滿， 毒 自 化 而
成漿。 光潤有神，但未成漿。 不 能 成 漿， 其 毒 內 伏，神去色枯。
七八日 毒化成漿，神彩光潤。 毒 難 化 而 漿 不 滿， 其
色光潤不枯。 毒不化漿，色枯乾紫。
收 靨57
八九日 漿 充 足 而 毒 解 功 成，
無他症。 紅黃色潤，漿不滿溢。 漿不充足，毒成外剝。
十一二日 毒解，氣調漿足。 濕 潤 不 斂， 漿 微、 漿 滯，根暈猶存。
毒 不 解， 必 至 枯 朽 剝 極。
落
痂 十三四日 毒既殄減，漿老結痂。
毒 雖 盡 解， 而 漿 老 結 痂 之 際， 或 有 雜 症 相 仍。
痘不脫靨，諸邪並作。
餘
毒 十四五六日 痂落瘢明而無他症。 痂 落， 潮 熱 唇 紅 口 渴，不食神倦。
痂 未 易 落， 寒 戰 咬 牙， 譫 語 狂 煩， 疔 腫 並作。
57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九：「痘瘡成膿之後，鮮明肥澤，飽滿堅實，以手拭之，而瘡頭微焦硬者，此欲 靨也。」（1999，p. 646-647）。
在表1 中，除了可見「以常而言之，則發熱三日而後見標，出齊三日而後起脹，蒸長 三日而後灌膿，漿滿三日而後收靨」（馮兆張，1999，p. 691） 的細部分期原則，更可以歸 納出研判吉凶的要點為：
顏色貴潤澤而嫌昏暗，貴光彩而嫌枯澀，貴淡紅而嫌黑滯，貴圓淨而嫌破損，貴 高聳而嫌平塌，貴結實而嫌虛薄，貴稀疏而嫌稠密。（龔廷賢，1999，p. 776）
這些要點，包括 「形」、「色」 兩方面，而 「色」 的重要性又大於 「形」 「寧可形平塌而 色紅活，不可形尖圓而色晦滯；所謂寧教有色無形，休教有形無色」（馮兆張，1999，
p. 636），「如色光澤紅活，雖平塌亦可治焉」（馮兆張，1999，p. 693）。此即強調「根欲 其活，窠欲其起，腳欲其固，地欲其寬58，四者俱順，痘雖重而無慮也」 時，首重 「根欲其 活」 的道理，因為 「根」 是指痘 「外圈而紅者」，「痘榮枯之分，血實主之」，「如血不足，則 經脉壅遏，囊窠空虛，乃黑燥而不鮮明，枯萎而不潤澤」（馮兆張，1999，p. 637）。
痘在起脹、灌膿時，宜紅活、飽滿、圓淨，但到了收靨、結痂時，則宜 「乾」 宜
「老」，故 〈痘疹辯疑賦〉 屢云 「痘貴乾結」、「喜老而愁嫩」、「恐薄嫩之易破」。相對於前期
「痘榮枯之分，血實主之」，後期則是 「瘡之老嫩，氣之所致也」，「衛氣強，則肉分堅、皮 膚厚、腠理密，而開合得矣，所以收斂禁束，制其毒而不得放肆，乃色蒼而蠟，形緊而 實，漿濃而濁，痂厚而堅，自然易壯易靨。」（馮兆張，1999，p. 637）
（二）凶險
依據 〈痘疹辯疑賦〉 及相關文獻，最凶險的症候莫如腰痛、變黑，還沒出痘就腰痛是
「毒氣深伏腎經」、「邪由膀胱直入於腎」59，但出痘後期 「毒氣歸腎」 也會造成腰痛，因而 使痘漿乾枯，變紫變黑，終至回天乏術：
夫變黑腰疼之證，本屬火盛熱極，經所謂 「亢相害也」。外火灼於肌膚之間，故 其色黑，火毒相亢，而玄水枯竭，故腰疼耳，其痘必乾枯，……至有痘將成就，
而忽變黑倒靨者，是亦血熱火亢、毒滯血乾而成內攻，為逆候也。（馮兆張，
1999，p. 641）
夫痘色乾紅，紅後必變紫，紫必變黑，黑必枯陷。……蓋色之繁紅焦紫，皆由於
