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工學院建築與城鄉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College of Engineer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閾限聚落到都市社區
—洲美開發安置歷程研究
From Liminal Settlement to Urban Community
—The development and resettlement course of Zhoumei
丁 萱 Hsuan Ting
指導教授:康旻杰博士 Advisor: Min-Jay Kang, Ph.D.
中華民國 108 年 8 月
August 2019
至今我的洲美記憶,始終停留在街道拆除之前,那些後廚房與水道、樹跟埕、
某一家的後廊如何連去隔壁巷、哪個路口可以去往誰家,我恐怕記不了多久就會遺 忘,然而邊是用力回想、邊是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記得。我在寫一個注定(使我)
憂傷的故事。到現在能反省的是,我時常怯於過多的涉入,行動上或是感情上皆是,
包含若最終我必須作一則悲傷的預言,該如何面對對我付出關心的面孔。田野的時 間在矛盾猶豫和自我的糾結中還是度過,而書寫的過程也無疑是左支右絀,至今我 仍疑惑這段時間於我解答了甚麼,但暫且先擺在一邊,當作這複雜世界的一角。
首先,這本論文會誕生,要歸因於康旻杰老師,一如往常的在他的學生身後推 了一把,我才踏進洲美這個場域。而能夠完成,仰賴洲美的許多許多人,願意在短 暫的時光裡成為我描述中的主角,與我分享故事或是分享在街上、家中的一段時光。
我記得騎著家裡的小五十來回 5 巷到 254 巷之間,或一句話不說的在雜貨店裡一 部接著一部看連續劇、被順載到田裡小徑繞行尋人,還有在巷路四面穿行。謝謝寶 秀阿嬤夫婦、秀玉阿嬤、武陣伯,以及好幾位長輩的信任及關心。謝謝季樺家人、
純純和惠萍夫婦、阿珠阿姨。然後若不是琬琤的幫助,包含各種人脈、訊息到空間 資源上的支持,我也無法有目前的成果。你的工作和付出的努力讓人敬佩,很幸運 能夠參與在你以及敏如等許多學生的合作之中。
學術寫作的過程感謝康老師的指導,儘管在面談後我多半感到挫敗,一段時間 後仍會在書寫時、或另一次與他人對話時突然醒悟你的話的真正意涵,時而提點我 被經驗或情緒囿限的思考方向。感謝各階段的口試委員,李永展、黃舒楣、呂欣怡 老師,協助我對這個研究在學術或實踐上的思考。特別是與舒楣和欣怡老師在田野 工作坊的多次合作,刺激我對研究方法的時刻注意與反思,自兩位身上學習到的珍 貴經驗,於我是意外的幸運與幸福。還有子儀,學長的提點總鼓勵我繼續深掘與嘗 試,你一直是極好的助教和討論對象。
還是整整唸完四年碩士,若說這如一趟發現自己的旅程也不為過。過去十數年 總將自己放在旁觀位置上的求學歷程裡,能嘗試定位自身價值、有志同道合的友人、
共同的語言和笑鬧的內容,不再懼怕與他人失去連結。此間經歷的環境使我知曉自 身的立足之處,由此將不再猶豫於往後的探詢。我由衷慶幸做了這個選擇。
研究所期間,謝謝陳育貞老師作為指導者與實作協力,跟隨老師學習的兩年是 遠超想像的收穫豐富,奠定了我日後在規劃實踐的所見所想。謝謝劉可強、陳亮全、
張聖琳、金鏞等老師們在課堂上或各種行動場合上的接觸,刺激了我對實踐的更多
想像與反思。謝謝王志弘老師,踏入學術領域的過程有賴老師的指引與協助,我赧 於稱自己為合格的學生,但在老師課堂中求知與思考充滿樂趣。
在城鄉所這個知識上和各種實作嘗試密度都高的環境中,難以靠記憶去回顧 那些連結與嘗試,僅以與我有著共同經歷的夥伴、與你們合作或是最珍貴的事。
謝謝數不清改換幾次名字的 B 組,永春街走踏、結束不了的會議和吵架趕工 聚會大吃,阿溎、李蔚、咖咖、又遠、丹威、柏霆、煜龍、達毓、威廉、曉萍、富 水特攻隊等等好多人,你們是很棒的夥伴、是我認識規劃與世界的重要構成。彩燕、
彼得,謝謝你們的類似背景,有你們無論是協力與同行都使我感到寬慰。謝謝瑤姊、
怡廷、姍婷、Kit 總在神奇的場合合作或相伴,特別是 Kit 對我自溺情緒的接納開 示。謝謝蛋糕版諸位源源不絕的女力生產、登山版作為論文外的事業第二春、與旅 遊相談室的筵席總是趣味與飽足兼具。謝謝上文好像重複出現的咖咖、曉萍,與兩 位龜在研究室或是走跳之際同時顧及我的身體與心理健康。
謝謝食養辦公室前後大家庭,予我信任及維生的薪水、寫論文與放風的場所。
謝謝景美與古亭的住所、室友們,凡筑跟阿旺,窩藏我的晚歸晚睡、情緒起伏或無 所適從,用食物、貓與清潔工作分享予我。謝謝張文韋曾經的多年相伴,接納我的 任性與驕縱,與你的對話一直以來塑成我思考的一部份,希望人生路途上,仍能如 友如家人般隨行。
能夠花費這些青春在研究所裡,謝謝我的家人總支持我選擇想嘗試的事情,抱 歉的是未曾顧及你們的擔心,但若非你們我無法完成學業。希望哪天我也足以成為 你們的驕傲。碩班的漫漫下半,在破碎混亂的人生階段,感謝謝秉佑於我的重視、
陪伴與鼓勵,往後的艱難能與你同路是我莫大的幸運。
最後這個作品希望獻給不久前離世的阿公與爺爺,除了念想和謹記你們的人 生路途,我無以回報你們的愛。
洲美里位於台北市行政區邊界,河流下游匯集之處,由於延滯的開發計劃及長 期受到「禁止建築」管制,低矮住宅及鐵皮工廠混雜在農地與灌溉渠道間,使洲美 地景與鄰近的都市環境存在落差,其停滯與非正式化甚至受到違法與衰敗的污名。
洲美未竟的現代化都市工程,順理成章地被地方政府視為開闢科技園區的位置。為 實現都市計畫藍圖,長期聚居於此的沿河聚落面臨拆遷,並移居至政府規劃的住宅 大樓。
本研究在聚落劇烈變化之際,見證洲美聚落的急遽轉變和消失。我將其處境比 擬為身處都市化的儀式過程中,且漫長延滯的過程是閾限(Liminality)狀態。回溯 聚落數十年的歷史成因,我以「閾限聚落」描述洲美的原始社群,一種外於都市社 會範型、模糊與不確定的集體生活狀態。然而在閾限結束之際,聚落社會將歷經裂 解與重組為合乎於社會想像的都市社區。
當日常生活場域自原聚落轉移至都市社區時,部分居民需爭取其維持生計和 續居本地的權利。居所的劇烈變化下,他們以日常實踐適應、調整與重塑個人生活 與社會網絡,甚至面對文化延續的挑戰。我區分出閾限聚落中原有的人際交陪運作、
新舊搬遷時的解體混亂,及最後進入重視產權劃界的都市社區,三個階段描述強迫 轉型中緊張的社會關係,指出其中有衝突、協商和無奈,同時可能對都市中習以為 常的居住規範產生翻轉。進一步到,集體住居的不可逆進程,也牽涉對地方社會與 文化變換的影響。
本研究的總結整個都市化儀式歷程,始於土地關係改變,進而在現代規劃以及 房產的市場化和商品化的過程中,發生居住者的替代且改變了地方的社會與空間 關係,迫使農業聚落成為一個城市環境。
關鍵字:洲美、禁建、都市化、聚落拆遷、閾限、閾限聚落、都市社區
Abstract
Zhoumei is located at the border of Taipei’s administrative precincts where major rivers merge, and owing to an overdue planned development and the concomitant restriction of issuing building permit it was characterized by a landscape of temporal suspension that low-rise and courtyard buildings, sheet metal factories interspersed between farmland and irrigation waterways. Its backwater and informal status was further stigmatized as an illegal and declined area that a new master plan focused on a science- and-technology park was, in a rather taken-for-granted preconception, adopted to resume the unfulfilled modernist scheme and to replace the original settlement. The long-term inhabitants of the riverside village were impelled to accept the fate of demolition and relocation to a new cluster of modernistic housing.
