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八 o 以降:從「張腔」到「張學」
上海作家東方蝃蝀(李君維)於一九四七年表示:
我妹妹穿了灰背大衣,穿了一件黃緞子印咖啡色漩窩花旗袍,戴了副 銀環子,誰見了都說:「妳也張愛玲似的打扮起來了。」其實張愛玲 沒有真正創造過什麼時裝,可是我們把稍微突出一點的服式,都管它 叫「張愛玲式」……張愛玲雖不欲創造一種風氣,而風氣卻由她創造 出來了。1
早年刻意奇裝異服以引人注意的張愛玲創造了「張愛玲式」的時裝,在 創作上獨樹一幟的行文風格與美學觀也引領一時風騷。張愛玲不曾收過徒 弟,也未嘗自覺地開宗立派,然而七 O 年代中期以降張愛玲的知名度大開 時,文壇流行「指認」張愛玲,寫得好的女作家幾乎都被視為走張愛玲的路 數。許多女作家也以張愛玲為師,刻意以張愛玲的方式行文,因此文壇在很 長一段時間內充滿「張愛玲的風氣」。
張愛玲長久以來矗立於文壇,成為讀者的閱讀視野與詮釋的參考語境,
評論人習慣以張愛玲為參照座標為(女)作家定位。巴赫汀(Bakhtin)認為沒有 一個文本是獨立的,文本與文本間必定存在影響,克里斯蒂娃( Kristeva)沿 續巴赫汀的思考提出「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認為「任何文本都是對另 一文本的吸收和收編」2,因此將任一文本孤立研究皆為管窺一豹,研究者 應將作品放入歷史脈絡以求獲得更完整的理解。學界與評論界常在各種作 品,尤其是女作家的小說中尋找與張愛玲作品間的互文,大處如題材與風 格,小處如技巧運用與遣詞用字等等,皆以張愛玲作為比較的對象,以期將 後輩作家定位,並以此開展出一套龐大的論述。
1 《說不盡的張愛玲》,頁二二三。
2 Julia Kristeva,“Word,Dialogue and Novel ", in The Kristeva Reader,Toril moied.,
Oxford:B;ackwell Publisher Ltd ,1986,P36.
第一節 文壇的「張愛玲風」
文學雜誌的影響力在七 O 年代後期大幅下降,改由民營兩大報的副刊 推動文學發展並引領文學潮流,在高信疆與瘂弦任副刊主編時,文壇幾乎由
「人間副刊」與「聯合副刊」主導,出現「副刊即文壇」的說法。兩報副刊 在七 O 年代後期開始舉辦文學獎,獎金優渥又不須反映特定主題,因此在 參與層面與影響力皆遠大於軍方與國民黨部主辦的文學獎。兩大報文學獎匯 集傲人資源,自第一屆開始便以強勢媒體的力量形塑主流文學品味,知名的 學者與作家擔任評審時一方面鞏固自身的象徵資本,一方面掌握象徵資本的 分配權,得以擴大自身文學習癖的影響力。新一代寫作者循此取得進入文壇 的正當性,在短時間內獲得高知名度,獲得副刊編輯或評審的青睞成為新一 代文壇班底;文學獎行之有年之後,不少獲獎者從文壇的生力軍成為中流砥 柱,並促成八 O 年代醒目的「女作家熱」,而女性文學大盛也提升了張愛玲 聲望。
一、女性文學大盛
文學獎機制的得獎者男女比例大致平均,但較多女性將寫作視為終身志 業,也較具創作持久力,知名度得以持續累積。八 O 年代由文學獎竄起而 活躍文壇的小說家除張大春與黃凡外,幾乎全是女作家,女性文學大盛成了 八 O 年代最受注目的文化現象之一。
衆多評論稱女人寫給女人看、以婚戀情愛為主要內容的作品為「閨秀文 學」,八 O 年代當紅女作家如朱天文、朱天心、蕭麗紅、蘇偉貞、廖輝英、
蕭颯、袁瓊瓊等人多被歸入「閨秀作家」的範疇。這些「閨秀作家」既是文 學獎常勝軍,獲得純文學界注意,在兩大報副刊擁有高曝光率;又受市場歡 迎,擁有許多大眾讀者,為暢銷書排行榜的熟面孔,3且作品屢被拍成電影 與電視,可謂名利雙收。小說之外,女性在評論界的鋒頭也絲毫不遜於男性,
龍應台以《野火集》掀起旋風後從社會評論跨足文學批評,仍大受重視;一
3 例如一九八四年聯經出版社非企管類的十大暢銷書全是小說的天下,且前六名皆為女 作家,蕭麗紅與蘇偉貞甚至各有兩本作品在榜,前六名依次為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桂花巷》、李昂《殺夫》、廖輝英《不歸路》、蘇偉貞《世間女子》、蘇偉貞《紅顏 已老》。〈七十三年暢銷書排行榜〉,《經濟日報.經濟副刊》,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三日。
九八五將《新書月刊》書評結集的《龍應台評小說》是評論書籍難得的暢銷 書,成為受矚目的文化現象。4
五 O 年代的臺灣文壇也有不少女作家如林海音、張秀亞、琦君、郭良 蕙、潘人木……等活躍其中,作品主要展現傳統抒情美學,雖有部分作品碰 觸社會道德的禁忌,總的來說價值觀與書寫技巧仍趨於保守,形塑的女性形 象也多半不脫傳統女性特質。八 O 年代的女作家則除了「閨閣言情」,也在 作品中反映社會轉型時期的諸多問題,在價值觀遽變與家庭倫理崩壞的探討 上尤見功力。在形象的塑造上改變傳統社會對女性的要求,相夫教子或地母 形象不再受到最高推崇,女性意識崛起後小說中的女性激烈者會殺夫,溫和 者也會尋找自己的天空,女強人更在各行各業嶄露頭角,不必如菟絲花般依 賴男人。女作家的小說時有驚人之語,更挑戰各種題材與小說技藝,在許多 議題開風氣之先。在眾多的挑戰與突破下女作家們卻仍貼上「閨秀」標籤,
這已非完全取決於作品內容,而與新興的暢銷排行榜有關,「閨秀文學」成 為評論界眾矢之的時也是暢銷排行榜被抨擊的高峰(一九八三至一九八七)。 呂正惠質疑同樣是寫言情小說,為何瓊瑤被視為流行作家而被文學界「排斥 在外」,「閨秀作家」卻皆為文學界「入流」人物?5呂正惠的疑慮點出了作 家的定位與步入文壇的途徑有關──瓊瑤經商業管道成名,而多數「閨秀作 家」以文學獎躋身文壇,在寫作生涯初期便獲得名家的讚譽與推薦,擁有殷 實的象徵資本。「暢銷作家」在曲高和寡的思考下成為負面標籤,作品越暢 銷,便離經典越遠。
評論界大肆抨擊「暢銷排行榜」的出發點實為雅俗界線的保衛戰,文學 創作雖為被販售的出版品,無論在生產層面抱持何種設定,最終必定會在市 場流通,以消費層面而言為文化消費的一種;然而這些出版物在評論機制下 究竟被視為作品抑或單純的商品,卻往往參考市場反應,例如《窗外》在發 表之初未被立即被歸類為通俗言情小說,書中的師生戀與母女關係引起社會 討論親子、教育等議題。然而在瓊瑤多產且重複性高,本本暢銷並屢被改編 成影視產品後,評論界便對瓊瑤失去興趣,貼上「通俗作家」標籤而不予理 會。暢銷與文學藝術性在評論界呈現對立狀態,躋身暢銷書表示受到大眾歡 迎,易被歸為通俗作品,若作者出身文學獎機制更會被視為「墮落」,辜負 文壇前輩的期待以及辜負自己的才華。
《文訊》在「閨秀文學」與暢銷排行榜飽受抨擊時策畫「通俗文學的省 思」專題,邀請學者、作家與評論人以及雜誌編輯等相關人士共同討論。在
4《龍應台評小說》於一九八五年七月上市,一個月內便印第四版,登上金石堂暢銷排行 榜第八名,創下文學批評書籍的銷售紀錄,九月更攀升到第四名。十二月由洪健全基金會 《未來雜誌》所策劃主辦的「七十四年十大好書」讀者票選活動,《龍》書獲第二名。《文訊》
