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居民把「拆除」視為妥善處理舊家屋的最後程序,拆的破碎及混亂的街 景之中,搬家這件看似個人化的事仍默默連結起聚落中不同的群體。
如在洲美街上工作的拆除工人,因著數月的停留勞動,被視為短暫交陪的一份 子。老人家將體諒對方以勞力賺錢的心情,化為實質上、讓工人拆除自家房屋,提 供其工作案件的支持。另一例,舊家屋上捨不得拆除變賣的金屬零件,透過社區中 的回收工作者,也可以連結到同一段時間在洲美進行暑期夏令營的在地孩子,換為 實際的零食、飲料等物質,傳達一個聚落長輩的關愛。對屋主來說隱含特殊情感的 家屋部品,最好的處理方式仍是讓其留在此地,轉化出其他價值。
聚落拆屋引來的骨董商、竊賊、投機者,短暫凝結了居民。儘管過去居民的敘 事中,認為在前述專案住宅配售過程,將每個人從家族中及巷仔內個別原子化,互 相僅存利益糾葛。然而面對共同居住的環境敗壞,彼此跨越聚落內或巷仔的區域劃 分,自發性對街道、巷仔的巡邏,變成一種相互合作和同仇敵愾。
當「已經不是以前的洲美了。」這樣的描述出現時,洲美居民的認同將其聚落 本身再次被強化為一種和諧、互助和安全的形象。這樣的形象便能夠被居民帶往專 案住宅中的家。
聚落地方在搬遷過程中,經歷居住主體改變、生活慣習淘汰,以符合都市化後 的住宅社區集居想像。搬遷完畢、閾限結束之時,新的群體是甚麼樣子?
一個都市社區的形塑不是一蹴可及,眾人一齊移居到新環境,需要時間磨合,
因而本章所述之「社區」仍是處在日日變動的情形。例如依據〈公寓大廈管理條例〉, 專案住宅需要成立管委會,但在居民仍不熟這個管理方式時,仰賴更多說明、學習,
由里長做推動與促成的腳色,在初期委員選舉時,也傾向由原來的鄰長擔任委員。
本章前半段,透過個人的住家安排、對專案宅居住環境進一步描寫,比對新舊 空間運作方式之別。舊聚落中的空間使用安排與進入專案住宅的配布,顯示不僅是 舊新空間公私分野的差異,也是日常使用∕管理邏輯巨幅落差之處。而不同身分的 居民也有自身的好惡跟生活想像之別,在正轉往新居所的適應之際,產生的合作與 衝突,社區雛形也在騷動中逐漸清晰。後半段,超越都市社區呈現的結構特質,居 民試突破空間使用的既定印象、甚至都市計畫議程,追求更為適宜的生活環境。
「我這樣的靴管,要怎麼去行人家的電梯」謹霞在早晨的菜園農事後,嘆了一 聲。過往習慣的、穿著雨鞋進出家內外、慢步於聚落中,然而到了新住宅社區中,
那個「人家的電梯」是屬於誰?又「我」為什麼要擔憂不能搭電梯?
從分散的住屋型態到眾人集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房子大小、從平房 移去樓上、還有長年的大家對電梯大樓「住著什麼樣的人?」的想像。
本節,在居民搬到專案住宅,真正要「住下來」之際,從家庭內部改變及公共 事務協商,兩方面概覽這個在新空間裡的「新社區」是甚麼樣子。對居住在此的人 來說,這是閾限結束之時,眾人移居到了大樓,要開始適應新生活方式的時刻。四 段是搬家期間與新住宅相關的事件,或對於搬遷、居民各自的做法、看法,同時,
也反映世代間的分工和對新居想像的差異。
2.1
2018 年三月底,逢社區各戶都忙於新屋點交及裝修的事情時,在家云的家中 舉行了一場集會,參與者年齡大約是35–45 歲、社區年輕一代 5 人左右。先是社
區這幾天在網路平台上起了爭吵的裝修事宜,屋主希望當面向發言較激動的鄰居
紛爭使其喪失權益、如災害後求償無門或保固不算數等。紛紛表示自家 願意付這六萬,也希望鄰居都合法:「無法共管只能以法律管。」因此 認為筱鈺應於網路 PO 證明文件自清,也免得鄰居間互相猜疑人心惶惶
(田野筆記,20180331)。
在釐清事情過程中,眾人提到社區此時的問題,還有參與討論者對舊鄰居關係,
舊屋移居新宅、家庭變化中的年輕一代,他們能夠比對新舊居住之別,因此暫不討
應該是談好了一間,之後讓萊爾富「賠本來做」,其他機能就得到芝山去,或許等 到附近工程做完、大樓蓋起來,也需要個好幾年才會有人。周遭的變化並不限於洲 美,像士林已經沒有印象中的那麼熱鬧,過去既是市場,也是交通轉運大站,現在 並不是一定要去士林。所以在談及社區新連通的道路時,他認為或許開了紅68(往 芝山)之後68 路公車(往士林)應該要停掉。「但大家是習慣去士林,可那也沒有 以前熱鬧。」尤其舊社區出入口(洲美頭接雙溪橋)被取消、基河路也因為新工程
35封掉一段,現在已經要用繞的去士林,洲美變成跟芝山直通。