This research began at a time of turmoil at the end of a long hiatus and witnessed the drastic transformation and disappearance of Zhoumei Settlement. I analogize the process of intended urbanization as a ritual and appropriate the metaphor of liminality to theorize the deferred condition of Zhoumei. Tracing back many decades of the structural conundrum, I describe the original community of Zhoumei as a liminal settlement, an ambiguous and uncertain status of collective living beyond the conceived and perceived urban paradigms. But when the deadline of liminality drew near, the settlement society was deterritorized and reassembled into an urban community conforming to the general social expectations.
When the realm of everyday life morphed from the historical settlement into an urban community, some of the original inhabitants strived for their rights to sustain their livelihood and local identity. They have confronted the challenges of adaptations, adjustments, reorganization of social networks, and cultural sustainability through daily practices of a burgeoning and localized urbanism. I distinguish the social interactions and exchanges of the liminal settlement from the chaotic disintegration of social relationship during the time of relocation and the new social structure bounded by the property boundaries of the urban community. The three stages delineate the conflicts, negotiations, and self-empowerment within the tight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face of forced transformation, and they also implicate the irreversible progress of collective living that affects different liminal personae of social and cultural subjectivities.
This research concludes that the ritual of urbanization changes the socio-spatial relationship of the liminal settlement and, en route of modern planning as well as
marketization and commodification of housing property, compels the farming settlement to become an urban environment.
Keywords: Zhoumei, prohibited development, urbanization, liminality, liminal settlement, urban community
...i
... iii
... viii
... x
... 1
... 1
... 6
... 13
... 23
... 25
... 30
... 30
... 35
... 49
... 61
... 65
... 66
... 84
... 87
... 89
... 91
... 93
... 106
... 118
... 122
... 122
... 131
... 133
... 138
... 140
... 140
... 144
... 146
... 147
圖 1 洲美里位置圖 ... 6
圖 2 洲美航照圖(2007) ... 7
圖 3 洲美里鄰分布圖 ... 8
圖 4 北市科科技園區位置圖 ... 10
圖 5 北市科主要計畫圖 圖片來源:台北市都市計畫書 ... 11
圖 6 洲美聚落重要規劃時間軸,筆者繪。 ... 23
圖 7 洲美水仙尊王聖誕繞境。 ... 33
圖 8 洲美農田景觀 ... 35
圖 9 洲美街街邊住宅 ... 35
圖 10 兩層樓透天中的柑仔店 ... 36
圖 11 洲美街巷內古厝 ... 36
圖 12 郭柏賢家變化圖,左圖為早期作加工廠用配置, ... 40
圖 13 聚落航照圖─1948 ... 42
圖 14 各家土地利用配置圖─1948 年 ... 42
圖 15 出入道路與養鰻池─1963 年 ... 43
圖 16 養鰻池中工作 ... 43
圖 17 道路位置圖─1981 年 ... 44
圖 18 洲美河流與街道圖。洲美由五分港溪與基隆河包圍,區域內有洲美 圳及 ... 45
圖 19 洲美住屋及田地分布圖。中間下方已徵收建造的區域原來也為洲美 稻田。 ... 46
圖 20 洲美工廠、棄土場、運輸業等廠區分布圖 ... 46
圖 21 住宅區分布型態(1~8 鄰) ... 46
圖 22 陽明山管理局轄區主要計畫圖 ... 50
圖 23 士林北投科技園區主要計畫構想圖 ... 54
圖 24 開發範圍(2007 年航照圖) ... 54
圖 25 都市計畫規劃作業程序 圖片來源:筆者繪。 ... 55
圖 26 洲美里開發訴求新聞稿截取 ... 58
圖 27 閾限時間與都市化階段分野 ... 62
圖 28 屈原宮一樓舉辦 2018 年冬至 ... 68
圖 29 專案住宅交屋與裝修時期,屈原宮一隅、由本地專業者擺攤的居家 裝潢展售中心 ... 68
圖 30 洲美街 81 巷空間分布與活動 ... 69
圖 31 洲美街 129 巷仔內家族分布,最早是公廳相鄰,慢慢住房越密集 ... 71
圖 32 巷子內,由透天看古厝(左)以及巷子裡的埕(右) ... 73
圖 33 拆除部分磚造房屋改建透天 ... 74
圖 34 洲美街 81 巷家族房屋增改建示意圖 ... 75
圖 35 自家陽台改裝廚房(左)與雜貨店後台新增廚房(右) ... 76
圖 36 洲美街 95 巷其中一戶,室內格局變化圖 ... 77
圖 37 店面前有等公車座席的柑仔店 ... 82
圖 38 洲美大飯店還有營業時的樣子 ... 82
圖 39 在拆遷一半的聚落中閒晃的在地小孩 ... 89
圖 40 洲美街 129 巷中,一家戶的居住分布圖 ... 95
圖 41 R23 街廓 A、B 棟標準層平面圖 ... 102
圖 42 洲美專案住宅室內格局,左右各為三房型及四房型 ... 102
圖 43 嚴家平面圖 ... 111
圖 44 牆壁上噴有拆除公司資訊 ... 112
圖 45 門窗、欄杆拆除後的連棟透天 ... 115
圖 46 屋前休憩的鐵棚拆後照片 ... 115
圖 47 宜興雜貨店全棟拆除 ... 115
圖 48 左為美秀家一樓正面門窗及牆垣,右圖為正立面遭「竊」後 117 圖 49 社區大樓一樓門廊作油飯一景 ... 139
圖 50 社區未畫設停車位、福美路未正式啟用的階段景象 ... 139
表 1 參與觀察的場合與情境 ... 28
表 2 半結構式訪談對象一覽 ... 29
1.1
回想剛到洲美時,一部分農地已完成填土作業,建起了十數層樓高的集合住宅,
和沿著洲美街邊一、二樓高的房子形成對比,像是降落在社區中心的異世界文明,
突兀的宣告這領地已易主,站在高處才能統領下方世界。
我沿洲美街緩慢騎行,街上鮮少有人在走動,偶爾有一兩台車錯身而過。這主 要是水泥透天厝及磚造平房、工廠與住家,偶爾夾間小商店。舊聚落看來矮小黯淡,
成列的灰色的水泥牆面,和灰白色的窗戶或被遮擋,或掛著徵收區圖示的帆布、土 地買賣電話、設計裝潢廣告以及工廠「出清拍賣」等等幾字。當時的我以為居民已 陸續搬走,可能街上多為空屋,如此冷清,我想像哪處人口四散亦或廢墟群的前身 大約便長這個樣子。
由於對關渡、社子島及洲美三地,台北市大面積的農地開發計畫,還有生活在 其中、禁限建多年的居民的關心,便想以進度最快、已進入開發程序的洲美為觀察 目標,進行研究。禁建多年的社區,有著與都市地區截然不同的人際關係和空間紋 理,而這樣的空間又維繫著居民的日常生活,是以在地居民看待自己的居所、土地、
環境,都有著和都市居民相異的觀點、視角。
居民自稱為「鄉下地方」的洲美,究竟如何因應都市計畫?而想望開發與抵抗 開發的兩種行為又如何同時存在一地?而屬於此地的「都市化」進程又將是甚麼樣 子?我希望藉由觀察因北投士林科技園區開發案而改變的時刻,理解長年居住在 此的人如何遷移,社區的人際關係變動與空間變換如何同時發生。
洲美在聚落都市化研究案例中的代表性,既與水岸區域、原水患與禁建之地開 發相關,也是首例區段徵收中、採原地先建後拆的方式安置聚落居民。更重要的是,
我認為本研究進行階段,在聚落剛好進行到遷居的時間點,為面對居住關係的破壞 與重建,居民的日常生活中持續存在隱微的心理壓力。這個心理壓力能否透過與外 來研究者的互動、述說、回顧與整理自身,甚至透過互相對話建構新的洲美論述,
使研究與書寫成為搬遷中的一環,成為我的目標之一。
回應我自己的疑惑:書寫是否能讓人銜接下一階段生活?如同社區組織選擇 以口述史去記錄社區歷史,或我對洲美各種故事的拼湊與詮釋,盼將成為都市史的 一部份、亦或未來洲美人能夠翻閱的文本。而徵收過程書寫並非檢討應、得、是非,
而是釐清、一步步面對發生在徵收過程中的事,去直面當中落失的、得到的,讓每 個人各自反映出集體的部分。揭露或釐清的本身,能不能紓解面對聚落消失的居民 的負面感受,進而對標籤化的彼此進行正名,更進一步,希望參與在這個事件裡的 各方,包含不同地區正在或將要進行類似程序的人,可以看清當中的細節,以及不 同位置的人關注的重點,帶來何種實質上、不僅是財產的影響。若我們看得更清楚,
才能夠理解都市計畫過程的真正意義。
1.2
現象
1:大家都在等待開發
身為台北市士林北投區的居民,每每地方民代選舉時會出現的政見,必定包含
「推動關渡平原、洲美、社子島等禁建地區開發」。年復一年,選舉喊了又喊,地 貌不管變或不變,這些地區的人們渴盼開發的印象已深植人心。大學時騎車經過承 德路,兩米高的鐵皮沿道路邊界圈住大塊土地,住在附近的朋友說,那將是未來的 科技園區,而居住在洲美里9 鄰的朋友家裡,也有一半的土地將被徵收利用。
對照台灣這幾年大型開發案時常冒出反對聲浪、如淡海二期徵收、桃園航空城 案、塭仔圳重劃區,時而是組織不願搬離的居民共同發聲,時而是為重要文化地點、
亦或自然環境的留存請命。然而,我默默好奇洲美這個個案為何如此沉默?是居民 們真的都企盼開發,也達成未來的居住共識了嗎?