於八月舉辦「龍應台評小說」討論會,以「文學批評的時代來臨了」為題,邀請學者、作 家與文學批評者與會。
5 呂正惠:「最近幾年來,臺灣的文壇幾乎為女作家所獨占,席慕蓉、蘇偉貞、蕭麗紅、廖 輝英、李昂以及其他等等閃亮的名字,經常出現在金石堂書店所統計的暢銷書排行榜上。
這個現象,值得深思。」《小說與社會》(臺北:聯經,一九八八),頁一三五。
「通俗文學討論會」中,以《女強人》名利雙收的朱秀娟表示自己「從來沒 有考慮過什麼叫『純文學』,什麼是『大眾』,什麼是『流行』?」6對評論 界的抨擊聲不以為然,廖輝英也在同期《文訊》對杭之等文學評論者大表不 滿,表示:
我擬定了以「女性的人際關係」為問題發掘核心……而試圖尋找出一 合理的兩性關係,使女性及早在現代社會中找到適當的定位,以發揮 穩定家族和社會的力量……完全不像搞哲學思想的杭之所說的:我 乃針對市場,討好讀者……我的創作態度相當「嚴肅」。7
創作態度與創作成果未必可以畫上等號,讀者的解碼(decode)也未必符 合創作者的期待,創作自覺與評論者觀感不盡相同的例子比比皆是。林芳玫 在《解讀瓊瑤愛情王國》曾詳盡而深入地探討評論體系與作家、作品的關係,
文化階層分界在平時以不證自明的方式存在,在作家越界且因此獲利時,評 論界便會出現抨擊聲浪,藉以釐清分界,這樣的例子多出現在文化階層由低 往高的「僭越者」;八 O 年代大受歡迎的廖輝英等人則相反,由重要文學獎 進入文壇,通過文壇前輩的考驗得到象徵資本,廖輝英回憶「一九八二年我
〈油麻菜籽〉得到第五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翌年,我的〈不歸路〉
獲得第八屆聯合報中篇小說評審獎……得獎後,很多主編熱誠邀稿,許多出 版社也殷勤希望能夠出書,記者訪問幾乎沒有停過。」8文學獎出身的作家 以文化階層的上層為起點,日後所引起的反彈聲浪具「除籍」意涵。這些文 學評論者以文壇守門人自居,不容許文化階層的界線受到挑戰,既不容許流 行讀物僭越身分,闖進純文學的地盤,也不許嚴肅文學創作者迎合大眾喜好 後仍保有嚴肅作家的聲望,即預設嚴肅文學為菁英取向,讀者該為小眾,若 成暢銷便有媚俗之嫌。文學獎出身的女作家破除曲高和寡的既定印象,便被 文學評論者認定為討好讀者,自我異化,不應佔有純文學的發表園地與資源。
寫作者獲得愈多經濟資本便越難取得文壇象徵資本,此為文學場域的權 力爭奪──文學評論與市場機制為不同價值體系,兩者在大多數文學菁英眼 中以對立面存在,暢銷排行榜中的作家不經評論體系而逕由市場機制獲得名 聲,得到廣大群眾的愛戴,這對文學菁英而言形同越權之舉,因而遭到漠視 或批判。
林芳玫將臺灣六 O 至八 O 年代的文學生產與評鑑體系區分為四類:
(一)小型文人刊物,如《現代文學》及《台灣文藝》,由文人自行創 辦,編輯、寫作、評論三者角色合為一體;(二)兩大報副刊,編、寫、
6 朱秀娟在「通俗文學討論會」的發言,《文訊》第二十六期(一九八六年十月),頁七十三。
7 廖輝英,〈嚴肅與通俗之間〉,同上註,頁六十四、六十五。
8 廖輝英,〈是冠冕也是枷鎖〉,《文訊》,二 O O 三年十二月,頁六十五。
評三者角色有所區分;(三)暢銷書排行榜,完全跳過評論體系,由市 場機制決定;(四)具有獨立自主性的休閒讀物,不需評論體系,也不 需排行榜,如租書店或便利商店的言情小說系列。9
林芳玫認為「凡是愈接近菁英體系,但是又不是菁英體系所能掌握的,
就會被冠上通俗文學的稱號。」10八 O 年代的暢銷女作家遭到評論體系的抨 擊,主因便在於她們模糊了雅俗界線與挑戰了評論界的象徵權力。誠如林芳 玫所觀察,六 O 年代被評論體系大肆抨擊的瓊瑤到了八 O 年代依然大受歡 迎,然而因瓊瑤已被歸檔於「羅曼史製造者」,在文化階層屬於通俗小說作 者的身分,而不在文學科系的鑑賞名單內,文化位階明確化之後不再招致批 判。「閨秀作家」則不然,以純文學的認證出身,卻活躍於消費市場,受副 刊編輯重視,在報禁未開放時,在兩大報副刊不寬裕的空間中佔有一席之地 而擁有眾多讀者,作品又成為學院課堂的研讀對象。這些女作家在當代文學 研究尚未被重視時便成為研究對象,在市場力量興起,兩大報副刊不能壟斷 文學資源時,又廣受消費者歡迎,成為暢銷排行榜的常客,名利雙收引來文 學評論者口誅筆伐,而平路、李昂等因作品主題探討國族與身分認同等男性 價值觀,得以不被涵括進所謂的「閨秀文學」,不在除籍名單之中。除籍行 動還反映了評論人欲以男性價值觀收編女性創作,相異者將受到相抑的待 遇;證諸張大春與黃凡同樣崛起於文學獎,同樣為八 O 年代的文壇寵兒,
也受到市場歡迎,然而評論界對兩位「不風花雪月」的男作家顯然較為厚愛,
尤其張大春既多產又與報社關係密切,作品被商品化的程度與女作家相較不 遑多讓,卻始終能在文壇佔據穩固地位,而不被視為通俗小說家。
二、張愛玲傳統
擅於捕捉生活細節的女作家大受都會讀者歡迎,這些作家以女性的細膩 筆觸描摹世情,對女子的處境與心態多所著墨等特色被視為受張愛玲影響。
「張腔」在七 O 年代末至八 O 年代蔚為風潮,傳入臺灣已久的張愛玲 何以至此才成為一個「流派」?王鼎鈞的看法為「現在有些小說作家追求繁 複華麗……於是張愛玲的時代來臨。」11張誦聖與邱貴芬為八 O 年代女作家 的「張愛玲熱」的解釋為:在題材方面張愛玲避開大敘述,多寫男女情愛,
以都市居民為預想讀者,張愛玲曾表示「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
9 引自林芳玫,《解讀瓊瑤愛情王國》(臺北:時報,一九九四),頁一九六。
10 同上註,頁一九七。
11 王鼎鈞,〈寫在獅子尾巴〉,《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自己的文章〉)讓袁瓊瓊等人不 會對言情小說抱有成見。文化懷舊也是重要原因,張誦聖指的是「當時針對 中國大陸而生的文化鄉愁」。12在大陸開放前,袁瓊瓊、蘇偉貞、朱天文、
朱天心與張大春等在眷村長大的外省第二代,自小在父執輩的敘述中「想像 中國」,由張愛玲作品接軌文學斷層,可滿足對文化中國的想望,張瑞芬亦 作如是觀,認為「張愛玲小說或散文的踵武者,絕大多數為女性,且多為外 省籍作家,與中國性與懷舊情結的主題不無關聯。」13這些說法皆有合理之 處,然而還需加上「張愛玲風」的正當性。張愛玲所謂「清堅絕決的宇宙觀,
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 在那些不相干的事。」(〈燼餘錄〉) 這樣的想法要到「鄉土文學論戰」後 才獲得大肆開展的空間。