遷入專案宅,社區門禁、公共設施的使用管理等,漸漸在改變、正上軌道。至 今規則模糊的暫行狀態(如騎樓停車或梯廳使用),「老人家比較沒有這種公共空間 概念。」他認為大家都還需要時間習慣。還有以前透天住習慣了,換成住大樓,樓 上樓下乒乒乓乓(鄰居吵雜)的問題,住的時間一拉長,可能會有更多抱怨。這些 未來都要面對。
老人家,那些舊習慣……像是廟的活動、只要有進香,自廟門口施放的 煙火便在窗外爆開,總有人會被打擾到(郭志軍,201901)。
剛移入專案住宅的這幾個月,有居民反應廟宇活動干擾他們的日常作息。廟宇 變得離住宅社區太近,過往不太感受到的活動聲響,現在剛剛好發生在大樓間、較 高的這幾個樓層窗外。比起自己家,他更擔心往後的「新」住民對這些舊俗反感,
除了現在購買專案住宅留居的洲美子弟、較能理解自己的長輩,旁邊的新開發區、
新住宅既是這兒熱鬧起來的人口來源,也代表了「現代」、「都市人」的習慣、思考 方式,預設跟本地人衝突、對舊有習俗的反感,是建立於新的空間形式之上:「現 在是這種集中住在一起的大樓。」,也是他對這群「未來住戶」的理解。
2.3
舊街上日日穿梭巷仔間的生活,從搬家開始要移往新的住宅大樓。跟玉華去看 房那天,走到快裝潢好的新家,那比原來舊屋小了不少的廚房,依然是她的天地,
廚房的哪個轉角要放甚麼、哪裡要釘上層板做層架、碗櫥與電鍋可能得移去外 頭……她井井有條的安排她的工作空間,與往常一樣,她是這個新廚房的主人。
〔陽台〕我這邊要做一個平台、這邊要做一個水槽旁邊放洗衣機,再過 去放冷凍櫃、我家有一隻冷凍櫃。(轉身)我現在又說喔我家的那個架子
35 2018 年,「基河路(兒童新樂園段)及兒童新樂園南側道路縫合工程」(台北市政府工務局新 建工程處,2018)一案,將美崙公園與兒童新樂園間的原基河路段改為人行舖面。
(長櫃),就是要拆起來這邊做、要排在這,我不才說要叫他鋸窄一點,
我不要捅36出來遐、要鋸,遮我就有設計了,阿遐剩要去要住的時侯才 會曉,灶咖我在用的嘛……
〔廚房〕這個位置(指水槽上面)原來說要做烘碗機,因為我烘碗機要放 桌上、吃飯桌的邊上,阿這裡我就要來做架仔,這架仔、放我們灶咖要 用的物件。你有時在說,我在這邊煮、鼎蓋37甚麼也是要放阿,所以我 這要作架仔(玉華訪談,20180512)。
新房子的室內裝潢,家裡年輕人也請了設計師來看,她卻表示不習慣那樣:
做一做不喜歡吼,我也不好意思給人家改,到時候我有想到在買再用。
我是看這(餐)桌頂,邊上放一張桌子,就是要來放烘碗機、放電鍋,吃 飯在這裝比較快……每個(東西)都說要放在新的廚房那,我就覺得沒 意思,就說那我不用……啊我孩子說:「你有夠奇欸,人家來給你看,
阿伊是專業。」我說你這樣不對,人是專業、在賣東西,啊我是專業在 煮的,啊我在煮的時候不就才感覺說甚麼、要放哪才好用,不是這樣嗎?
是我比較對還他對?!我在煮的時候才知道我的鹽、我的味素要放在哪才 好啊,他是給我們介紹、啊我覺得我不喜歡長這樣、我喜歡……我現在 都是去那邊、看這個位子要放甚麼重要的我再給他拿去,我一箱拿去都 是擺擺好……(玉華訪談,20180512)
玉華的哲學,打理新家是和「搬厝」一起進行,先想像好新的空間如何使用及 安排,再將舊物搬去擺好。他人給的建議,比不上自己能習慣的空間運用方式,因 此她所熟悉的煮、吃飯工序先做安排,其它地方、就等之後想好了再布置。如此一 來,依照每天空閒時間與來回的體力執行、一天天慢慢搬,時程壓力較其他人還大,
但卻是重要不能省的工。
昨天那設計師來我是跟他說,我不是急著要住,我是急著搬東西,我就 要一天一天慢慢的搬,看其他人搬那麼久還沒完……阿隔壁那家,搬一 次三萬六、花錢還好、你說拿去她哪知道東西在哪?那些物件,不然你 自己想想、我們現在老了欸,那個東西放著一下就忘記了。我現在都甚 麼東西我都常常放那個位置不敢換位、換位再隔沒多久,家己一直找還
36 捅:超過、突出。
37 鼎蓋:鍋蓋。
一直唸說「是放哪啦、那欸阿哪」(玉華訪談,20180512)。
玉華新家的窗戶方向,正對洲美街、可以看到自家的四合院。正當居民搬家的 這時期,也是洲美街上鐵皮屋拆除的時間,古厝巷口的大廠房拆掉後,空地成了玉 華家巷仔內聚集聊天的新據點。有天碰巧發現鄰人從空地呼喚她時、她可以在新家
玉華新家的窗戶方向,正對洲美街、可以看到自家的四合院。正當居民搬家的 這時期,也是洲美街上鐵皮屋拆除的時間,古厝巷口的大廠房拆掉後,空地成了玉 華家巷仔內聚集聊天的新據點。有天碰巧發現鄰人從空地呼喚她時、她可以在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