「社區的叔叔伯伯們大家都在等開發阿。」這句是我第一次聽到洲美居民對 開發案的看法。來自和我同年的朋友。
因著寓居水邊,每逢颱風河水氾濫成災,年長的洲美一輩都有自家的淹水故 事可以說,也因為長年水患,洲美土地不能蓋房自住,價值也低落,有田地但做農 辛苦、養不了孩子、窮困的家庭比比皆是,要翻身奮鬥成功,只有「出外」闖蕩,
累積財富一途。隨著台北市區各處開發,公共設施普及,公寓、樓房逐漸建起,房 價地價翻了又翻,自己家鄉卻變成窳陋地區,無法容納的新增人口只得往外搬,而 在地居民試圖維修新建時又怕被檢舉拆房。
過往因水患遭受汙名的洲美地區,在現在不再需要面對淹水之苦後,在地的居 住品質卻無法提升,甚至多年都只有一路公車開往洲美街,稱這裡是「庄腳所在」
已是在地人的習慣,
然而多年的都市計畫風聲、多年地方首長的建設承諾,開發在地區人心中成了 唯一解答,代表解除禁建、地方發展、還有家鄉往後的風光。
現象
2:專案住宅,先建後拆的買、租爭議
近幾年,從媒體報導讀到,洲美人對許久沒有建成、不符理想的專案住宅提出 抗議(尤翔霆,2015;張立勳,2015),新聞影片(民視新聞,2015)中鏡頭在專 案住宅的毛胚屋裡轉來轉去,從空間縮水、隔間太小、建築品質等逐項檢討,然而 十幾棟房屋已然矗立,市府說再多「會改善」的口頭承諾,彼此都看得出是空口無 憑。
直到在社區裡聽到居民談配屋種種,才知道專案住宅的問題並非止於硬體設 備那麼單純。包含甚麼人能買、能買幾戶、每戶空間大小格局是否符合需求、公共 空間形式與設置如何規劃等等,每一階段若不是引發更多居民與市府間、及居民內 部的爭議,便是處於完全沒有溝通管道的狀態。(郭逸、鍾泓良,2016)
例如居民「配售資格」的審核,係以 2009 年以前的居住事實為考量,一開始,
認定標準是每戶要有一個門牌、獨立的水電裝配,才能配售一專案住宅單元。後期 針對許多家戶共用一個門牌的洲美現狀,改變戶數的認定方法,用一戶一口灶、一 間廁所、一間房等機能空間,為認定標準。1是以,大家族的配售單元數量核定,
相對趨近居住現狀,也稍稍紓解了分配過程的爭議。然而認定過後,得到的僅止於 配售資格,另外每一戶要花一半的市價購買,約為一千萬元,又成了家戶新的的負 擔。
報導中「一戶換一戶」、居民「便宜購買」的住宅,被誇大的渲染了,外界輿 論塑造居民貪婪的形象、彷彿不停在對市府提高要求。當輿論壓力加諸在居民身上,
還有每一次市府主導的資格認定、審核手段,都在把不同身分的人慢慢推離洲美,
而其中更讓人心酸的,則是行政體系「依法辦理」下,居民內部的爭端因此被點燃,
更將僅餘的、洲美人對故土的不捨徹底灰滅。
現象
3:阿嬤說她不想打掃了,反正要搬家了,就懶了
從現在住的家,步行到未來的家,也不過是5 分鐘的事。
士林北投科技園區開發案抵定,土地透過區段徵收已發配給原地主。而住在街 上、望著一天天長高、即將完成的專案住宅,有購屋資格的洲美街坊們,分別登記
1 見〈臺北市北投士林科技園區區段徵收拆遷安置計畫〉,台北市政府,2008。
了位在不同樓層的住宅,除了階段性的去繳納購屋款項外,在固定時間能夠「參觀」
和「驗收」這些未來要住的地方。
關於樓上的新家,每次與市府開會的爭議,從配房資格變成租屋租金、繳款期 限、房屋完成度、點交方法等等,然後漸漸冒出更多住宅裝修與管理的疑問。收到 舊家的清空期限通知後,大家在等著,甚麼時間可以驗屋、物色該添置的器具,等 著時間到開始搬、在限期內清完。
現在住的家,自都市計畫公告後、近十年已不做大型施工,屋頂漏水先以塑膠 板及繩子綁綁度過,壞掉了冷氣機就忍忍度過炎夏,確定遷移的日子說短也不短,
年年對環境的忍耐也成了辛苦日常的心酸與哀嘆。新宅帶來的生活變化,既有不安、
也隱藏有對安穩的企盼。在還能營業之時,巷口雜貨店仍然進貨,說賣到(遷移)
通知來那一天,再來想辦法。大家都在等待。
2017 年 11 月,第一次的搬遷通知寄達,預計居民於 2018 年 4 月底完成搬遷。
現象
4:讓孩子回來參加兒童暑期班
2017 年暑假,土也工作室在洲美辦理為期 6 周的兒童暑期班,這次是第二屆,
由東吳社工系的同學們協助,召集現在住在洲美,或住在北市其他區域、老家在洲 美的家庭中,國中小的孩子們,一起上課過暑假。簡章上提到課程包含社區探險、
認識社區產業、稻田、廟宇、水圳等以及與社區裡的長輩們互動,除了聚焦洲美,
也連帶參訪北投士林、周遭的社區活動。暑期班在向私部門的社造計畫提案時,也 寫到了和孩子一起、傳承洲美的目標。
活動期間,由居民教孩子們醃瓜、做以前家戶必做的醬菜,讓孩子在稻間探索、
圳旁嬉戲,工廠從參觀與講解到提供原料讓大家透過作手工體驗製程,廟宇則有熟 悉事務的志工解說祭儀。每日活動時在教室(廟裡的空間)內外看前顧後,志願包 辦孩子參訪時的接送,有時還有自製點心。長者能認出誰誰誰家的孩子,孩子也用
「某某阿公、爸爸」稱呼長者,下課後便自在的在社區中玩耍。
最讓人驚訝的則是暑期班成果展,當天小朋友們邀請爸媽來看貼滿教室的勞 作作品,大家一起觀賞活動間採集剪接的影片。其中有個活動,讓小孩到社區各處 待命,扮起小小解說員,讓父母們分組闖關,到各個地點聽孩子解說並完成任務。
在這個活動裡,這些「家長」一走到了自家媽媽經營的柑仔店,聽完導覽後細數家 中寶物,或到了兒子的秘密基地抓溝裡的小魚闖關,卻提起了自己童年抓魚往事。
父母輩對小社區的遊戲路徑熟稔勝過孩子,活動過程不顯無奈或疲態,認真全程參 與了大太陽下的社區走透透。
暑期班讓小孩體驗或許他們還沒「玩」過的洲美,回顧父母口中的「我們以前
就是那個樣子」,或許脫序的多、導覽間孩子能體會的深意很少,但隨著過程中的 影片紀錄,隱約留下了片段、社區在拆遷以前的「全貌」。
1.3
變動中的洲美社區,有人在盤算計畫未來、有人準備離開、有人在等待下一步 變化,也有人積極的想留下什麼。從2009 年,或者更早幾年開始,社區隱隱醞釀 巨變,到2018 年的現在,隨著集體的搬遷期越來越近、原本的生活空間即將消失,
經濟上的壓力和面對未來生活的壓力在空氣之中愈發濃烈……。
本研究的問題意識在於,士林北投科技園區的開發計畫下,洲美居民面臨了徵 收、配地、換房、搬家的巨大轉折,不久後聚落拆遷將讓洲美街成為平地,原本的 聚落位置也會在填土後成為科技園區的地基。在青黃不接的這個時間點,從舊生活 方式慢慢移轉、想像那還不很確定的未來時,洲美居民經歷甚麼樣的住居空間及社 會關係轉變?又如何編織起共有的未來?以此過程,盼能捕捉「都市化」的意義。
透過過去數月的觀察,現象反映出居民如何看待地方與科技園區開發、開發過 程中居民安置與遷移狀況、個人在洲美度過的生命歷程與地方經驗等層面。由此,
我好奇「洲美」是甚麼樣子?居民怎麼想像自己所生活之地?開發如何發生?而社 區的拆遷分離,是居民共同選擇或無從選擇?因而將研究焦點鎖定於聚落搬遷前 的時間點,分為兩個角度記錄社區。
本文前半在較大的時空視角下,切入洲美地區歷史與歷時多年的都市治理政 策互動過程,反映其於都市發展歷程中區位和發展階段的特殊性,因而逐漸構成此 地。後半則針對居民移居專案住宅的遷移過程,對比「聚落」與「社區」兩種集居 樣貌,透過個人和家戶的遷居所反映的集體狀態,檢視空間安排和社會關係的相互 影響,如何使洲美改變為似曾相識的他方。最後,本研究的書寫背後,嘗試探問在 成為「士林北投科技園區」的都市化過程中,洲美人能夠以甚麼關係、行動銜接未 來?