「鄉土文學論戰」與「美麗島事件」之後,「鄉土」與「非鄉土」之間不 再壁壘分明,部分男作家如王拓、楊青矗等人已從案頭走向街頭,脫離主流 媒體的意識型態侷限而投身政治運動,以更直接的方式實踐改革理念。作家 不必再被要求以筆代刀刨出社會真相,也不必「文以載道」地提出振聾發聵 的見解,作為社會正義的代言人或社會良心。女作家就個人興味書寫「男女 之間的小事」,以女性角度探討社會轉型期的變化,因此成為一時風潮,短 時間內以外遇、離婚、親子關係、女強人等為題材的「女性文學」大盛,被 這些作家推崇的張愛玲如同眾星拱月,文壇於是掀起「張愛玲熱」。新一代 女作家有志一同師法張愛玲,模仿張愛玲的眼光關注日常生活質地,書寫生 活瑣事,重視細節,將張愛玲的寫作風格當代化與在地化,因此「女作家熱」
同時也是「張愛玲熱」。
「閨秀」、「張腔」與「三三」作家存在疊合處,常被混為一談,縱然三 者皆無明確的定義,然而「閨秀」的指涉範圍實大於「張腔」,「張腔」又大 於「三三」,大部分的「三三」作家皆被視為「張腔」作家,也同時是「閨 秀作家」,而大部分的「張腔」作家也被冠上「閨秀」之名。張瑞芬表示:
「閨秀文學」是七 O 年代末至八 O 年代中葉,由文學獎崛起文壇,技 巧精神近似張愛玲的女性小說家,其中多人被劃歸「張派」小說傳人,
同時也是「三三」核心成員,多為外省眷村女性作家。然而《三三集 刊》與朱天文所謂「氣象報告式」的「三三文風」多襲自胡蘭成精神 與口吻,承之張愛玲較隱,成員多有本土、男性諸多背景。此一流派 偏重散文表現。14
12 張誦聖,〈袁瓊瓊與八 O 年代台灣女性作家的「張愛玲熱」〉,《文學場域的變遷》(臺北:
聯合文學,二 O O 一),頁六十三。
13 張瑞芬,〈張愛玲的散文系譜〉,《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臺北:麥田,二 O O 七),頁 四三二。
14 張瑞芬,〈張派散文系譜〉,《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臺北:麥田,二 O O 七),頁三九 四。
張瑞芬同時表示「就小說言,『張派作家』除白先勇、施叔青外,約略 等同於七 O 年代後期『閨秀文學』女作家的範圍。」15事實上施叔青也常 被認為是「閨秀」主力之一,因以家務事、愛情、親子關係等為主題皆易 被歸為「閨秀」,與張愛玲作品存在互文者皆易被稱作「張腔」,作品曾發 表於《三三集刊》或與「三三」文友社群有所往來者易被稱為「三三」。「閨 秀」、「張腔」與「三三」存在不少交集:作者與讀者多為中產階級女性,
描寫情愛紅塵,展演中產階級價值觀,不具強烈批判意識也不以人道關懷 為寫作重心,鮮少涉及政治等等,易言之,無論是「閨秀」、「張腔」或「三 三」的讀者皆可能也是張愛玲的讀者,因此八 O 年代「女作家熱」帶動了 張愛玲作品的銷售,「女作家熱」與「張愛玲熱」可謂雙贏,在經濟市場共 同獲益。王德威的首篇「張學」論述於是應運而生,〈「女」作家的現代「鬼」
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於「聯合副刊」刊出後,奠定張愛玲「一派宗 師」之形象。16
邱貴芬認為臺灣的「張愛玲傳統」與兩報文學獎有關,應檢視其中權力 與資源的分配,17並表示一九八 O 前後「『張腔』之外,得到主流媒體及評 論家注意,進而享有文名的女作家並不多見。」18最鮮明的例子為「聯合報 小說獎」創辦初期,在朱西甯與夏志清的共同賞識下接連獲得大獎的蔣曉 雲。夏志清以重量級學者之姿為文壇新人蔣曉雲的第一本小說集撰序,行為 本身已說明對蔣曉雲的器重,且文中屢屢將蔣曉雲與張愛玲相提並論,表示
「她的處女作〈隨緣〉……比起張愛玲《傳奇》裡那幾篇喜劇型的短篇來,
真的並無愧色,怪不得朱西甯初讀蔣曉雲的小說,一定要問她是否受了張愛 玲的影響……相比起來,蔣曉雲算是言情小說家,朱西甯說得很對,「甚易 給人歸入所謂『鴛鴦蝴蝶派』,或敬重些的視她做『張』(愛玲)派。」19 兩報文學獎的決審會議中「張愛玲風」的確屢被提出,然而邱貴芬的說 法在時間上應有所限定──兩報文學獎初期「張腔」易受正面的關注與鼓 勵,後期則因氾濫反而成為得獎的絆腳石,聶華苓、鍾肇政、白先勇、朱天 心、袁瓊瓊、李昂、張大春等在擔任評審時皆對此投過反對票。由文學獎出 身,被視為「張派」的作家成了評審之後,可能為了與張愛玲劃清界線而刻 意反對「張腔」,朱天心便曾在第十二屆「聯合小說新人獎」評審會議中反 對「張腔」作品,表示「〈闔家團圓〉可能會得首獎,但請紀錄下來,我絕 不投這篇」。既認為該作品具備得首獎的實力,卻堅決反對,反對的原因在 於「無法理解在這一門擁有眾多徒子徒孫並高手如雲的門派下」,「即便是新
15 同上註,頁三八七。
16 王德威,〈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八 年七月三日。
17 邱貴芬,〈從張愛玲談臺灣女性文學傳統的建構〉,《閱讀張愛玲》,頁四三五至四五一。
18 邱貴芬,〈國族建構與當代台灣女性小說的認同政治〉,《仲介台灣、女人:後殖民女性 觀點的台灣閱讀》(臺北:元尊,一九九七 ),頁五十六。
19 夏志清,〈姻緣路‧序〉,《夏志清評論集》,頁二四九。
寫手,如何可以無視於這一脈只會過份豐腴肥碩的文學傳統,而未有任何站 在巨人肩膀的過人成績或企圖心?」20朱天心的反「張腔」不無藉此宣示自 己蛻變的用心,如此遏阻「張愛玲傳統」的作法成為「張腔」風氣由盛而衰 的原因之一。
第二節 「張愛玲現象」中的「屋烏效應」
學院對張愛玲的長期關注與推崇產生了明顯的「屋烏效應」,無論是張 愛玲的文學源頭或與張愛玲齊名、受張愛玲影響的作家,或張愛玲欣賞的作 家皆成為被關注的對象,應驗了胡蘭成說過的:「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
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凡是與張愛玲相關的議題與論述 較容易取得文化資源,相關評論與著作較容易近用主流媒體或得到出版的機 會。
一、桃之夭夭:「張派」論述的生成過程
據魏紹昌的說法,四 O 年代上海即以「張愛玲派」稱筆法受張愛玲影 響,或有意模仿張愛玲筆觸的人,「張愛玲派」又稱為「少爺小姐派」,多為 出身中產階級的大學生,21陳子善也表示最遲在一九四六年上海報刊已出現 了「張派」的稱呼,22足見張愛玲作為文學影響源一事極早便受注意。吳福 輝在《都市漩渦中的海派小說》進一步表示東方蝃蝀 (李君維)「被當時的 讀者認為深具張愛玲風格」,且吳福輝將曾慶嘉與令狐慧也「列於張愛玲這 一派門下」。23臺灣則是由唐文標於一九七二年明確提出「張派小說」一詞,
24然而「張派」的特質始終未被明確定義。
20 《聯合文學》第一六九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頁四十三。
21 魏紹昌,《我看鴛鴦蝴蝶派》(臺北:商務印書館,一九九二 ),頁三十一;吳福輝,《都 市漩渦中的海派小說》(湖南:湖南教育,一九九五),頁八十九。
22 陳子善在〈上海曾經有個男版張愛玲〉表示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三日上海《新民報晚刊.