58 「根」、「窠」、「腳」、「地」 的定義，據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何謂窠？中透而起頂者是也；何 謂根？外圈而紅者是也。然圈之紅否，則中之虛實與痘之淺深可見矣；窠之起否，則根之淺深與氣血之盈 虧可定矣。」「凡彼此顆粒界線分明，不散不雜者，此痘腳明淨也。若空隙之處，便謂之地。凡彼此顆粒不 相連綴者，此地面明淨也。」（1999）。
59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痘傳出四經而腎無留邪者，吉。若初熱便作腰痛而見點紫黑者，多死。蓋 毒氣深伏於腎經而不能發越耳。」又卷五：「如初熱而腰即痛，則邪由膀胱直入於腎。」（1999）。
火之所致，然力窮乃止。故熱則色紅，滯則焦，極則黑，猶之火活則色紅，火死 則色黑。曰變黑歸腎者，言毒氣歸腎也。……如瘡黑色者，皆謂之黑陷，然黑陷 謂之歸腎者，以腎屬水而色黑，為真臟色見也，故云不治。（馮兆張，1999，
p. 668-669）
出痘和收靨的部位不能依序，也是非常危險。〈痘疹辯疑賦〉 謂 「初起太陽」，「後歸陽 明」，除了勾勒痘毒的經 傳輸路徑，也認為症候應從 「手陽明」、「足陽明」 交會附近出現 較樂觀：
最宜於人中上下左右、口唇兩傍先出、先靨者為吉，蓋以其得陰陽相濟之理也。
自頭面而及手足者為順，自手足而及頭面者為逆。額角先靨者，謂之孤陽不生；
足下先靨者，謂之孤陰不長；皆凶兆也。（馮兆張，1999，p. 716）
先於口鼻兩旁、人中上下、兩腮年壽之間先出、先漿、先靨者，吉。若太陽則水 火交戰之處，少陽則水火相並之沖，如先出、先漿、先靨者，凶。更夫頭者，諸 陽聚會之處；兩頤兩頰，五臟精華之府；咽者，水穀出入之道路；喉者，肺脘呼 吸之往來；胸腹者，諸陽受氣之地，為心肺之所居；五處俱要稀少。（馮兆張，
1999，p. 692）
〈痘疹辯疑賦〉 所云「唇面預腫」，亦屬凶象。「因痘腫而乃皮肉焮腫者，此正候也，
亦順候也」，但若 「痘未起發而頭面預腫」，恐將致死：
更有痘未起發而頭面預腫，皮光色豔，如瓠瓜之狀者，此毒惡之氣上侵清虛之 府。……惡毒上侵，則五精俱喪，元辰亦亡，喪精亡神，其後必癢塌而死矣。
（馮兆張，1999，p. 706）
至於出痘、灌膿階段，〈痘疹辯疑賦〉 有 「最嫌灰白」、「切忌癢塌」、「切忌空瘡」 的警 示。蓋 「痘有灰白癢塌者，乃氣血虧弱而變為虛寒也」 （馮兆張，1999，p. 709）；而 「痘有 空殼而無漿者，多因三五日之間身熱太盛，氣血蒸乾，是以不能流通而為漿」 （馮兆張，
p. 711）。最可怕的是膿水流出，不能結痂而成 「陷」，也很難救活：
如膿未成而頭有孔，其水漏出，結聚成團，堆於孔外者，或水去囊空而乾黑者，
此名漏瘡，其證必死。（馮兆張，1999，p. 710）
如血漸乾而變黑者，謂之黑陷。如漿水未成，破損癢塌者，謂之倒陷。如膿成復 化為水，不肯結痂者，謂之倒靨；倒靨者，亦陷之類也。……若倒靨而痘出血不 止者，名回陽泉，若犯胸脅之地，十難救一。（馮兆張，1999，p. 669）
又〈痘疹辯疑賦〉所謂「蠶蟲蚤斑，刻期而歸陰府；蛇皮蟬退，引日而返泉鄉」，則 標舉幾種可能危及性命的痘形分布。《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引用 《秘傳痘疹玉髓》 的看 法，以 「疊珠形」、「盤珠形」、「流珠型」 是 「絕梟紫灰塌之凶，此三形者，痘中之翹楚也」； 而 「游蠶形」、「蟢窠形」、「瓜子形」、「箭頭形」、「疊錢形」 等，都已算是 「元氣戕賊」，「梟 毒恣橫」，更險惡的則是呈 「蛇皮斷」、「蠶布種」 之象：