2.1
洲美社區位於台北市北投區與士林區之臨界地帶,行政區域上屬於北投區,是 雙溪與基隆河匯流處,沿基隆河東北側一帶構築的狹長型社區,由一條洲美街貫串,
並向東北、西南輻射出道路、農田。
圖 1 洲美里位置圖 底圖來源:Google map 底圖
圖 2 洲美航照圖(2007)
底圖來源:台北市歷史圖資網2
此地有大量農田及鐵皮工廠,邊界上五分港溪(雙溪舊河道)流經,與基隆河 包圍出洲美範圍。住家位置及出入口多面洲美街或位在巷弄中,大型工廠則由堤邊 道路及承德路通行,而小工廠和住家混和、位置鄰近。
洲美街兩側遍布私人住宅、零星柑仔店和餐飲店,少數小型工廠鄰街,廟宇則 有三王宮、屈原宮及福德祠等,洲美國小位在8 鄰,是開發範圍中最末端、也是最 為社區熟知的地標。
住宅分布形式以家族群落為住宅分布型態的基礎,住宅大多圍繞著公廳而建,
如51 巷、81 巷、139 巷,各有一明顯的公廳,一、二鄰的古厝經過改建而消失,
這些住宅群落分屬於林姓、郭姓等地方家族,古厝最早以一條龍、三開間的形式造,
後來延伸為五間、蓋出護龍,護龍又加蓋外護,直至住宅形式轉變、後代建增,再 往鄰近蓋出透天厝居住。這些新式的房屋,仍舊是蓋在自家分出來的土地上,所以 圍繞著古厝,或為長條形、一間街一間延伸蓋出去。由此形成的洲美街旁的住家,
呈 現 區 塊 狀 、 各 為 親 戚 , 一 條 巷 子 裏 是 一 個 大 家 族 的 居 住 紋 理 。
2 本文所使用〈台北市歷史圖資網〉線上地圖,於 2018 年 11 月至 2019 年 2 月間,取自 http://www.historygis.udd.taipei.gov.tw/urban/map/。
圖 3 洲美里鄰分布圖
圖片來源:201902 取自http://camap.civil.taipei/tp104-1/。
2.2
洲美的原都市計畫情形,可以溯及 1970 年台北防洪計畫,計畫擬定後,係由 當時的地區管理單位─陽明山管理局,提出「士林北投兩地區主要計畫案」,圖面 上的土地分區將洲美整體劃入農業區,自此洲美聚落土地不得新建房屋,且居民也 無法隨意整修。
1970 年以後的禁限建,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鉗住洲美的咽喉,爾後道路 開闢、給排水系統、電力系統、路燈與公車等等基礎設施在此地均發展遲緩,1979 年洲美迎來第一台公車─68 路,一直行駛到 2018 年,依然是唯一一台。1980 年 所設立的洲美國小,即是地方重要的公共設施。地方缺乏所謂的「發展」,農業賺 不了錢、家族屋宇無法擴建,青年人口紛紛外移,居民年齡層漸高。從水患污名到 禁建限制,1960、70 年代台北市房、地價成長劇烈的時期,洲美地區都無疑的位 在這個成長浪潮之外。
相較於人口與經濟迸發的市中心,位於都市邊緣的洲美,受限於農業產值低落,
但無法經營其他產業,只能透過搭建於觸法邊緣的違章廠房、出租空間換取租金、
兢兢業業的希望沒人取締,亦或只能接納、被都市排擠出來、必得落腳都市外緣的 土石方堆置場、廢棄物處理場,而到了1991,居民不情願地迎來了焚化爐。
回顧洲美的發展,或許能稍加解釋居民對「開發」的期待,無論是農地變建地,
擴展居住空間、讓孩子們住的舒適、家族安居,或是賣掉早已無法自力維持的(農)
土地,賺得一筆養老金,亦或僅是單純想讓多年來被稱作「落後」的故鄉,跟上城 市進步的速度,滿足長年對於「進步」的現代化想望等等。其中也包含土地買賣能 創造的利潤,讓擁有大面積地產的人希望盡快加入這場、整個都會區都在玩、土地 憑空增值的遊戲。
2.3
多年來的都市計畫內容,洲美、關渡、社子島因為地理位置相鄰,同樣為農業 區,面臨著位於河岸的滯洪(行水)壓力,維持著大面積農地成為都市開發時一併 考量的開發地區。3此三地的開發方向與爭議持續至今,規劃論述是將更鄰近高度 開發區(石牌、士林)的洲美劃為產業區、社子島配合洲美的居住人口,定位為休
3 參考 1997 年,由台北市都發局委託中華民國區域科學學會規劃研究案《關渡及社子島地區 環境分析與整體規劃構想案》。
閒娛樂與生活服務;關渡平原則低量開發為兼顧自然生態的休憩農業。洲美產業區 的定位,也從80 年為配合行政院亞太營運中心的多媒體園區計畫,改為現今的科 技園區,有著與石牌地區醫院與大學結合,發展生技產業優勢的目標。
2009 年公告實施的「變更台北市基隆河以東、雙溪南北兩側地區主要計畫為 北投士林科技園區案」中(後文簡稱北市科案),洲美街1 到 8 鄰屬於都市計畫範 圍的一部分,位在計畫區域中,承德路西側、計畫新闢道路福國路延伸段南側,而 9、10 鄰則在計畫之外。洲美的現居人口將近 3 千人,此計畫估計影響人數接近 2500 人,計畫未來人口依環境資源容受及可發展總樓地板面積推估,可居住 15000 人,科技產業專用區可吸引35000 人就業。
圖 4 北市科科技園區位置圖
底圖來源:內政部國土測繪中心,201902 取自https://maps.nlsc.gov.tw/
圖 5 北市科主要計畫圖 圖片來源:台北市都市計畫書
─變更台北市基隆河以東、雙溪南北兩側地區主要計畫為北投士林科技園區案
落實都市計畫的過程中,經過都市計畫公告、區段徵收,加上為履行市府「先 建後拆」的承諾,因而部分農地實施徵收後,開始建造專案住宅,爾後居民經過資 格審核與配售、搬遷到新屋後,再施行聚落拆除。
經過2009 年的「變更台北市基隆河以東、雙溪南北兩側地區主要計畫為北投 士林科技園區案(區段徵收範圍)」都市計畫公告,洲美聚落及鄰近區域以區段徵 收方式開發(預期多數土地所有權人將選擇領回抵價地),此地區段徵收案於2009 年1 月公告,於同年 2 月 16 至 18 日發放抵價地補償費。2015 年 8、9 月,完成兩 次抵價地分配作業。徵收範圍內第一期拆遷於2009 年 4 月完成,市府接續進行填 土、公共工程及專案住宅興建工程。
都市計畫公告至今,地景變化部分,除了填土、興建安置用住宅;原位於洲美 街一側、住宅2 樓的三王宮則遷建於專案住宅旁,緊鄰屈原宮;洲美國小除大門圍 牆外,建物於2017 年 11 月全數拆除,目前正進行填土。計畫中,屈原宮及三王宮 是基地上唯二會留下來的建築物。住宅及工廠們,則於2017 年 11 月底收到了 2018 年 4 月 30 為限的搬遷通知。(搬遷時程受專案住宅驗收進度一延再延,最後一批 延後到了2018 年 7 月底)
現在聚落住宅群所在的位置,未來將開發為「核心產業發展區」及「住宅社區」
兩種主要使用分區,其中包含住宅社區的服務用地─學校及公園,屈原宮及遷建之 三王宮位在公園用地中。原本洲美國小位置,則擴大調整校地,劃為文教區,未來 統籌設置中小學用。
2.4
近年洲美社區工作的起始,應屬104 年於洲美國小廢校之前,由居民郭惠敏發 起辦理的「再見洲美(國小) 校友回娘家,再見洲美-洲美國小 48 周年校慶體表 會」活動。於校方針對在學孩子們辦的告別活動之外,本次則是邀請洲美鄉親、國 小建校六十多年以來的校友們,一起參加,意外獲得眾多迴響。居民表示,那場活 動是在土地徵收進程中首次讓鄉親們聚集起來的時刻。
