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he Coming of the Book 漢譯本的連接詞異動
迻譯本書過程中,筆者發現原文裡有許多連接詞無法直譯,故本章所言之連 接詞翻譯,並不包括 The Coming of the Book 譯本當中所有的連接詞,而是僅針 對直譯不足以因應譯文品質需求,必須更動原有連接詞的特殊情況,加以討論。
不論目的是突顯原文當中隱含的連接關係(conjunctive relationship),抑或是消 弭不必要的贅字贅詞,連接詞的異動,必須確定原文要旨不致扭曲,方能為之。
在筆者的定義裡,連接詞異動包括連接詞的改譯、省略或增補。三者分別指 涉:
1) 透過「易詞而譯」,確保譯文邏輯通順、語氣流暢,或符合漢語修辭習慣,即 屬改譯。
2) 於譯文內添加原文未曾使用的連接詞,協助讀者辨識原本晦澀不明的文意銜 接或語氣轉折,即為增補。
3) 倘若譯入語的語法習慣(或譯文的前後脈絡)足以在連接詞缺席的情況下充 分表述原文的連接關係,或可省略原詞,換取更加洗鍊的譯文。
概括而言,筆者用以翻譯本書的連接詞異動,可依必要性之高低分成兩類。
如果拒絕異動而照章直譯,必然產生不通順、難理解或看似矛盾的譯文,一經異 動問題即告解決,這樣的異動便具備不得不然的性質,筆者稱之為強制性異動。
反之,原文內連接詞不經異動,產生的漢譯仍然堪讀,但筆者基於個人對某種修 辭風格的偏好仍加以異動者,就稱不上絕對必要,宜視為選擇性異動。
就文法特色論,英文重形合,句構井然,漢語重意合,神韻內斂;前者邏輯 性強,以動詞為核心向外舒展枝幹,而後者則不具備形式鏈接(chain connection)
機制,架構鬆散富流變性(劉宓慶 34-35)。英譯漢過程中,必須顧及漢語語法 習慣,避免將譯出語的剛硬線條原封不動形於譯文,否則勢必失去漢語原味,甚 或產生翻譯體或翻譯腔(葉子南 26-27;劉宓慶 291)。此一指導原則,在判斷 原文內連接詞應否異動(強制性)、能否異動(選擇性)時,依然適用。
4.1 強制性的連接詞異動
強制性異動的時機有二。一是原文既有之句型、句序,大致能以譯入語還原 之,但原文內出現的連接詞,必須順應若干不符譯入語習慣的規則而無法直譯,
故在譯文中替換成效果近似的其他連詞。另一則是原文既有之句型與句序,無法 以譯入語呈現,須以變通方式(重新構句、調動句序,或套用譯入語慣用之表述 法)加以轉化才能傳遞原意,致原有連詞在變通翻譯的過程中一併異動。
4.1.1 強制性異動的時機
英文裡的 “though” 與 “since” 所引導的從屬子句(偏句),既可以置於主要 子句(正句)之前,也可以置於其後。但是,漢語當中與之對等的「雖然」、「既 然」,屬前繫性(forward linking)連接詞(黃宣範譯 443),故其所引導的從屬 子句(偏句),通常會安排在主要子句(正句)的前方,否則可能導致違反漢語 常規的譯文。此時譯者有兩種可能的解決辦法,一是在譯文中調動兩子句的前後 句序,另一則是改譯原有之連接詞。倘若原文的前後文脈絡不允許句序異動,那 麼譯者就只能採取後者,把原文中的 “though” 或 “since” 改譯為意義相近的漢 語後繫詞,以確保譯文的流暢度。這樣的改譯,係譯者處於特殊條件之下的不得 不然,故云強制性異動。名之為客觀性的異動,以與譯者本於主觀好惡或習慣而 進行之異動相區隔,亦無不可。
此外,若是客觀條件要求譯者採取變通手法,將原文裡與史實相反的假設
句,改以肯定、直述方式表達,則為了配合譯文語氣的轉變,原有連詞亦可能必 須替換或省略。
4.1.2 強制性異動之實例
以下列出原書第三章 82 頁某段文字的兩種譯法,然而第一種譯法(直譯原 有連詞)產生的結果違反了漢語習慣。相較之下,經過連接詞異動的第二種譯法
(付梓譯法)就通順的多,足以證明這種異動的必須性: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In Paris, Joost Bade and Henri Estienne spread the use of roman, and between 1530 and 1540 a whole series of romans were used by Robert Estienne, Simon de Colines, Wechel and Antoine Augereau, some being attributed traditionally to the famous Garamond, though it is not possible to say which.