下此而更有蛇皮斷者，六氣絕而群梟食於中宮，百邪集而一鵠不知所止，痘之最 凶，而死在旦夕者也。有蠶布種者，密比而間隙，按之莫得其實，連片而無點 數，視之而不見其形，此名為棄痘，而十死一生者也。（馮兆張，1999，p. 693- 694）
四、辨證論治的特色
「辨證論治」 是中醫臨床操作的特色，其觀察視角、思維方式都與 「辨病論治」 的西醫 大不相同。「證」 即 「證候」 的簡稱，是指人患病時的身體功能狀態。「辨證」 就是要認識和 辨別證候，除了知道證候的陰陽、表裡、寒熱、虛實等屬性之外，還要把病人的證候與文 獻記載的證型相互比對，以決定處方用藥 （李經緯、張志斌，2006，p. 133）。
〈痘疹辯疑賦〉 反覆出現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所以觀其內症，因而推乎外臟」、
「先分部位，次察災祥」、「外症明分，用心想像」、「欲識痘之輕重，當觀熱于形狀」 等文 句，顯現的正是 「辨證論治」 的思維；「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及 「辯別陰陽」，也 概括了表、裡、寒、熱、虛、實、陰、陽八個中醫辨證綱領60。
龔廷賢 《壽世保元》 卷八於 〈痘疹辯疑賦〉 前置 「視痘顏色輕重之法」，並云：「善治 者，觀其形色而辨之」（龔廷賢，1999，p. 777）；馮兆張也認為 「夫痘全診乎形色」，須細 察 「正形」、「形之變」、「正色」、「色之變」：
夫痘全診乎形色，謂之形者，痘之形也。凡始初之形，尖圓堅厚，起壯之形，發 榮滋長，成漿之形，飽滿充足，收靨之形，斂束完固，與水珠光澤者，皆正形 也。或平或陷，形之變也。是以初出之時，隱如蚊蚤之 ，空若蠶種之脫，薄如 麩片，密如針頭，如熱之痱、寒之粟者，必不能起發而死。若黏聚模糊，肌肉虛 浮，溶軟嫩薄，皮膚潰爛者，必不能收靨而死。謂之色者，痘之色也，喜鮮明而 惡昏暗，喜潤澤而惡乾枯，喜蒼蠟而惡嬌嫩。紅不欲豔，豔則宜破；白不欲灰，
灰則難靨；由紅而白，白而黃，黃而黑者，此始終次遞漸變之正色也。若出形而
60 「八綱辨證」，參閱宋傳榮、何正顯主編 《中醫學基礎概要》，2010，p. 165-169。
帶紫，起發而灰白，色之變也。更有根、窠、腳、地四者，雖名立各殊，總不離 乎形、色二字，誠為不易之要法。（馮兆張，1999，p. 636）
能驗形察色，才能研判是 「順之而勿治」，還是 「因證治之」 「若痘出稀疏，神色 安悅，依期起灌，諸候如常者，此為毒之虛也，宜順之而勿治。若齊湧稠密，焮腫紅紫，
身發火熱，疼痛呼號者，此為毒之實也，宜解毒之藥因證治之」 （馮兆張，1999，p. 636），
亦或是放棄不治 「初出湧壯者，不治。出如蠶種者，不治。隨出隨沒者，不治。如蚊 蟲咬者，不治。氣血相失者，不治。倒出者，不治。飲水如促鼻者，不治，以肺氣不能疏 理也」（龔廷賢，1999，p. 781）。雖然古代醫家們從不知道痘瘡的病源是天花病毒，卻憑 著代代相傳的 「辨證」 累積治療經驗，不但留下大量專著，也展現了 「辨證論治」 的顯著效 用。
五、調節表裡的治法