之後自社工及大學兼任教師身分,盼回到社區盡點力的郭家云,也透過里長認 識惠敏,進而共同進行了走訪洲美系列活動,醞釀出兒童暑期班。身為洲美女兒,
她希望社區在土地開發造成遷移的粗糙過程中,鄰里之間不要產生情感的斷裂。然 而斷裂已經發生,有人醞釀許久的獲益、有人不得不面對更大的經濟壓力,甚至被 迫移出社區。在估量的天秤舉起時,區分出可盤算的、與沒有價值而被無視的,在 爭奪「公平」的詮釋權力時,社區的鄰里關係早就不同於以往的,沒有芥蒂的狀態。
家云組織土也社區工作室,目前是洲美的中生代(年輕世代)公共事務參與者,
目標是在徵收過程中,保存與延續洲美的文化。工作室在台北市都更處計畫下的社 區營造資料庫中,「洲美互助好住站」計畫(2016)簡介提到以下文字,可見組織 的初衷與目標:
有感於洲美因應開發計畫屬於洲美的人文地理逐漸消失,因此期盼藉由 申請本計畫,保存及延續洲美的地景與文化與凝聚社區居民意識,來共 同關注公共事務,促發居民自主互助,目標是希望能夠記錄洲美社區面 臨拆遷的過程,以及進行相關人文地理等文化資產的保存,並爭取洲美 在地空間,居民形成互助網絡,永續發展,擬辦理…
目前進行的社區活動中,參與的居民多是有親戚關係亦或擁有一定財力,時常 參與廟宇或社區事務的家庭。被迫離開社區的租客、經濟弱勢的居民等較需要關注 的人在社區裡仍屬於難以接觸的族群。
和土也工作室因著差不多想法,想幫助洲美度過徵收而回來做事的,還有現任 的蘇里長。里長提到自己是洲美長大的小孩,成年後在大直置產,剛巧碰上當地的 區段徵收,和目前洲美的過程一模一樣。由此,他希望以他自身經歷回來幫助洲美 鄉親,透過整併各戶的小塊土地,變成區徵中較有利的籌碼,換得未來新計畫中的 土地,讓鄉親的土地免於被市府透過遠低於市價的「公告地價」、以現金換去。對 於原先不能配售住宅的居民,以個案方式,幫忙「處理」,或是協調家族成員間分 配的紛爭。另外,他提到搬遷至專案住宅後,是另一個階段,需有管委會解決居住 問題,而曾參與過大直徵收的他,將幫忙大家處理妥當。
本研究在洲美人因新都市計畫遷居的背景下發展研究問題,著重在搬遷過程 的空間與社會變化,因此前一部份概略回顧各國的都市過程中集體遷移現象,反映 其普遍與複雜性跟其中多元的研究視角,進而衍伸另一大尺度概念,關注在遷移背 後的離散想像。然而離散想像為背景之下,更須面對現實的居住條件變化,因而回 到在地─台北市的遷移研究,反映研究者隨地方政策與社會條件變化、甚至不同的 上對下行政手段下,貼合各地區的不同研究關照,因而得以延伸及差異化本研究田 野中面對的多面向議題。第二部分,在於我對都市過程及搬遷這一時間段落的著重,
因此回顧人類學「閾限」的理論概念與其研究上的應用,以援用及深化遷居過程討 論。
3.1-1
世界各地因都市過程造成的人口遷移,屬於常見的事,因為開發、建設、城區 改造、老舊建物翻新等硬體工程……或區域經濟、文化等條件差異造成人口進入或 流失,大至河流集水區改變的巨型工程,小到單元的集合住宅尺度。透過不同的遷 移用語,可反映出其中的現象差異。
一如exodus 一字源於聖經中—出埃及記(Exodus),現指人群的遷徙、異地而 居,凸顯的是原先聚集生活的社群大規模、長距離的移動。包含國際間的人口流亡、
信仰壓迫的遷徙、鄉村—都市間的雙向移動(Arizpe,1981)。
在一般語言中,place(地方)與 location(區位)使用方式有所區別,location 在生產條件或商業行為的考量裡,包含著周邊關係所形成的政治與經濟條件,是故 搬遷(relocate)研究則多見於政策上、由上而下的異地安置,亦或與災難後重新安 置有關。
Place 用途廣泛,隱含所有權、階層等有其社會及地理基礎,與認同更為相關。
Displace 翻譯為「去地方」時強調與地相連的認同的遺失。而許多的研究更加概念 化遷移現象,涵蓋自願性、非自願遷移,或有時僅指移動,因此以「動遷」為 displacement 的譯文,研究領域包含族裔地方(Chan,1986)、縉紳化(Atkinson,
2000)、安置(resettlement)、遷移人口的心理狀態及遷移人口的脆弱性(vulnerablity)
(Pantuliano, Metcalfe, Haysom & Davey,2012)。
對比廣泛概念的動遷,驅逐(Evict)是非自願、外力迫使的遷移,且強調起因 及過程動態。Desmond(2016)以此為題書寫美國底層租屋者,面對房東和合法的
驅逐過程,造成其自身生活愈加艱困的狀況。以及於2017 年末,北京一場大火使 執政當局以安全為名進行老舊建物中的人口驅逐,被媒體與人權工作者評為「低端 人口」的切除工作,目的在於使底層勞力工作者離開北京市中心(端傳媒,2017)。
移居(migrate)則屬中性的詞彙,反映長距離、跨文化、生活環境改變的遷移,
在中國的大型水利設施開發過程,便形成跨省分的村落遷居,衍生相應的政策及適 應研究。如風笑天(2006)研究三峽農村移民社會適應,調查宜昌 400 多戶移民,
影響其新環境適應的各種因素。
因都市過程的遷移研究中,國家或地方政府常有主導性的力量,du Plessis(2005)
列舉國家力量的驅逐常發生於以下事件:
由國際金融機構資助的基礎設施建設、
大型國際活動,包括全球會議和國際活動奧運等體育賽事、
城市重建和「美化」舉措,旨在投資到先前被忽視的地區,打造
「世界級」城市、
由政府支持的房地產市場,導致地區的系統性「高級化」
在經濟惡化的情況下缺乏對窮人的國家支持條件
地區「種族」的政治衝突
他強調此種驅逐現象在發展中及已開發國家皆會發生,且強制驅逐將造成無 家可歸與加深貧窮或歧視。Audefroy(1994)則統計 40 例於各國發生的驅逐事件,
他認為國家以公共利益為名的人口動遷,並不一定落實公益,時常由政商關係把持,
誇大其對於公益的影響。
針對開發行為,遷移時會談及安置(resettle),而國際影響評估學會認為:安 置常是傷害受影響社群的主因,同為開發案的風險。且因安置行動是會產生社會影 響的計畫性介入,故需要審慎管理。
對民眾而言,移置(displace)與安置(resettle)可能充滿創傷經驗,破 壞他們對地方歸屬感、生計、社會網絡及社區聯繫。(Vanclay, Esteves, Aucamp, & Franks,2017)
如陳瑤琳(2016)研究中國蘇州農村九大隊集體搬遷到鄰近新的大樓中,在都 市化過程中的飲食實作變遷。他著重於居民遷移後的具體行為,透過食物取得及飲 食方式的轉變和調適,適應新的生活。則是屬於與原村落距離不遠,但生活型態完 全改變的安置研究案例。
都市開發、公共建設而造成的遷移,經常混雜驅離、動遷、搬遷等不同概念,
對於身處其中的異質群體也有不同結果。貧窮人口是一顯著群體,許多研究視角放 在貧窮與遷移的交互關係,例如低收入家庭在過程中失去無法回復的財產、或原先 依賴的生產資源,使其更加無力面對遷移(Yntiso,2008),因而低收入家庭安置、
貧窮者的景況為一重要研究、倡議領域。相對的,不屬於生計受到影響的人群,也 會面臨上述研究反映的安置、族裔、生活適應或社會脆弱性等等議題。加上不同案 例細微差別,例如在開發過程中有限的安置資源、具門檻的拆遷補償,造成了遷移 群體中的個別差異,因此自願與非自願遷移是難以對個別遷移案例歸類的標準。