在巴黎,則有儒斯特•貝德與亨利•
埃蒂安納推廣羅馬字體;一五三○
至一五四○年,侯貝•埃蒂安納、
席蒙•德柯萊、魏卻爾、安圖瓦尼•
奧熱羅等人,分別使用多種羅馬體 字型,相傳其中幾種出自名人加拉 蒙之手,雖然何者屬之已經不可考
(原初譯法)。
在巴黎,則有儒斯特•貝德與亨利•
埃蒂安納推廣羅馬字體;一五三○
至一五四○年,侯貝•埃蒂安納、
席蒙•德柯萊、魏卻爾、安圖瓦尼•
奧熱羅等人,分別使用多種羅馬體 字型,相傳其中幾種出自名人加拉 蒙之手,唯何者屬之已不可考(付 梓譯法;見《印刷書》頁 107)。
表 4-1:本書譯例 1
譯法一將 “though” 直譯為「雖然」,大致可以為譯入語讀者所理解,讀起 來卻不像中文。這是因為英文裡的 “though” 以及其所引導的從屬子句(偏句),
可以任意置於主要子句(正句)之前或之後,但漢語語法卻將「雖然」界定為前 繫性的連接詞,十之八九用以引導前置子句,有別於「因為」、「所以」等既可做 為前繫詞也可做為後繫詞的連接詞(黃宣範 453)。換句話說,譯法二將 “though”
改譯為功能相近的後繫性連接詞「唯」,比起譯法一硬將「雖然」當成後繫詞的
作法,更能掌握漢語神韻。
第二個例子出自原書第二章 46 頁。這裡針對原文連接詞進行改譯,是因為 翻譯過程中,為順應漢語習慣而重新構句,迫使既有連接詞隨之調整: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Even if the reproduction of such texts had been as easy as that of block prints ---
and this was not the case ---
it would still have been natural and logical for the block prints to precede the printed book.就算文字的複印跟木刻版畫 一樣簡便──而實情並非如 此──先有印製圖,才有印 製書,仍舊是自然且合理的 順序(原初譯法)。
文字印刷固然較難,但就算 文本的複印跟木刻版畫一樣 簡便,先有印製圖、才有印 製書,仍舊是自然且合理的 順序(付梓譯法;見《印刷 書》頁 64)。
表 4-2:本書譯例 2
原文的意思是,雖然版畫複製的難度低於書本印刷,但這並不足以完全解釋 版畫的歷史為何比活字印刷書籍更為悠久。原文以英文的假設句傳達此意,譯法 一則採取較為直譯的策略,沒有更動原句的結構,且將連詞 ‘and’ 直接譯成漢語 連接詞中表示讓步關係(邵敬敏 180)的「而」字。如此譯文不甚通順,尤其是 補充說明假設條件的「實情並非如此」六字,夾註於前後兩個破折號之間,儼然 是英文語法的構句方式,昧於漢語慣例,更顯突兀。為了修正這個問題,筆者在 譯法二裡運用了漢語翻譯變通手法當中的轉換(conversing)法,將假設語氣轉 換為直陳句(劉宓慶 212-13)。於是,原文夾註的否定句,變成了譯例二的肯定 句(「文字印刷固然較難」);至於連接詞,不僅調動了位置,更從原本的 ‘and’ 改 譯成表達轉折(相背)關係、功能完全相反的「但」字,以配合假設語態的逆轉。
4.2 選擇性的連接詞異動
不過,單就本書譯文言,強制性連接詞異動的例子,遠比選擇性的異動少。
筆者認為這是漢語對外語表達法的可容性(劉宓慶 294-97),提高了連接詞直譯 的可行性,「非異動不可」的情況不甚多見。本節分為兩部,前半敘述選擇性連 接詞異動的時機,後半則從書中舉例,俾與前述之強制性異動對照。
4.2.1 選擇性異動的時機
如遇重複起用單一連接詞的原文篇章(通篇皆以 ’and’ 或 ‘but’ 串連者), 在不更動原詞功能、不扭曲原文旨意的前提之下,筆者有時會從譯入語中援用兩 種以上的等效連接詞,交互替換原文中出現頻次偏高的字眼。此屬漢語翻譯變通 手法當中的替代(substituting)法,運用得宜可收提高譯文可讀性之效(劉宓慶 224),並避免字彙重複(lexical repetition;例如,在譯文的同一段落裡,「但」