在 「胎毒蓄積，發為痘瘡」 的 「範式」（paradigm） 61中，「讓毒順利透發」 自然成為古代 醫家們的共同治療綱領，其基本設想是：
蓋痘毒之在血氣，若糠 之在米也。惟氣血充足，運轉迅急，如篩米而運轉不 停，則糠 不混於米，騰然起聚，自作一團，故血氣足而周流，則毒亦不滯於榮 衛之中，自然及時灌膿、收靨，決不潰肌損肉。（馮兆張，1999，p. 691）
那該如何讓毒不停滯，隨氣血的運轉排出？ 〈痘疹辯疑賦〉 對此沒有太多敘述，只用 「欲 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簡單帶過。若依龔廷賢 《壽世保元》的診療心得，是認為痘 瘡乃火毒，故患者在 「裡實」、邪氣亢盛的前期，不能吃 「溫燥中藥」；在「裡虛」、正氣不 足的後期，則不能吃 「寒涼之劑」，以免適得其反：
大凡痘瘡，七日以前為裡實，不可投溫燥中藥，能助毒也；八日以後為裡虛，不 可投寒涼之劑，能伐生氣也。但世俗不分寒熱，但見痘出不快，舉手悉用陳氏治 虛寒熱藥，殊不知痘瘡屬燥熱者多，急以丹溪62涼血解毒治之，若概投熱劑，豈 無死者？……余觀陳氏，其意大率歸重於太陰一經，……陳氏之方，其時必痘瘡
61 「範式」 是孔恩科學哲學的核心觀念，簡單說就是一門學科裡共通的信念、價值、技術等的集合，它被 「科學 共同體」 某一時期某學科領域的研究者 所接受；且 「科學共同體」 也在其指導下，進行解決疑難的 工作 包括應該研究什麼問題、問題成立的當然緣由、思考問題的基本假定等。
62 「丹溪」 指朱震亨 （1281-1358），多用涼藥。下文 「陳氏」 指陳文中，1254 年撰成 《小兒痘疹方論》，用藥偏於 溫熱。
而挾寒者，其用燥熱補之，固其宜也；今未挾寒，而用一偏之方，寧不過於熱 乎？……陳氏之法既行，而解毒之旨遂隱，只顧救其虛寒之痘，而不能治其燥熱 之瘡也。予思治法，陳氏與丹溪，寒熱兼用，具不可廢。（龔廷賢，1999，p. 776）
按中醫的看法，病在臟腑、氣血、骨髓等屬 「裡」 證，病在皮毛、肌腠、經絡者屬 「表」
證。龔廷賢充分了運用八綱辨證，站在陰陽協調的立場調節虛實寒熱，正呼應 〈痘疹辯疑 賦〉 所云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馮兆張在前輩的基礎上，除仍強調 「夫痘瘡之出，根於裡而發於表，故表裡之虛實、
寒熱，不可不辨也」（馮兆張，1999，p. 635），「治痘之法，惟察其表裡、寒熱、虛實而已」
（馮兆張，1999，p. 634），對如何調節 「表」、「裡」 有更進一步的闡述。不同於 「傷寒從表 入裡」，「夫痘由中而達外」、「痘疹從裡出表」（馮兆張，1999，p. 633），所以在患痘初期，
應先「解表」，在 「表虛」 的狀況下使痘易出；接著才進行 「溫補」，袪除 「裡」 的邪毒，亦 即 「實裡」；最後階段則要 「實表」，才能使痘易靨：
一二日宜於解表，使痘易出；三四五日清涼解毒，使痘易長；六七八九日溫補氣 血，使易灌膿；十與十一二日清利收斂，使痘易靨；此治痘之常法也。然痘亦有 先期而速、後期而遲者，豈可執一而治之哉？茍痘未盡出而清涼，則痘得寒而凝 滯；熱毒未盡解而溫補，則毒蘊蓄而不能化漿。（馮兆張，1999，p. 634）
凡初熱宜乎表虛，則痘易出而疏朗勻淨。……既出之後，又宜表實，則易起宜 回，而無倒陷癢塌之變。（馮兆張，1999，p. 635）