本文的研究田野─洲美聚落,處於這種複雜的遷移情境中,開發計畫初期,集 體的選擇權利,影響後續遷移景況,不同身分的人面對不同居住處境,其間細節需 要區別、對照梳理。
3.1-2
台北市的都市過程中,循特定的都市政策,因而產生在地的都市遷移研究,此 處回顧都市開發過程聚落迫遷,以及持續修訂實施方式、鎖定老舊市區變更的都市 更新研究。
「非自願遷移」於2016 年台灣人權促進會與台灣反迫遷連線,共同出版的《反 迫遷手冊》中,將其定義為「居住權」,包含適足居住權、居住遷徙自由、居住安 寧權,受到侵害。追溯台北市的迫遷案例,研究涉及空間規劃論述、反拆遷運動、
都市歷史、拆遷社區景況、弱勢族群問題與拆遷安置等多個層面。 在空間計畫議 題上,黃孫權(1996)以十四、十五號公園反拆遷的運動為例,書寫地景生產的意 識形態,詳述都市地景由非正式、走向現代國家制度化時刻,都市政權結合中產階 級對都市的想像,推動了綠色地景生產。張維修(2000)《日出時,讓悲傷終結─
重構都市社會運動:反對市府推土機個案》一文,則針對同一案例,剖析台灣都市 社會運動歷時發展上,因應時勢與社會發展的策略與訴求變化。
黃孫權指出開發過程中,政府部門以提高補償的方式,讓貧窮社群的實質生活 處境被忽略、違建的歷史過程消弭於公眾視野,拆遷居民的生活狀況不見於公共。
站在重視「歷史過程」的相同立場,張維修(2012)以「放入社區意識與集體記憶 想像,從而要求國家直面都市歷史,進而對於現代化想像有反駁的能力」作為違建 運動論述的方向建議。他更進一步訴求,讓居民的安置問題處理成為政策上的標準 作業程序。
十四、十五號公園拆遷案發生後數年後,楊長苓(2004)再追問「市府推土機 強行推掉的究竟為何?」她由環境心理學角度,討論非自願拆遷對個人生活世界的
影響。列出五個項目:重建與分析自營聚落價值、拆遷過程、安置、拆遷對生活世 界的影響、都市政策與公眾歷史,從歷時性過程理解拆遷安置前後居民困境。楊長 苓透過書寫居民個人生命史,與拆遷前社區場景、事件回憶,重新於文本中建構聚 落印象,論述聚落空間作為居民生活場景,同時也是屬於都市的重要構成。
為反映人的真實狀態,蔡敏真(2012)則以民族誌書寫方法,研究十多年後的 另一迫遷聚落─華光社區,書寫此都市聚落居民在族群、階級的異質混雜背景,及 其間的劃界政治。包含眷舍與違建戶、階級與土地使用之合、非法。細緻描寫居民 的生命歷程、身分認同與分類、自我理解和國家權力的關係。以華光一案再檢視都 市規劃論述,蔡敏真在國家治理邏輯下的「都市」空間生產、相映的縉紳化地景,
及居住的合、非法分類與權益爭取過程中,直面「誰得以居住於城市?」此問題,
提出「所有權人城市」的批判。
都市歷史的選擇性建構長期在公共論述上與「違建」的不合法、不適用於居住 保障相互連結,而以上迫遷研究同時對被忽視的都市聚落從空間到生活型態、居民 生命回顧多所著墨,回到聚落生成的經濟與社會條件脈絡,論述空間生成之正當性 與其中的公眾歷史內涵。黃孫權問「我們要甚麼樣的公眾歷史」,康樂里拆遷後20 年,都市空間議題仍未面對這一個題目,缺乏公眾歷史視角則使都市居住者的多元 性無法得到相互認識與理解,進而無法產生公共論述。
另一部分都市遷移研究,源自都市更新議題。周素卿、劉美琴(2001),將視 角轉向都市中的的弱勢居住者。鎖定南機場社區,從城鄉遷移經驗、都市居所的變 遷與生活世界和貧民窟社區的關連性,三者記敘貧民窟中的女性。因公共政策忽視 其生存方式與條件,將貧民聚居地視為「化外」,用必須更新、剷除角度視之,弱 勢居住者被排除於主流社會運作之外。蔡孟芳(2005)在水源一期整宅更新研究中,
則鎖定長時間的住居變化過程中,排除「原住戶」的不同方式。她指出都市更新是 一長期排除過程,居民的「篩選」包含了幾個階段:
1.在更新計畫過程中,高價買房策略,部分居民售屋離開。或是興建期間在外 購屋而賣掉新社區建物。
2.新住宅的(購屋)成本成為弱勢者的負擔,或未來生活費用增加也使生活壓 力倍增。
3.建築空間形式的排除,封閉式的新社區生活讓他們感覺「生活受限」有如圈 籠,而新社區門禁式管理也讓舊社區來訪的朋友們不易進入。
4.生活方式的改變造成鄰里之間的衝突增加,例如居民提到「現在大家都穿西 裝了,你還穿拖鞋在社區裡走來走去,不合環境。」、「你們住在高級社區裡,怎麼 水準那麼糟。」(引自張維修,2012)
張維修更進一步指出「都市更新便是上流化及取代的政策。」在政府忽視移出 率的計算、都更過程的空間淨化達成社區同質化等機制下,所有權佔有支配性地位,
使接受安置者是「持有房」者而非實際居住人。他用「活生生的社區需要甚麼樣都 市活化政策?」作為提問,批評都更造成「空間與社會分離」後果。
前述文獻提及範圍較廣,從都市開發引起遷移、迫遷社群研究、與遷移後適應,
加上回到本土的政策與案例研究。透過比對,可以指出本文的洲美聚落在遷移研究 中有兩個特殊性,第一,在聚落的歷史脈絡下,區域內「禁建」規定,使聚落多年 來歷經與其他都市區域不同的發展歷程。居民社會組成、居住空間安排與一般合法 的都市集合住宅相比,顯示相異的型態。與一般稱「違建社區」,使用公有地、沒 有土地權屬的非正式聚落也不相同,洲美的住宅違建起因於「無法取得建照」,因 而翻修與增建皆極易觸法。洲美案例顯現的不是社會不同階層在住居環境上的對 立,也非非正式聚落的居住權爭論,其意義還有都市歷史另一面的揭露。
其二為首例落實政府先建後拆承諾、在地興建專案住宅予原居民購買、租用,
於更高程度上實現原地安置。在這個政策前提下,以居民感受到的居住群體變化為 參考數據,約莫三分之一的原居者,他們在有合法土地或建物的前提下,選擇了集 體遷入此安置住宅。因而此地的搬遷混雜兩種現象,一為類似集體遷村、二則是過 程中近似(受)驅離的個別戶。
奠基於先前研究梳理而出的居住排除手法,本文進行田野的時間點,得以檢視 空間重整與居住排除發生的關係與進程,亦關注參與其中的行動者,如何看待及避 免原社區的解體。空間計畫執行過程中,公權力對「居住權」的平板想像與忽視,
已遭受長年批評。「我們需要突破產權的侷限以及更新範圍設定的利益框架,看見 不同差異的彼此,並在過程中合作,重新構築屬於人民的公共性論述與實踐」(張 維修,2012)。對於以往的研究提問,本研究希望回應:在突破利益框架、看見差 異、構築出公共性實踐的呼求下,我們還缺乏甚麼。
3.2
本研究背景發生在新都市計畫進行,透過區段徵收手段獲得土地,且影響原聚 落須集體移住。洲美搬遷時,反映在居民認知其為「惡法」、是造成聚落解體的元 兇,然而對主導徵收的市府人員,卻常解釋道:「區徵只是行政程序、沒有那麼偉 大。」本段暫且跳脫政府─民眾的差異認知,以政策辯論、規劃手段等不同角度,
回顧區段徵收的執行方式與爭議於後文。
區段徵收是政府基於新都市開發建設、就都市更新、農村社區更新或其他 開發目的需要,對一定區域內土地全部予以徵收,重新規劃整理。開發完
成後,由政府直接使用公共設施用地,其餘可供建築土地部分供所有權人 領回抵價地之用,部分做為開發目的或撥供需地機關使用,剩餘土地則辦 理公開標售、標租或設定地上權,並已處分土地之收入抵付開發總費用。
(內政部地政司─徵收業務,網頁資料取用於 201801)