夜花園》刊出署名蘭兒的〈自從有了張愛玲〉一文,文中有如下一段話:「有人說張愛玲的 文章是『新鴛蝴派』,因為她另有一番瑣屑纖巧的情致,後起而模仿者日眾,覺得最像的是 東方蝃蝀,簡直像張愛玲的門生一樣,張派文章裡的小動作全給模仿像了。」《印刻》,二 O O 五年五月,頁七十四。
23 吳福輝,《都市漩渦中的海派小說》,頁三四 O。
24 唐文標:「(一九七二)回到臺北後,我卻逐漸聽多了朋友們對『張派小說』的讚美。」《張 愛玲研究》(臺北:聯經,一九八三),頁二一六。
「張腔」一詞由水晶(楊沂)首先提出,他在《張愛玲的小說藝術》認為
「〈花凋〉、〈留情〉、〈阿小悲秋〉、〈紅、白玫瑰〉是用她自己的風格寫的,
也較具獨創性,是一種『張愛玲體』的風格……是張腔。」25 水晶最先以「張 腔」稱呼「張愛玲體」的文學風格,且在一九七三年表示朱西甯與王禎和受 張愛玲影響,認為「朱西甯和王禎和兩位,和張女士有近乎師徒的關係。」
26「張派」論述的關鍵詞源自水晶的文章,然而水晶並非學者,未就此繼續 鑽研,日後王德威受到水晶的啟發,將他的觀察發展成完整的文學研究論文。
(一)王德威的「張派」系譜學
對「張派」論述用力最深,研究成果也最著名者為王德威。王德威從水 晶的文章得到靈感,日後正式提出「張腔」為「張愛玲文學風格」的代稱,
並以此為撰寫一系列論文發展成「張派」系譜學。學生時期即為「張迷」的 王德威長年關注與張愛玲文風相近者,並持續發表相關評論,成為夏志清、
水晶、唐文標之後的「張學」權威,無論是「張派」總論抑或「張派」作家 個論,隨時間遞嬗不斷拓寬掘深,由一家之言躍為文壇定論。
王德威於一九八八年在「聯合副刊」發表〈「女」作家的現代「鬼」話
──從張愛玲到蘇偉貞〉27,認為李昂、施叔青、鍾曉陽、蘇偉貞、西西、
薛荔(李黎)「以人擬鬼」的特色,小說中所展演的頹廢蒼涼來自張愛玲的浸 染,認為施叔青的〈愫細怨〉是「另一個〈第一爐香〉的故事」,而〈窯變〉、
〈驅魔〉是「轉述〈傾城之戀〉那對浪子佳人的再世孽緣。」鍾曉陽的〈盧 家少婦〉則是集「張腔」之大成的作品,此文為王德威首次以「張腔」概括 作家文風。一九九一年王德威在〈張愛玲成了祖師爺爺〉正式提出「小說界 也有張腔,肇始者不是別人,正是張愛玲。」28此後王德威以「張腔」作為 公約數,頻頻點名某些作家寫作風格「像張愛玲」、「受張愛玲影響」或「心 有靈犀」走向張愛玲的寫作路數。29
雖然發表多篇「張派」(張腔)論述,王德威卻未曾定義「張派」(張腔) 也從未說明或解釋此詞彙的意義,接踵投入「張派」作家研究的郝譽翔便表
25 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臺北:大地,一九七三),頁一七二。
26 水晶,〈殊途同歸〉,《中華日報.中華副刊》,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八日。水晶一九七六 年發表在《明報月刊》的〈小論王禎和〉再次提及「根據我早年同王禎和交往的經過,他 在寫作一事上,等於是張的學生。」收入《蘇打水集》(臺北:大地,一九七九),頁二十。
27 王德威,〈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八 年七月三日。
28 蘇偉貞,《張愛玲的世界續編》(臺北:允晨,二 O O 三),頁一 O 二。
29 王德威,〈張愛玲成了祖師爺爺〉原發表於《中國時報‧開卷》,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
日後加長掘深為〈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臺北:
麥田,一九九三)。
示:「『張腔』其實是相當籠統含混的概念,泛指受張愛玲影響的作家寫作特 色,然而此特色為何,卻又因人因時而異,產生了各種變貌。」30這樣的感 嘆顯示「張腔」音域之廣,即如研究者也無法讓其完全透明化,而正因義界 的籠統使指涉對象存在多種可能性。王德威的「張派」論述除了歷時性的收 編,更有跨地域的張羅,由女作家跨及男作家,由臺灣擴及兩岸三地。
活躍文壇而有所成就的當代小說家大多被王德威「張羅」至張愛玲門 下,參考張瑞芬整理的表格並借用其整理方式,加入其所遺漏的〈張愛玲成 了祖師爺爺〉一文,重新整理王德威的「張派」系譜如下:31
篇名 新列入作家 發表
1 「女」作家的現代「鬼」話
──從張愛玲到蘇偉貞
李昂、施叔青、鍾曉陽、蘇偉 貞、西西(張彥)、薛荔(李黎)
1988
2 張愛玲成了祖師爺爺 朱天文、朱天心、袁瓊瓊、三 毛、白先勇、郭強生、林俊穎
1991
3 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 林裕翼 1993
4 .
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 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
作家的超越之路
蕭麗紅、蔡素芬、(丁亞民、
林燿德、楊照)、蘇童、葉兆 言、須蘭、王安憶
1995
5 從「海派」到「張派」──
張愛玲小說的淵源與傳承
蔣曉雲、(丁亞民、林燿德、
楊照) 、鍾偉民
1998
6 張愛玲再生緣──重複、迴 旋與衍生的敘事學
黃碧雲 2000
7 祖師奶奶的功過 2000
這些作家或擅於描摹人情世故、大家庭由盛轉衰的滄桑、有情無緣的惘 然、時移事往的遺憾或男女戀愛角力等主題;作品氛圍方面則幾乎皆具備濃 厚的「陰性」特質,風格淒清冷艷甚或瀰漫頹廢氣息。文字技巧方面,或擅 用精警的譬喻,或出現譏俏、反諷的語氣與黑色幽默等等,即使這些特色僅
30 郝譽翔,《情慾世紀末》,頁六十六、六十七。
31 表格內容與製作方式引自張瑞芬,《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頁三八一,然而張瑞芬的 表格缺少〈張愛玲成了祖師爺爺〉一文,此文早於〈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兩年,為後者 的藍本,不宜遺漏。
存在於該作家的某部作品中,仍可能被王德威歸入「張派」。「張派」小說家 不少(曾)為「張迷」,白先勇、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林裕翼、林俊穎、
蘇偉貞、袁瓊瓊、郭強生、鍾曉陽、蘇童、葉兆言、須蘭等皆曾表示對張愛 玲的傾慕,且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須蘭與丁亞明等人也表示過(曾)受 張愛玲影響或(曾)刻意模仿張愛玲。
王德威對「張派」作家進行長期的觀察與研究,高度評價之外也大力推 薦給臺灣主流媒體,使其獲得較高能見度,劉紹銘曾透露是「王德威『發現』
了須蘭,隨即在《聯合文學》介紹她的作品。」32王德威主編的「當代小說 20 家」中,便有朱天文、王安憶、鍾曉陽、蘇偉貞、朱天心、蘇童、葉兆言 與施叔青八位被他歸入「張派」,具體浮現編者的閱讀品味。夏志清說王德威 研究張愛玲的特色是「把『祖師奶奶』的徒弟弄得很多,很多女作家都被他 連起來,看作是張愛玲傳統的延續。」33這不僅是王德威在張愛玲研究方面 的特色,也是他在評論中鮮明的旗幟,因此遭到部分作家的反彈。王德威透 露在與王安憶的通信中,由於王安憶抗拒被歸為「張派」而反省「自己也許 低估了許多作家在創作時的苦心。」34近年王德威較少談論「張派」,而由新 一代研究者擴展這個議題。