由於 「表虛」 雖能使痘易出，卻也使痘難靨；而 「表實」 雖會使痘難出，卻能使痘易靨；
因此何時 「表」 該虛、何時 「表」 該實，必須掌握得宜，否則 「表實而又實表，則必潰爛不 痂」。至於 「裡」，則無論何時都應正氣充足、都應 「實」，且必須與 「表」 的狀況互相配合 毒欲發而 「裡」 虛時不先解 「表」，毒會無法順利透發而 「陷伏倒靨」；但若 「裡」 已解 毒而 「表」 仍虛，則無法收斂而自然結靨63。所以必須因時制宜，選擇恰當的治療步驟。
肆、醫藥賦別具一格
一、醫藥著作之有韻者
翁仲仁 《痘疹金鏡錄》 與馮兆張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在 〈辯疑賦〉、〈辯證賦〉
63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二：「表虛者，則痘易出而難靨；表實者，則痘難出而易收。裡實則出快而輕，
裡虛則發遲而重。表實裡虛，則陷伏倒靨；裡實表虛，則發慢收遲。」（1999）。
（兩者有改寫關係已如上述） 外，均另收其他或同或異的 「痘瘡賦」 兩書皆收 〈金鏡 賦〉、〈節制賦〉、〈權宜賦〉、〈指南賦〉，《痘疹金鏡錄》 卷二還有 〈辯痘賦一〉、〈辯痘賦 二〉、〈辯痘賦三〉、〈辯痘賦四〉、〈辯痘賦五〉、〈辯痘賦六〉，《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卷 二則有 〈玉函金鎖賦〉、〈玄玄賦〉 64、〈碎金賦〉、〈玉髓藥性賦〉。又萬全 《痘疹心法》 卷一 也另有兩篇 〈痘疹碎金賦〉，與 《片玉痘疹》 的 〈痘疹碎金賦〉 名同實異 （傅沛藩，1996，
p. 693-697）。伴隨 「痘瘡賦」 產生的，尚有 「痘瘡詩」、「痘瘡詞」。如清代張鑾 《痘疹詩賦》
上卷，在 〈發熱見點賦〉、〈起脹行漿賦〉、〈結靨餘毒賦〉 後，隨即搭配 〈發熱見點詩〉、
〈起脹行漿詩〉、〈結靨餘毒詩〉 各數首。又萬全除了寫賦，也作有 〈痘疹總略歌〉 十一首、
〈痘疹西江月〉 四十八首。
類此講述痘瘡或其他病症的詩賦，其特徵十分明顯 說話者是醫藥專家，受話者 也是醫藥專家或學習者，傳遞的訊息是醫藥知識，訊息使用醫藥專業術語，且以醫藥研 習為特定語境65。但另有一大部分的 「涉醫文學」 66卻不同於此，如 《鏡花緣》 第 26 回提 到：有個水手因暑熱而暈倒，服了多九公所給的藥後醒來。林之洋問多九公是什麼藥，
多九公道：「林兄，你道是何妙藥？原來卻是 『街心土』。凡夏月受暑昏迷，用大蒜數瓣，
同街心土各等分搗爛，用井水一碗和勻，澄清去渣，服之立時即蘇。此方老夫曾救多人。
雖一文不值，卻是濟世仙丹。」 小說內容雖涉及醫藥知識，卻不是寫給醫藥專家或學習 者看，也不是以醫藥研習為特定語境。或如藥名詩詞，早期的名篇有梁簡文帝蕭綱
〈藥名詩〉：
朝風動春草，落日照橫塘。重臺蕩子妾，黃昏獨自傷。燭映合歡被，幃飄蘇合 香。石墨聊書賦，鉛華試作妝。徒令惜萱草，蔓廷滿空房。
詩描寫思婦閨怨，卻故意將春草、莨菪 （別名「橫塘」)、重臺、王孫 （別名「黃昏」）、
合歡皮 （與 「合歡被」 諧音）、蘇合香、石墨、鉛粉 （即 「鉛華」 )、萱草、蔓延等中藥名鑲 嵌其中。此類炫才意味濃厚之作，徒有藥名，沒有藥性，仍是 「吟詠情性」，非關 「書」 也 非關 「理」67。但古代一群交流、吸收醫藥知識的人所用的詩詞歌賦等韻文，卻正好與