字出現多次)導致過於單調的譯文語感。這種替代誠無強制性可言,而是譯者自 由心證的結果。
不同的語文,字彙重複的傾向也有強弱不同;有些語文對字彙重複的耐受度
(tolerance)頗高,有些則否(Baker 210-11)。由於英文當中可用的連接詞比漢 語更少,英文文本理應比漢語文本更常發生相同連接詞一再出現的情況。以表示 並列或連貫語義關係的連接詞為例,在漢語中有「和」、「跟」、「同」、「與」、「及」、
「以及」等詞(邵敬敏 90);縱觀英語的各種連接語態(junctive expressions),
則只有 de Beaugrande 和 Dressler 歸類於連言(conjunction)關係連接詞的 ‘and’ 一 字(71),具備相同的功能。表達反言(contrajunction)關係的連接語態,英語 中最常用者當屬 ‘but’,與之意義相近的則有 ‘yet’、‘nevertheless’、‘however’ 等
(72);相形之下,漢語中的等效語詞甚多,諸如「但」、「唯」、「然」、未必置於 句首的「倒」、通常不置於句首的「卻」、白話文中罕見的「特」,乃至於兩字以 上組成的「不過」、「可是」、「但是」、「然而」、「卻是」、「反倒」等(高明凱 253;
黃宣範譯 453-54)。
同義詞彙的繁多,與組字成詞的開放性,皆是英文連接詞遠不及漢語之處。
西書漢譯亦不必受限於原文的詞窮,譯者可視情況發揮漢語連接詞彙豐富多彩的 優勢,避開單調呆板的修辭窠臼。易詞(字)而譯的底線,在於改譯後的新詞(字)
必須謹守原文所呈現的邏輯,一如直譯所得的原詞(字)。
反之,假使原文頻繁使用同樣一個連接詞,是為了營造叨絮的語感,或堆砌 層層相疊的子句,那麼這種字彙重複不但不是敗筆,還具有積極的修辭功能。由 此可知,此處所言之連接詞改譯,絕非強制性的異動,譯者須謹慎為之,以免多 此一舉或適得其反。
此外,英文文法並不允許 “though” 與 “but” 兩組連接詞同時出現在同一整 句之下的兩子句之前,視之為畫蛇添足的錯誤句型,但漢語的連接詞多屬虛字,
對此並無嚴格規定,某些情況下甚至偏好「雖(然)…,但(是)…」這種兩組 連接詞前後呼應的句式(高明凱 253)。話雖如此,這種偏好也不一定具有強制 性,畢竟漢語的「雖(然)」、「但(是)」在相互配套之外,也有「獨立作業」的 可能。是故譯者若執意在迻譯原文的 “though” 之餘,另於譯文內增補「但是」
兩字,使原句化為套語型態的「雖(然)…,但(是)…」句型,則此間的異動 顯然不是唯一選項(將 “though” 引領前置子句之句型直接譯出,不另增譯「但
(是)」,仍在漢語語法可容許之範圍內),而是譯者主觀判定的結果,同樣有別 於前述的強制性異動。
除了連接詞使用規則的相左,英文與漢語對連接詞的依賴程度,同樣有別,
且前者略高於後者。在漢語語法沾染西洋語法影響之前,連接詞多半以可有可無 的姿態出現在文言文的文本中,即便略去也不妨害理解(高明凱 236-38)。縱是 在西風東漸之後,白話文裡仍有許多省略連接詞的例子,讀者或聽者憑藉其背景 知識、當時情境與上下文脈絡,即能判斷其意(黃宣範譯 446-49;劉宓慶 296)。
這也就是說,並列或串列的字詞或語句,即便不祭出連接詞,未必干擾其可理解 性。尤有甚者,英文中涇渭分明的連接詞與副詞之辨,漢語語法亦不甚講究(高 明凱 263-65),迫使部分西方學者打破詞性界線,改採前繫、後繫等他種分類方
式探討漢語的連接機制,兼論連接詞與副詞(黃宣範譯 440)。
省略原文連接詞所造成的異動,即以此為主要依據。一般來說,省略多在符 合以下兩條件的情況下行之:
1) 彼此連接的各單位,必須「等值」且字數相近,例如同為單字、同為二或三 字詞(且詞性相同)、同為(一個複句之下的)短子句(高明凱 230-33)。反 之,長短相差太多的名詞或形容詞,省略其間相隔的連接詞或頓號並不妥當。