(二)後繼者的「張派」系譜
張愛玲被塑造成現代文學的「祖師奶奶」形象,在兩岸三地有著高知名 度的徒子徒孫。自王德威開始點名「張派」傳人,並建立一張華人文壇的「張 派」系譜之後,「張派」成為文壇與學界響亮的專有名詞,並吸引莊宜文、
郝譽翔與蘇偉貞等繼起,進行補遺與細部分類並定義「張派」。
莊宜文的《張愛玲的文學投影——臺、港、滬三地張派小說研究》為第 一本以「張派」為研究主題的博士論文,莊宜文認為「張派」小說的共同特 色為:題材圍繞家庭婚戀、挖掘人性陰暗面、關注女性處境但呈現不徹底的 女性意識、社會現實意識淡薄、呈現如夢似幻的人生態度、在細節寫實與虛 無間擺盪、表現清明姿態與通透腔調、風格中華麗見蒼涼、重視文字美感與 修辭技巧等,35並認為「重技巧表現而非主題先行,是張派作家共同的文學 主張。」36在這樣的標準下,莊宜文認為嚴歌苓、李碧華與劉叔慧也應被歸 為「張派」。越演越烈的「張派」論述讓張愛玲在文學場域儼然月印萬川之 姿,許多作家一一被點名「像」張愛玲,綜合王德威、莊宜文、郝譽翔與蘇
32《再讀張愛玲》緣起。
33 同上註,頁五十八。
34 王德威,〈祖師奶奶的功過〉,《再讀張愛玲》,頁三 O 四。
35 莊宜文,《張愛玲的文學投影──臺、港、滬三地張派小說研究》,中央大學中文所博士 論文,頁十九。
36 同上註,頁二一八。
偉貞的「張派」論述,被點名者為:
台灣 香港 大陸 女 陳若曦、施叔青、李昂、朱天文、朱天心、
蔣曉雲、蕭麗紅、蘇偉貞、袁瓊瓊、三毛、
蔡素芬、鍾文音、劉叔慧、鄭寶娟、章緣、
於梨華
黃碧雲、李碧 華、鍾曉陽
王安憶、須 蘭、嚴歌苓
男 胡蘭成、朱西甯、白先勇、王禎和、水晶、
楊照、林燿德、丁亞民、林俊穎、林裕翼、
郭強生、李歐梵
鍾偉民、邁克 蘇童、葉兆言
近四十位小說家被歸入「張派」不僅來自研究者的認定,也包括「局內 人」的主動增補,例如鄭寶娟以及章緣是由林俊穎主動「補遺」,37朱天心 更於受訪時表示「不只是女作家,男作家也大量地被影響。在我的感覺裡,
除了張大春少數幾個人以外,其他全都是或廣義或狹義的『張派』──因為
『張派』好學。」38蘇偉貞在《孤島張愛玲》歷數「張派」大將卻獨漏自己,
《張派世代超越論》則順應民意不再將自己「包括在外」,畢竟王德威的首 篇「張派」論述便命名為〈「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 貞〉。蘇偉貞態度的轉變也反映了「張派」論述的力量,評論人的眾口鑠金 使作家備感壓力,作家轉換身分成為研究者時,不得不將自己歸檔以免被批 評掛萬漏一,呈現個人在結構中的屈服。
(三)由「張派」小說「擴張」到「張腔」散文
王德威的「張派」論述以小說為研究對象,莊宜文、郝譽翔與蘇偉貞等 接踵者亦然。莊宜文的博士論文定名為《張愛玲的文學投影──台、港、滬 三地張派小說研究》,郝譽翔的論文集名為《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 小說論》,題目皆限定小說類;然而蘇偉貞的博士論文《台灣張派作家世代 論》以「張派」作家為探討範圍,內容卻也僅限小說類,顯示「張派」與小 說已有先入為主的連結。小說中的「張派」研究不容易超越王德威提出的架 構,接踵者無論在論述方式或著眼對象皆不出王德威的立論範圍,無人更動 王德威的骨幹,也沒有反駁,名單更是只增不減。後繼者幾乎僅能依著王德 威的論點進行補遺與補充,除了更龐大的篇幅評析個別「張派」作家,主要
37 林俊穎在〈尋找張派在臺灣的接棒人〉表示「我以為與臺灣有地緣關係的還有現居法國 的鄭寶娟,與現居美國寫《更衣室的女人》的章緣。」《再讀張愛玲》,頁一八五。
38 朱天心受訪時所言,收入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頁一四二。
貢獻為加入社會脈絡的外緣分析。
近年來「張派」論述由小說「擴張」到散文,研究者有志一同地使用「張 腔」一詞取代「張派」,專以稱呼張愛玲式的散文,部分研究者如周芬伶與 龐淑娟更將「張腔」散文細分為「流言體」與「張看體」。
水晶最早以「流言體」稱呼張愛玲風格的散文,他於一九七三年表示「張 愛玲的處女作〈我的天才夢〉,是一篇接近『流言』體的散文。」39然而當時 沒有引起研究者興趣,鄭樹森在一九九五年也僅蜻蜓點水地提到香港文壇有
「仿張散文」。40「張腔」散文在近年才發展成嚴謹的學術論述,由陳芳明率 先將「張腔」論述擴大到散文領域,表示「台灣女性散文家在六 O、七 O 年代接觸現代主義的過程中,有一共同現象──在她們的散文中張愛玲的幽 靈處處可見……藉由『張腔』吐露出那種幽微的感覺。」41
陳芳明的觀察啟發研究者將眼光移至「張腔」散文,隔年(二 O O 四)張 瑞芬便發表〈張愛玲的散文系譜〉,42論文歸納張愛玲的散文特色,提出張愛 玲散文的特殊點為「聲音、顏色、氣味、感官的交替置換……訴諸一種『直 觀美學』。」43認為「張腔」散文傳人有四 O 年代的胡蘭成,六 O 年代的李 藍(楊楚萍),七 O、八 O 年代的朱天文、袁瓊瓊、蘇偉貞、朱天心、鄭寶娟、
張讓、凌拂、洪素麗、李黎與鄭寶娟,九 O 年代的戴文采、周芬伶、蔡珠 兒。張瑞芬以細讀文本的方式發現不少「仿張體」散文,由作品的篇名到內 文在在有跡可循,論文將「張腔」句子與張愛玲的句子排比對照,證明散文 領域存在「張腔」。二 O O 五年出現第一本以「張腔」散文為研究對象的碩 士論文,龐淑娟所撰的《張腔散文系譜研究》44僅列入李藍、袁瓊瓊、蘇偉 貞、戴文采、張讓、朱天文與朱天心,認為這七位作家「在美學呈現上,都 受到張愛玲散文的影響,因此她們的書寫均可納入張腔散文的系譜。」45論 文緒論表示她的「張腔」散文系譜建立標準為:
1、承認自己喜歡並熟讀張愛玲作品,或為張迷一員。2、有意模仿張 愛玲風格,或無意受到張愛玲作品影響。3、作品呈現張腔風格。(融 合雅俗的小市民精神、擅長運用現代主義直指內心幽微的寫作技巧、
艷異的文字鍊金術、兼具流言體與張看體的廣博與深度)。46
39《張愛玲的小說藝術》,頁三十七。
40 鄭樹森,〈香港的「張派」與「張迷」〉,《明報月刊》,一九九五年十月,頁二十六。
41 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第十七章──女性詩人與散文家的現代轉折〉,《聯合文學》,二 O O 三年二月,頁一六三。
42 張瑞芬,〈張愛玲的散文系譜〉,《逢甲人文社會學報》,二 O O 四年五月,頁七十五至一 O 九。
43 同上註,頁九十五。
44 龐淑娟,〈張腔散文系譜研究〉,政治大學國文教學研究所碩士論文,二 O O 五年。
45 同上註。
46 同上註,頁五。
龐淑娟的「張腔」作家名單僅剩張瑞芬所列的一半,迥異於「張派」小 說論述愈益龐大的發展歷程,龐淑娟表示「尊重作家們對自我風格的界定」
和顧及部份「張腔」作家日後「轉型」,因此名單縮水。以周芬伶為例,張 瑞芬將其歸入「張腔」,龐淑娟雖認為她「早期的散文風格讀來也深具張腔 餘韻」,然而周芬伶自認「在創作上自認沒有受到她(張愛玲)的影響。」47且
「周芬伶的文風轉變……已與張腔作家有所不同。」因此未將周芬伶列入。
龐淑娟的做法突顯「張派」與「張腔」研究的重要問題──標準不一。若 考量作家的意願與其文風的轉變,則王德威所點名的「張派」作家將所剩無 幾。「張腔」同「張派」皆無精準的指認標準,「像張愛玲」或「受張愛玲影 響」是否等同於「張派」的稱呼?如果是,「張派」作家群得再擴大;如果 不是,有些被歸入有些則否,取捨的標準為何?