區段徵收的運作方式,是政府先將劃定範圍中的土地自所有權人手中徵收開 發,徵收方式分為直接向所有權人購買及發還抵價地兩種,抵價地是「開發後可供 使用之土地」,用來折抵政府購地支出。抵價地的發還標準,考量開發後單位土地 價值(價格)上漲,發還所有權人的面積約為徵收原面積的50%,內政部規範需高 於徵收面積的40%。
所有權人確定抵價地面積後,抽籤分配土地區位,因此抽到優良區位者莫大歡 喜,而地段差的土地則等同無用,如同於一博弈過程。
另一方面,徵收時的補償費,是以公告地價,加上40%為準(修改:據 101 年 9 月 1 日施行之土地徵收條例第 30 條修正後規定,被徵收之土地,應按照徵收當 期之市價補償其地價),在現實狀況下,公告地價常與土地現值嚴重脫鉤,以至於 徵收價格遠低於市價,這也是區徵多為人詬病之處。又因開發後土地價值提升,為 使地主不致獲得暴利,發還之抵價地總面積為徵收地的50%,小面積土地的所有權 人喪失50%土地後,可能僅餘無法使用之畸零土地,因此在過程中往往只能選擇領 取徵收補償費。
對區段徵收制度的討論與批評,本文回顧徐世榮於2016 年出版的《土地正義》
一書,及〈風傳媒〉此網路媒體上連載的書評(廖彥豪、詹竣傑、洪偉傑,2017), 用以反映制度與大眾互動中顯現的差異邏輯與不同價值立場。
《土地正義》一書以土地政策的歷史爬梳國家一貫的掠奪腳色,用都市計畫提 高土地價值,再以開發為名徵收私有產權、獲得高地價土地,和地方派系共謀分贓,
以維繫政權,批評區徵實際上是一種炒作土地的方法。
徐世榮表示區段徵收因犧牲人民財產權,與憲法的保障相牴觸,應在影響重大 公共利益的前提之下,作為迫不得以的手段行使,現行多為「浮濫徵收」。強調應 回到土地的多元價值為本、同理「家」的情感論述,輔以聽證會作為把關,確認符 合徵收要件。
「國家與人民的關係,是一面清楚的鏡子,相互照映彼此。」詹竣傑指出,長 期透過土地變更獲利與房地產地景投機的模型已深植一般民眾心理,造成財產權 與居住權混淆、隨時準備「進場」獲利的幻想。台灣的土地問題,包含房地高漲、
房地產投機被視為經濟發展的龍頭,並非如徐世榮所言的萬惡政府造成,而是社會 的長期論述建構與人民、政府之間的共謀分贓。
對於家園情感的討論,廖彥豪與詹竣傑皆指出徐世榮的論述中,將產權與家園 想像做連結,且其引用例證一再強調私有財產受政府迫害,是落入了「有產權才是 家」的謬誤。廖彥豪更引用彭揚凱:「當代土地正義論述的主流透過把「財產權」
自然化和先驗化,過度鞏固財產權作為天賦人權般的本質,形成面對捍衛私人產權 論述時不可質疑和論辯的道德化路障。」提出「若把捍衛私人產權無限上綱,造成 國家規劃權破產退出,社會公共性瓦解和缺乏辯論空間的嚴重惡果」的警醒。
區段徵收為國家規劃的手段之一,是否是達成都市空間公共性的必要之惡?
本文無法回應這個問題,而自規劃內容來看,區段徵收施行的方式多半是大面積地 景的「抹除重寫」,透過將區域內土地視為一均質平面,僅以地價差異收回土地、
規劃開發,劃定的新住宅區、商業區、文教、公園等,皆不考慮原先已層疊於土地 上的農田、聚落、道路的延續性。而從環境心理學的研究可知,個人情感往往依附 於個人長年互動的房與物,及公共生活發生的實體空間,對於居住空間的情感論述,
脫離不開「被改變」的周遭環境。
情感論述的缺席,或是僅作為抵抗運動的「道德口號」,是因論述主體和溝通 對象間身體感知存有鴻溝,對話對象的社會大眾,因自身的缺席,而單一化、平面 化論述者對土地∕空間∕家園的感知,不同於長年被建構、且深植人心的產權論述,
進而普遍難以建立「正當性」。因此,論述的主體在無法解釋或難以相互同理,家 園情感僅成為心中的鬱結、成為無法訴說的心理影響。加上都市生活中環境改變快 速、個人的移動距離漸大及頻繁,對「家園」認定方式逐漸在代間形成落差,又,
依財產價值而形成的生活壓力,讓多數人不願或不知如何主張情感論述之正當性。
然而,若進一步說明區徵造成的集體遷移過程中,人際關係與日常活動的打散重組,
使居住者需面對日常之裂解,毫無選擇的需花費時間與金錢去做心理、物質環境、
社會關係的修補與重建,也遠非所謂「情感」可以概稱。
3.3
談及集體遷移狀態下,居住排除、家園情感、分配公平、認同變遷如何發生與 解讀,甚至其中規劃手段與參與、階級與取代等等複雜面向,我採取一種時序化、
過程紀錄的角度,重視居住個體在地方發展中的主觀感受及認知。進一步、這些認 知將反映出的聚落集體狀態,由此區分聚落中多重的群體、身分,和地方與「外於 地方」的連結與矛盾關係。最後,聚落遷移的全貌與意義才得以凸顯。
為區別出地理上、認同上的區域疆界,及強調歷程化的遷移行動,本文將洲美 社區未完的都市化進程、懸置且青黃不接的狀態,以「閾限」視角理解,「閾限」
(Liminality)最初出自於原始部落的儀式過程。Van Gennep 將人類學研究中對部 落儀式的觀察類型化,並定義出「通過儀式」(Rite de passage),其包含分離、過
渡、統合儀式,三個依時序經歷的階段而完整,使主體進入下一個社會階段。
Victor Turner 延續 Van Gennep 三段儀式過程,針對「過渡」(in between)進一 步討論,指稱為「閾限」。他強調在閾限時期,主體從一個階段(state)將要進入 另一個階段。此處「階段」即文化中承認的穩定、現存狀況,是屬於結構化社會中 的位置。因此,主體身處於階段「之間」,則意謂其不屬於任何一處的游離、渾沌 狀態。主體被視為消失(invisible),例如成人禮當中,進行成人禮的人既非男孩、
也非男人(Turner,1967)。主體的象徵則源自於與死亡相關的符號,因為主體被視 為在生死之間或與胚胎相似的狀態,同時其沒有所以物(possession)。然而,因閾 限中的主體是脫離結構狀態的,因此在 Turner 的解釋裡,若儀式是發生在不穩定 的既有網絡、即社會結構中,在閾限時期的主體便具有顛覆結構的可能性,因而閾 限同時是為原有權利及階級消除的時刻。
閾限的字元為拉丁文limen,與 thershold 同為「門檻」意義,在此反映出空間 意涵—門檻之後。Czarniawska 和 Mazza 將企業管理部門與顧問的諮商過程比擬為
「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視企業與顧問的啟動會議為一種分離儀式,即進入 閾限的門檻。閾限則是整個諮商(Consulting)過程,在過程中改變的主體同時為 做諮商方的管理部門,和提供建議的顧問,雖不同於 Turner 所述:主體於儀式前 後進入不同階段(社會位置),卻另反映出了閾限中可能有多重主體(liminal personae)的現象。
空間上的閾限討論,有難民庇護中心(Ghorashi, de Boer & ten Holder,2018)、 都市場所(Stevens,2006)、文學作品空間分析(張期敏,2015),或社會運動場景 中的特殊空間(黃舒楣,伊恩,2015)。
解讀都會空間的 Stevens 以「街道」作為接觸各種都市活動的路徑,認為是鬆 動空間分野的閾限空間,時空重組和認知重建的閾限過程中,包含「相當的感官強 度、人們在時空中的重疊,及無法預期的行為和意義的並置」(Stevens,2006)張 期敏進一步以文學文本分析,將資訊科技世界與紐約街道重疊而成閾限空間。強調