64 馮兆張於〈玉函金鎖賦〉、〈玄玄賦〉後注曰：「二賦出自《玉髓》，相傳既久，甚多魯魚之訛，今張逐一校正，
且翻刻其有三部，今匯纂細注於下，以便後學易解。」（1999）。
65 此 處 以 雅 各 布 遜 （R. Jakobson） 的 言 語 交 際 要 素 說 話 者 （addresser）、 受 話 者 （addressee）、 訊 息
（message）、語境 （context）、渠道 （contact）、代碼 （code） 進行分析。
66 陳貽庭 〈試論古代的涉醫文學〉：「產生於古代社會的一批與中醫藥有關的作品，我們統稱之為 『涉醫文學』。
這個概念指的是所有內容或形式上涉及到中醫藥的作品，既包括以疾病醫藥、養生保健為題材，或創作內容 涉及醫藥知識的作品，也包括那些以中醫藥名詞術語為語彙而寫成的作品。」（2001）。
67 嚴羽 《滄浪詩話》：「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
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
此相反，套用宋人批評宋詩的用語 「經義策論之有韻者」、「語錄講義之押韻者」68它們 其實也是 「醫藥著作之有韻者」。
「醫藥著作之有韻者」 的出現，主要是基於 「去繁就簡，轉難為易，使學習之人提高興 趣、加深記憶」（劉慶宇，2001） 的需求，因此本草、方劑、針灸……各領域都有相關作 品。形式方面，除了常見的三言、四言、五言、七言：
心胃疼，有九種。辨虛實，明輕重。痛不通，氣血壅。通不痛，調和奉。……
（清代陳修園 〈醫學三字經 • 心腹痛胸痺〉）
當歸甘溫，生血補心，扶虛益損，逐瘀生新。（明代龔廷賢 〈藥性歌括四百味 • 當歸〉）
芫花本利水，非醋不能通。綠豆本解毒，帶殼不見功。草果消膨效，連殼反脹 胸。…… （《珍珠囊指掌補遺藥性賦》 中所收 〈炮製藥歌〉）
黃帝金針法最奇，短長肥瘦在臨時，但將他手橫紋處，分寸尋求審用之。……
（明代楊繼洲 《針灸大成》 所收 〈行針總要歌〉）
還有詞，但詞牌多用近似齊言詩的 〈西江月〉，如：
麻疹俗呼麻子，蓋因火毒熏蒸。朱砂紅點遍身形。發自胃經一定。 切忌黑斑死 證，最宜赤似朱櫻。大都治法喜涼清。不許辛甘犯禁。（明代萬全 〈麻疹西江月 • 二十首之一〉）
春夏湯宜薄荷，秋冬又用木香。咳嗽痰吼加蔥薑。麝尤通竅為良。 加油少許皮 潤，四六分做留餘。試病加減不難知。如此見功尤易。（清代駱如龍 《幼科推拿 秘書》所收 〈用湯時宜秘旨歌〉）
至於賦，由於篇幅長短、韻腳變換的彈性較大，句式也有較多選擇，有助於作者把醫藥知 識說得更清楚、更完整，因此也出現許多相關作品。
二、醫藥賦內容多樣
在本草領域最負盛名、也最具影響力的，莫過於可能在明初問世、但託名金代東垣老
68 劉克莊 〈竹溪詩序〉：「本朝……詩各自為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駁，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 經義策論之有韻者，亦非詩也。」 又劉克莊 〈跋恕齋詩存稿〉：「近世貴理學而賤詩，間有篇詠，率是語錄講 義之押韻者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