研究者建構「張派」系譜時也界定了文化階層,畢竟今日雅俗界線雖趨 於模糊,卻沒有被完全泯除,並非每本通俗小說皆能進入學術領域,獲得被 嚴肅討論的機會,因此「張派」鮮少是通俗作家。「張派」一開始便是已獲 得相當肯定的文學作家,且幾乎網羅了文壇的主力作家,「張派」自始便是 個「菁英班」,「張派」這個名稱突顯了文壇階層性,在「張迷」研究者建立
「張派」系譜時,已產生鞏固張愛玲經典地位的作用。以張曼娟與曹又方為 例,兩人皆為知名作家,張曼娟常公開表示傾慕張愛玲,且對張愛玲本人的 興趣大於作品,雖未公開自稱「張迷」,但張愛玲作品她幾乎是用背的。曹 又方和施叔青、李昂、蕭麗紅等人幾乎同期出道,小說以婚姻與愛情題材為 大宗,曾被稱為「張愛玲第二」48,且有許多可被指認為「張派」的特色,
卻和張曼娟一樣未被研究者列入「張派」。由張曼娟和曹又方的例子可知「張 派」的優位性,研究者將張愛玲作為一種指標,越接近者表示越優秀,若未 被歸入「張派」,代表該作家未獲肯定(當然與張愛玲風格南轅北轍的不算在 內,例如張大春),劉叔慧在〈寫給蔣曉雲〉中提到「在祖師奶奶顯赫聲勢 裡,『張派』是褒也是貶──要真能像上幾分,誰說不是褒?可要學上張愛 玲的漂亮文字和嘲弄世情,又不是人人夠本事。」49劉叔慧對「張派」稱號 的解讀不無「獲肯定」的意涵。
「張派」(張腔)系譜不是自發性的文學流派,而是由研究者歸類而成,
在歸類過程中,經過雙重選擇標準,不僅取決於被研究者的「像不像」,也 關乎研究者的「想不想」。儘管「像不像」乃研究者的主觀認定,然而有些 作品的確與張愛玲作品存在明顯的互文關係,作家(如施叔青)本身也承認模 仿張愛玲,這樣的作家可無爭議地歸入;然而部份作家被歸入的原因是作品 風格像,便容易引起爭議,因「張迷」身分而被歸入「張派」的作家更令人
47 周芬伶,《艷異──張愛玲與中國文學》(臺北:元尊,一九九九),頁五。
48「曹又方……最早以小說被文壇注意……一九七六年,她以中篇小說〈纏綿〉連載「人 間副刊」五天,被譽為『張愛玲第二』」張瑞芬,《五十年來臺灣女性散文‧評論篇》(臺北:
麥田,二 O O 六),頁一七七。
49 《自由時報》,二 O O 五年七月六日。
質疑標準的適宜性。
以李昂而言,時而被歸入「張派」,時而被作為少數非「張派」的例子,
莫衷一是。邱貴芬曾表示「『張腔』之外,得到主流媒體及評論家注意,進 而享有文名的女作家並不多見(李昂是少數例外,而且還經常成為箭靶)。」
50李昂與張愛玲在作品的主題意識、行文風格與遣詞用句皆各有一番天地,
王德威曾於〈「女」作家的現代「鬼」話」〉表示李昂作品的陰暗面可能是受 張愛玲影響,之後諸多的「張派」論述則未再提及李昂。王德威在《跨世紀 風華──當代小說 20 家》的李昂個論中著重她對性、醜聞、政治性與文學 理論等等的操演,特別指出李昂的爭議性與擅(樂)於製造公共話題性。在文 字方面,認為李昂的「文體簡約質樸,有時甚至顯得粗糙」,51並引施淑的 話表示李昂「不以文采取勝,而以發掘問題見長。」林俊穎在「張愛玲與現 代中文文學研討會」提出他對臺灣「張派」的觀察,也以李昂作為少數「非 張派」的例子。52
莊宜文的博士論文未將李昂列入「張派」系譜表,但在「其他張腔作家」
一節將李昂列入討論,然而莊宜文未明確指出李昂的「張腔」所在,僅以大 陸學者邵迎健的說法以及李昂的受訪內容為憑證,引述邵迎健認為《殺夫》
「將張愛玲所表現的傳統社會中男女基本關係『性』、『食』交換這一主題發 展到極致。她的表現技巧,與張愛玲有很多相似之處。」53因此莊宜文仍將 李昂納入廣義「張派」。郝譽翔評論李昂時,絕大部分的內容無涉於張愛玲,
然而在文章結尾仍以張愛玲為比較對象,表示「李昂藉由女人情慾揭露現實 和歷史的荒謬性……若和張愛玲比下那些『傾國傾城』的佳人們相互比較,
她們彼此間又隱隱然有著某種神似之處。」54
李昂之外,四十七頁的表格中令人質疑的名字尚有許多,諸如胡蘭成、
朱西甯、聶華苓、於梨華、林燿德、王禎和、李歐梵、三毛等人,皆因研究 者在其作品摘出某個片段有「奪胎換骨」於張愛玲作品之跡,因此被歸入張 愛玲一派。研究者見(小)同不見(大)異的歸納方式導致「張派」一詞失 之浮泛,「張派」論述發展至此,公信力與說服力已大為減弱。
50 邱貴芬,〈國族建構與當代臺灣女性小說的認同政治〉,《仲介臺灣、女人:後殖民女性 觀點的臺灣閱讀》,頁五十六、五十七。
51 王德威,〈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論〉,王德威,《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 20 家》
(臺北:麥田,二 O O 二),頁一八九。
52 林俊穎在〈尋找張派在臺灣的接棒人〉表示「我們看有一個郭良蕙,有一個李昂,皆不 在張派名單中。這兩人的文學 persona 絕不是童女。」《再讀張愛玲》,頁一八五。
53 邵迎建,《傳奇文學與流言人生》(北京:三聯書店,一九九八),頁二二 O。
54 郝譽翔,〈女性情慾帝國∕迷宮∕廢墟──從迷園到北港香爐人人插〉,《情慾世紀末》, 頁九十七。
二、逃之夭夭:「張派」作家的逃逸
許多現當代文學領域的研究者與評論人皆熟悉張愛玲的作品,並習慣在 各種作品中尋求與張愛玲作品的互文性,浮泛的指認讓(女)作家們感到惘惘 的威脅,因此成名後大多自覺地走向與張愛玲不同的寫作道路,刻意嘗試張 愛玲沒有寫過的主題以及行文技巧,讓評論人無法將之歸入「張派」。 張愛玲對臺灣文壇產生龐大的影響,尤其在七、八 O 年代步入文壇的(女) 作家們多半傾慕張愛玲,由傾慕進而模仿,誠如袁瓊瓊所表示:
一開始寫作時,受當時文壇流行張愛玲風氣的影響。張愛玲是那麼 美麗那麼龐大,很難不受影響。她就像女孩子噴的香水,經過她身 邊都會或多或少沾到那味道。所以那時我沾染到很多張的風格,而 且自己還頗陶醉在那香味裡,有非常長的時間我在學張愛玲,學她 的筆法,學她的思考模式。我想在那一代的作家有很多人有這樣的 痕跡。55
如袁瓊瓊坦率承認自己模仿張愛玲的作家不多,作家回顧臺灣盛極一時 的「張愛玲風」時往往帶著批判口吻,例如李昂表示「台灣有一個很壞的傳 統,很多作家都不知不覺受張愛玲影響。」56張讓也認為「她(張愛玲)大概是 這一代創作者逃不出的魔障,文字太有魅力,簡直有毒。」一般評論更認為 肖張女作家僅為形似,精神與藝術成就則與張愛玲有一大截落差,以張愛玲 的口氣行文卻達不到張愛玲的哲學層次,僅在各種譏誚機警的文字散播瑣碎 的空氣。57
(一)張愛玲從一把尺變成一把刀
夏志清、朱西甯以降評論界習慣以張愛玲作為文壇指標,許多作家與張 愛玲作品的互文性被刻意強調,張愛玲特徵被過度放大造成文壇「人人張愛
55 邱靜慧整理,〈女作家座談系列──袁瓊瓊座談會〉,《中國女性文學研究室學刊》,二 O O O 年三月。
56 簡瑛瑛,〈女性、主義、創作:李昂訪問錄〉,《中外文學》第十七卷第十期(一九八九年 三月),頁一八九。
57 王開平,〈在知性高塔堆化石積木──訪作家張讓〉,《聯合報.讀書人》,一九九八年三 月十六日。
玲」的表象,李維便曾明確表示「感覺到她已經變成我閱讀時的一個底子,
我總是不自覺地在讀其他的作品時,拿她的作品來作比較。」58
須蘭被介紹到臺灣是因王德威「發現」她是「當代最像張愛玲」的作 家,劉紹銘對須蘭作品的評論同樣是在張愛玲的脈絡下,表示「張愛玲的文 體可以仿效,但她的感性和對人生的看法,別人卻無法模擬得來……〈石頭 記〉前半段,令人覺得有點膩、有點做作,就是因為文字只見張腔的骨架,
獨缺張腔的肌肉。」59諸如此類的論點在讀書圈中屢見不鮮,一旦將作家與 張愛玲相提並論,該作家通常會被挑剔「某處不像張愛玲那麼好」。評論人 如此,女作家們也這麼看待自己,被視為「廣義張派」的李昂認為「我們這 些比張愛玲年輕的女作家,在她的影響下,沒有學到她傳神的地方,只學到 一些皮毛。」60張愛玲逝世時,李昂先是表示「她的作品對我影響,我覺得 不是很大。」61但在「告別張愛玲座談會」卻自言「包括我在內的中生代女 作家,到現在為止,仍然脫離不了情愛紅塵的範圍,這個影響的源頭就是張 愛玲,所以我現在要努力避免她的影響。」62蘇偉貞也自承「要學習張愛玲 的腔調很容易,但要寫到她那種一針見血的洞悉世情,卻很難,她簡單到一 種複雜的程度,我們真的不懂。」63