《大都會》中虛擬與現實交雜的時空裡,以身體作為關鍵,從而使主體在經歷閾限 空間過程中,鬆動原有自我認知產生新的可能性(張期敏,2015)。
而黃舒楣與伊恩則提到城市的「非常」時刻,香港的雨傘運動以「傘」做象徵,
因此文中的「傘下」,既是一種實體空間想像,同時是表示「運動現場」的象徵物,
現場因「殷切款待」的施為,使傘下成為時間與空間雙重意義上的閾限,且通過過 程的主體雨傘下場景發生思想或心理上的共感,形塑出不同於運動之外的社會氛 圍的「反結構」(anti-structural)特質。
難民庇護所中,尋求庇護者(難民)由於「未認識結構的限制」,因而能夠產
生生存意義。庇護所是為兩個社會之間的閾限空間,社會則屬結構化之處。因此在 結構性約束不完整的狀態下,「他們的位置使得他們在固定結構之外的思考和行動 更加足智多謀。……以『更自由』的方式反思過去,且進一步想像過去或現在的結 構將『通常』允許的情況。」(Ghorashi, de Boer & ten Holder,2018)。另外,文中 也出現了「身處此地」的時間性的描述,例如:尋求庇護的早期特徵是感受自由,
長期的不確定感則帶來毀滅性的絕望。
延續社會與結構的討論,「閾限」狀態充滿潛在的可能,相對於日常生活規律 化、敎條化 、理想化的結構秩序,是表現出一種「交融」(communita)的精神─
也就是打破文化限定的角色行爲或社會角色間上下尊卑等的交流方式,一種流通 無礙的交流關係(Turner,1969。引自何翠萍,1984)。以部落儀式為例,閾限整合 於社會過程中,是全面而普遍性的參與,因此在結構不穩定之時,「閾限」狀態則 可能造成翻轉,因此社會於焉在一動態中成形。重述 Turner 的看法:社會並非事 件或是東西,他應該被看做一種過程─在「結構」與「交融」兩種局面間的辯證過 程(1969,引自何翠萍,1984)。
本文將洲美居民處境,置入一「閾限」情境理解,閾限影射其位於都市邊界、
如半城半鄉的生活形式、規劃進行中而未完成的懸置狀態,閾限之前是缺乏現代都 市基礎設施的未開發地區,閾限之後或可將洲美人的轉變,以「都市人」、「科技園 區中的集合住宅居民」來想像。洲美人集體迎來的不只是地方的硬體設施改變,還 包含現代的管理制度、空間認知、財產關係等,是融入城市的生活現代化進程。
而前述強調閾限時空中,基於主體在結構中位置的欠缺,僅得倚賴其形體上存 在或得以「被看」,因而身體感知成為描繪的基礎,個人在閾限中感知與體驗,難 以辨識的空間與行為。如張期敏形容「身體是思想、認知和所有親身經歷的中介,
常顯露真實和經歷的差異。」
本研究以個人身體感知為前述閾限中的描述對象,且跨越兩種類型的空間(聚 落與社區)生產與使用。自 Lefebvre「空間的社會生產」命題之始(1991),空間 與社會便是緊密相關且相互構成,在此理論路徑下,Setha Low(1996)研究公共 空間的民族誌方法,在都市人類學與空間研究的連結上提供了分析架構:於「空間 化文化」概念下,指出「空間」包含社會生產與社會建構兩面向。空間的社會生產 包括社會、經濟、意識形態和技術等因素,結果是環境的物理創造。空間的社會建 構則通過人們的社會交流、記憶、符號和物質設置的日常使用,成為傳達象徵意義 的場景和行為、社會過程調節的實質空間樣貌。
社會生產界定了城市空間的歷史背景與政治經濟型態,故Low 認為將空間在 地方的歷史脈絡下檢視,是空間的民族誌方法的第一步。又空間無法外於政治經濟,
卻在社會建構的多重決定過程中生成其特質,因而本研究對於空間──動態過程
的暫時結果,採取切分更多時間段的紀錄描繪,以檢視其中各種決定因子與社會想 像。
圖 6 洲美聚落重要規劃時間軸,筆者繪。
本研究關注洲美地區由都市邊緣的未規劃狀態,進入都市化的過程,分析上,
為反應地方面對遷移的個人、與國家主導的大型開發的結構力量的互動過程,我將 此都市化進程視為一種儀式,在都市化完成前則為閾限狀態。此「都市(化)儀式」
比擬的是儀式活動中一階段、一階段的進程與實作,最終達成一群體實質上或象徵 性的社會變化。都市儀式依據公權力主導的規劃時序、而產生或快或慢的地方變化 中,政府的治理方式,透過想像大尺度的都市開發,下滲入地方居民的日常運作,
個人則由家、社區的角度,向開發計畫回應需求,同時面對著其日常生活與社會關 係的巨大變化,調整自身適應新生活。
閾限的時間段落,自1968 年第一個都市計畫圖將全區列為農業區,及洪氾的 保護區,全區禁建時,即為區分出「此地」與「台北(都)市」的門檻,長期影響 洲美人的住居與生活模式。至2009 年新都市計畫發布與漸次執行,可以視為閾限 過程中一重要轉捩點。士林北投科技園區計畫既是未來藍圖的大致抵定,也同時改 變了居民的日常想像,自此以後可切分為前一階段(1968~2009)、被視為都市邊緣 管理時期,和後一階段(2009 年至今)政府主導、逐漸落實都市計畫的密集變動 時期。到藍圖落為實質前,此閾限狀態尚在延續。本文將前述兩段時間對比為「延 宕都市化」及「劇烈都市化」,反映市府的治理狀態和地方變動的落差。
閾限的時間裡、渾沌狀態的時空處境,洲美原始的獨特的地理個性與人群,經
過政府上對下的規畫安排,與城市其他地區互動,形成「此地」的認知,這個此地 是生活於此的人們累積出來對聚落的集體認知,包含「我是誰」和「我們」是誰,
「洲美人」的概念也因此於焉誕生。然後在另一個轉折時期──搬遷出現時,空間 與日常生活運作模式劇變,此地遂漸變成他方。
每個重要的社會形成,都相對有大眾化的、公開的中介狀態形成相對應
(Turner,1969)。
本研究進行時期,在於計畫公告以後將近10 年,家戶的搬遷階段中。這一階 段以專案住宅配售認定起始,居民得知自己得∕不得有配售權、續留此地之時,開 始一系列過程,為眼前的遷居做準備,在這段緊鑼密鼓、個人有更大的壓力或權力 安排居所時期,直至遷居後定著於新的環境。本研究著重於開發進行過程中、地方 社群與住家搬遷的雙重不確定之下,居民個人的感知與行動,以其住居行為及日常 部署為都市化儀式的重要部分。
本文進行含三部分,首先檢視都市化過程,其中開發主導單位──地方政府與 居民共同經歷的程序跟兩者的位置。第二著重遷移及安置,社區面對什麼樣的複雜 遷移處境,集體誰離開誰留下、使社群受到甚麼影響?而留在此處的人,面對生活 景況改變,除了硬體空間變化,新的生活方式如何接踵而至?最後則嘗試回答,歷 經此過程的「洲美人」此一群體如何改變?回到最初的目的,是希望以此案例回應
「何謂都市化」的探問。
隨此地的都市化進程中,群體的住居行為變化,重新提出研究問題:
1. 延宕都市化中,洲美的居住社群怎麼形成?又呈現什麼樣的社會生活特 性?
2. 劇烈都市化過程,從原有的居住環境搬遷到新的場所,兩種居所想像有甚 麼差別?存在哪些衝突?居民如何認知與因應?
3. 閾限終末,進入新的集居型態,個體的社會關係及生活方式又如何與物質 環境的改變互動?進而使住居行為從原住宅轉換至專案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