當張愛玲成為普遍指涉,她便從「作家之一」拔高到「作家指標」,而 評論人在將其他作家與張愛玲對照時,幾乎是不可避免地表現了「張愛玲無 法被超越」的結論;在這種情形下,張愛玲便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參考尺標,
而是一把具殺傷力的軟刀子。例如王德威表評論《維多利亞會所》時表示:
施(叔青)把徐槐小小一人的醜聞,與香港九七大限的惡兆合為一爐冶 之,則顯示了張愛玲〈傾城之戀〉式的視景……藉此張愛玲教育我們,
歷史原來可以是這樣瑣碎參差的。施叔青一向是張的信徒,觀諸《維 多利亞會所》,信然。64
在〈寫不完的香港史〉表示:
黃得雲以娼門起、以姘居終,其間「連環套」似的遭遇讓我們想起張 愛玲的賽姆生夫人。 65。
58 李維,〈她已經走了〉,《聯合晚報.天地》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59 劉紹銘,〈讀須蘭小說偶得〉,《偷窺天國》(臺北:三民,一九九五),頁一六三、一六四
60 簡瑛瑛,〈女性、主義、創作:李昂訪問錄〉,《中外文學》第十七卷第十期,頁一八九。
61 李昂記錄,〈我們三個姐妹與張愛玲〉,《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五年九月十日。
62 〈永不消逝的華麗──告別張愛玲座談會〉,《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五年九月 二十八日。
63 蘇偉貞,〈天真是張愛玲未完成的東西〉,《聯合報.十四版》,二 O O 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64 王德威,《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臺北:麥田,一九九三),頁一九八。
65 王德威,《眾聲喧嘩以後──評點當代小說》(臺北:麥田,二 O O 一),頁二九八。
施叔青寫完香港第二部曲時,王德威建議施叔青以張愛玲的小說為師 進行第三部曲,試觀王德威〈也是傾城之戀〉:
施這一以小搏大、從庸俗反史傳的用意,其實前有來者。張愛玲當年 的〈傾城之戀〉寫的正是二次大戰期間,一對男女落難香港而生的情 緣。施叔青曾是張愛玲的心儀者,也許可從〈金鎖記〉中的曹七巧,
再次得到啟發。
此時的評論人竟轉為指導者,文學評論與施叔青的文學創作於此浮現出 因果關係的弔詭。王德威在評論朱天文時依然「處處張愛玲」,試觀以下文 字,朱天文的作品在王德威眼中幾乎已非「純創作」。若按照王德威的說法,
〈世紀末的華麗〉如同是張愛玲擬好了大綱,讓朱天文完成的作品。
作為張愛玲的忠實信徒,朱在創作〈世紀末的華麗〉時或許牢記了張 愛玲的一段話:「衣裳似乎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朱似乎想藉著〈世 紀末的華麗〉來證實張愛玲的觀點……〈世紀末的華麗〉充分表明了 張愛玲關於女人與服裝的觀點中暗含的反諷意味……〈世紀末的華 麗〉還可以當作一則政治寓言來看…在此張愛玲的觀點能再度給我們 啟迪……時尚對張愛玲和朱天文來說變成了人們藉以保存想像力及 慾望的堡壘。66
郝譽翔的《情慾世紀末》也落入王德威「處處張愛玲」的評論方式,評 平路時表示:
我們尤其在平路九 O 年代的小說中,看見世界末日來臨時,女性情慾 反倒更加迸發茁壯……這不免又令我們想起張愛玲的小說。67
評論袁瓊瓊時表示:
袁瓊瓊從張愛玲處繼承曹七巧一類的人物,予以發揚光大。68 在袁瓊瓊自認「第一本滿意的集子」《滄桑》裡,…延續了張愛玲 說那「沒有光的所在」。69
對蘇偉貞的評論為:
66 《小說中國》,頁一六八至一七 O。
67 郝譽翔,〈給下一輪太平盛事的備忘錄──論平路小說之「謎」〉,《情慾世紀末》,頁一五 三。
68 郝譽翔,〈沒有光的所在──論袁瓊瓊和蘇偉貞小說中的「張腔」〉,同上註,頁五十。
69 同上註,頁五十二。
蘇偉貞所承襲的張愛玲的「鬼界」,其實乃是一「空無」的所在……
將張愛玲「沒有光的所在」,以後現代的方式重新演繹拆解。70
評黃碧雲時表示:
她曾以……〈雙城月〉重寫張愛玲〈金鎖記〉,而《無愛記》亦處 處可見〈傾城之戀〉的影子。71
黃碧雲大力發揮張愛玲的「參差對照」……以最古典的語法寫最現 代的香港。72
郝譽翔對《十二女色》的評文為:
〈桃花紅〉是張愛玲〈琉璃瓦〉姊妹故事的翻版……〈雙城月〉則是 〈金鎖記〉中曹七巧的還魂再世……〈豐盛與悲哀〉中那一對藏身於 上海的亂世兒女趙眉和幼生,又不免令人聯想起張愛玲與胡蘭成、
白流蘇與范柳原。……從這本小說其實最能讀出黃碧雲的「張」(張 愛玲)腔血緣……最能發揮張愛玲瘋狂氣味的,莫過於黃碧雲……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張愛玲與黃碧雲均念茲在茲,但是黃少了 張愛玲洞察人世的冷靜與戲謔,故獨鍾情於曹七巧一類的人物。73
郝譽翔在將黃碧雲與張愛玲相提並論時,是將張愛玲作為檢視的標準,
且屢屢表示黃不如張。這樣的評論方式容易招致作家的反彈,黃碧雲便認為 張愛玲被過譽,表示「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74張瑞芬在《五 十年來臺灣女性散文‧評論篇》評論五十一位女散文家,「張愛玲」三字竟 出現於對十一位作家的評論文章中,對張愛玲可謂念茲在茲。
張愛玲作品的確是現代文學重要的里程碑,然而諸多評者與論者卻有意 造成這個里程碑「無法被超越」的形象。「張派」與「張腔」作家一旦被拿 來和張愛玲比較,所得的評論幾乎千篇一律──形似而神不似,因此後輩作 家寫得越好反而弔詭地證成張愛玲之不可超越。
被視為張愛玲接班人的王安憶一開始便抗拒被歸為「張派」,她表示「張 愛玲我看得極早,但肯定沒那麼大的影響。」75認為舊俄作家與雨果等古典 派作家才是她的文學源頭。王安憶不認同評論界以張愛玲作為指標評論(女)
70 同上註,頁六十三。
71 郝譽翔〈秦初無道,因此女子有寫──評黃碧雲《無愛記》〉,同上註,頁一八七。
72 同上註,頁一八九。
73 〈血一般燦爛,死一般嫵媚──評黃碧雲《十二女色》〉,同上註,頁一八五、一八六。
74 此段文字出自黃碧雲,〈過譽〉,香港《明報周刊》專欄「暫且」,一五八七期,一九九九 年四月十日,收於黃碧雲,《十二女色》(台北:麥田,二 O O 二),頁二七 O。
75 〈專訪海派傳人王安憶〉,《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作家,認為此舉既不合理也不必要。郭強生也表示「一直到我出了第三本小 說集為止,我一直被文壇認定是受了很深的張愛玲的影響。但是在我自己的 記憶中,創作竟然可以直指靈魂深處的暗會,既不是來自小說,也不是來自 中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戲劇集》對我文學創作的影響其實遠超過其 他。」76遑論白先勇認為張愛玲和他皆是拜在曹雪芹門下,因此不宜將他歸 入「張派」。
王德威在「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2000)表示「『張派』
其實也是非常模稜兩可的一種稱呼,一方面是肯定這些作家的才華,可是另 一方面,又隱隱然的好像在暗示他們到底是在張派的或張腔的陰影之下來創 作。」77因此「張派」系譜在文壇呈現「牆裡的想出去,牆外的想進來」的 尷尬情況,尤其一直以來「張派」作家始終存在「成也張愛玲,敗也張愛玲」
的弔詭處境;曾因「像張愛玲」而被文學菁英期待與大力推薦,時日一久卻 因同樣的原因遭受「走不出張愛玲陰影」的批評,鍾曉陽如此,須蘭亦然,
對已成名且有野心的女作家,被評論者視為張愛玲傳人實為「生命中不可承 受之親」。
由於「張派」研究者多半是「張迷」,且限於個人的經歷與專長無法涉 獵各領域書籍,因此評論者帶著先前的閱讀經驗看新的作品時,常會連結到 最熟悉的張愛玲作品。因偏重與張愛玲作品相似處,而將「不像張愛玲」的 部分視為理所當然而略去,作品與其他作家的互文性則受限於個人閱讀經歷 而未必能發現。
刻意突顯某個作品與張愛玲作品之間的互文性,一方面是因評論者在理 解與詮釋新作品時無法避免之前閱讀經歷的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張愛玲作品 提供眾多議題的質素,諸如現代性、都會性與消費性等等皆可在張愛玲作品 中找到,評論者可藉著導入張愛玲作品接壤許多熱門議題,因此以張愛玲作 品作為參照系成為評論界的「大易評論法」。
表現最好的「張派」作家多半以持久的創作力與沉澱後的轉型撕下標籤,
已非張愛玲身影所能籠罩。
(二)「張派」紛紛轉型
林俊穎認為臺灣的「張派」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作者的年齡層最晚到 一九六 O 年代中期便戛然而止……「張腔」在九 O 年代的臺灣無後繼者,
並非張愛玲落伍了,而是新興的作者擁有了不一樣的自我意識。」78林俊穎 所言甚是,新一代作家在國際資訊交流頻繁之後,容易超越張愛玲的格局,
76 郭強生,《文學公民》(臺北:三民,二 O O 五),頁十七。
77 王德威,〈祖師奶奶的功過〉。
78 林俊穎,〈尋找張派在台灣的接棒人〉。
也轉益多師或尋找語言氛圍更貼近現代生活的作家,促使臺灣的「張腔」式 微。
認為作家受到張愛玲或隱或顯的影響,如同艾略特所言:「稚嫩的詩人 依樣畫葫蘆,成熟的詩人偷樑換柱。」79令創作者自覺地與張愛玲保持距離,
丁亞民曾表示「後期幾篇自命寫得十分世故的小說,不歸入張派也難,難怪 不再寫了。後來我開始改寫劇本,想來是想極力逃脫胡腔張調的文字魔咒,
這一逃,便是二十年。」80「張派」女作家在解嚴後不約而同進行轉型,放 棄過去被視為保守、缺乏批判精神甚至是逃避現實的態度,正面處理政治議 題與批判社會現狀,國事家事天下事皆為作品題材,當「張派」女作家不再 等同於風花雪月時,也形同宣告叛逃張愛玲。
朱天心與朱天文於前中年時期刻意告別過去的甜美天真,朱天心認同班 雅明的觀點選擇站在時間、空間與價值的邊緣,成了城市修行的老靈魂,因 漫遊而焦慮,因焦慮而漫遊。轉型後的朱天心「拿筆如拿刀」(黃錦樹語),
作品無論是〈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或〈古都〉皆成為國族、身份認同等論述 的最佳教材。轉型後的朱天文「寫出了年紀」,以巫自居寫出一篇篇離社會 化最遠的巫言。宣告叛逃張愛玲而向胡蘭成靠攏的朱天文於一九九四年寫出
《荒人手記》,獲得第一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首獎,並被選為《中國 時報.開卷》選為年度十大好書,確立朱天文獨特的地位,也讓其正式撕下
「閨秀」標籤。朱天文自承為了避免繼續受張愛玲的影響,十年不看張愛玲 作品,像是「阿拉斯加的雪橇狗」,一點一點地偏離,到後來是一百八十度 的背反。81朱天文以男同性戀為題材,並選擇以獨特的手記體呈現,鬆散的 結構、詩的語言與烏托邦式的寓言,種種特色皆迥異於張愛玲的作品。獲獎 時的朱天文三十八歲,表示張愛玲對她已不是無法超越的偶像,「感覺自己 好像可以平了。也不是平,是總算可以不同了。」82施叔青則表示「為了從 沉溺中脫身,試著唱出哪怕再不成調也還是屬於自己的聲音,刻意藏起一向 被奉之如聖經的《張愛玲小說集》,擄起袖子,走自己的路,即使再是遇到,
也止於與她擦身而過。我如此希望著。」83
平路與李昂等人在國族史、家族史以及情慾等題材皆作出貢獻,男性官 方版的歷史論述遭女作家以女性視角反客為主,顛覆性別政治,平路的《行 道天涯》與《百齡箋》可視為代表。在社會轉型時期的各種問題多由女作家 敏銳地表現,傳統大家庭內鬥等內容儼然成為明日黃花,早先文學作品裡的 各種禁忌題材如性與同性戀、雙性戀、亂倫、政治議題等等反而是先由女作 家不斷探觸書寫的可能性,解嚴後女性作家在情慾書寫方面發揮得淋漓盡
79 Robert Scholes etc. , Text Book , New York:St. Martin’s Press , 1998,P130.
80 丁亞民,〈時人對此一枝花,如夢相似〉,《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台北:天下,
二 O O 三),頁一。
81 朱天文,〈如何與張愛玲劃清界線──朱天文談《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中國時報》,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七日。
82 同上註。
83 施叔青,〈兩情〉,《聯合文學》第十一卷十二期(一九九五年十月),頁四十。
致,男作家難以望其項背。這些女作家在轉型後成功撕下「閨秀作家」的標 籤,然而轉型也宣告與暢銷排行榜絕緣,例如朱天文以《荒人手記》,蘇偉 貞以《沉默之島》再度贏得大獎,評論不斷,讀者卻大幅減少。
八 O 年代的「女作家熱」在進入九 O 年代仍方興未艾,不過在自我期 許以及評論界的雙重壓力下,朱天文、朱天心與蘇偉貞等人自覺轉變題材與 文風而自成格局,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被視為張愛玲香港傳奇的餘緒,
新世紀來臨的力作「臺灣三部曲」則書寫張愛玲沒寫過的鹿港,不無藉此擺 脫張愛玲陰影的用意。
第三節 「張愛玲研究」的擴大
張愛玲被視為與魯迅並列的「中國現代文學第一人」,研究者除了向下 尋找受張愛玲影響的作家,也往上追溯張愛玲的文學養分,「是什麼造就了 張愛玲」成為研究者感興趣的議題,張愛玲提過的作品因此獲得被重新檢視 與定位的機會。
雜食的閱讀興趣讓張愛玲在文學史上的意義出現歧異:朱西甯認為張愛 玲將五四文學精神發揚光大,楊照認為應還給張愛玲「鴛鴦蝴蝶派殿軍」的 位置方稱公允,王德威認為張愛玲為海派集大成者,李歐梵認為張愛玲為新 感覺派傳人……各種說法皆能從張愛玲的自述與作品找到印證,因此各有道 理而吸引研究者進一步解讀。張愛玲曾在《紅樓夢魘》自序表示《金瓶梅》
與《紅樓夢》「這兩部書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紅樓夢》。」《金瓶梅》
與《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本有其經典地位,張愛玲既自言這兩部作品為她 一切的源頭,研究者因此理所當然地將張愛玲歸入人情小說一脈。備受張愛 玲青睞的《海上花列傳》、《醒世姻緣傳》、《歇浦潮》與張恨水作品等等的地 位也因張愛玲而獲得更多當代讀者。「小報」本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娛樂商品,
但在文化研究興起後成為新近熱門研究對象,自承為小報忠實讀者的張愛玲 也是讓小報在學術領域鹹魚翻身的因素之一。言情作品與大眾讀物之外,張 愛玲還提及魯迅、老舍、丁玲、冰心等新文學作家,並不只一次表示自己喜 歡英國小說家毛姆的小說。四 O 年代東方蝃蝀 (李君維)已發現難以歸類張 愛玲,認為:
她的小說集子《傳奇》在百新書店出售顯得有些尷尬,它擠在張恨 水《似水流年》的旁邊好像不太合適,擠到《家》、《春》、《秋》一 起當然更合不到一起。正如熱鬧的宴會裡,來了個不速之客,主人 把他介紹到這邊一堆人來也話不投機,介紹到那堆人去也格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