2) 連接詞省略之後,各詞彙或子句間的並列、連貫(引導)、因果、條件(規定)、 轉折(相背)、讓步等關係,仍能判讀無礙。其中,用以標示並列、因果、條 件關係的連接詞較常省略,由讀者憑藉語境與前後文線索領略其意(邵敬敏 173;黃宣範譯 446-52)。反之,各詞彙或子句間的關連,若屬遞進(加強)
或選擇(偏好)關係,不省略連接詞(高明凱 259-61)。
不過,符於上述條件的段落,是否略譯其間連詞,漢語語法對此並無強制規 定;這種異動終究還是落在選擇性的範疇裡。例如第二項條件所言,句中具備轉 折(相背)關係,而省略連接詞的例子,多見於古文或口語(高明凱 255),至 於現代漢語書面語,不一定省略「但」、「卻」、「然而」等轉折連接詞。此外,西 方語言當中 ‘but’、‘yet’、‘however’、‘nevertheless’ 等反言關係連接詞概不省略 的規矩,自有其明確標示語氣轉折、降低讀者誤解的優點,故筆者處理轉折連接 詞的態度,傾向逕譯而不省略,在遵循漢語慣例之餘,保持若干彈性。
4.2.2 選擇性異動之實例
選擇性的異動沒有客觀的理由,其動機多少涉及筆者主觀判斷。例如以下的 段落(原書第三章 85-86 頁),改譯既無修辭以外的其他考量,也不影響原文的 句法結構或意涵連貫(coherence),純粹是筆者認為單一連詞兩度出現略嫌單調,
擅自變異的結果。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The title pages of most
books looked the same, but it became noticeable, first of all in the large and carefully prepared folio editions, and subsequently in volumes of all kinds, that the technique of the framed title page was coming back into favor. Originally the title was often placed in the center of an engraved frame. But this method called for a delicate technique, that of double imposition.
大多數書本的標題頁看起來 都差不多,但加印邊框的技 法,卻有捲土重來之勢;這 點先是體現在對開的豪華本 書籍上,而後遍及各種書 冊。書名原先多半印在邊框 雕版的正中央,但在銅版雕 刻的時代裡,這點必須仰賴 雙組版的精確技術才能辦 到…(付梓譯法;見《印刷 書》頁 111)
大多數書本的標題頁看起來 都差不多,但加印邊框的技 法,卻有捲土重來之勢;這 點先是體現在對開的大本精 裝書上,而後遍及各種書 冊。標題原先多半印在邊框 雕版的正中央,不過在銅版 雕刻的時代裡,這點必須仰 賴雙組版的精確技術才能辦 到…(建議譯法)
表 4-3:本書譯例 3
原文當中兩次的語氣轉折,譯法一皆以「但」譯之,稍嫌單調。故譯法二將 第二次出現的「但」改譯為語意相同的「不過」,使連接詞的運用更富變化。此 種譯文修辭手法的細部調整雖非必要,還會導致語法連貫(cohesion)的偏折(後 詳),但在此例裡尚不至於扭曲作者原意。
前文曾經提及,漢語詞彙與語句對連接詞的依賴程度並不高。以下出自原書 第三章 80 頁的例子可以為證: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The sale of copies of the same 源自同個版本的印刷書,會 源自同個版本的印刷書,會
edition in different towns and countries and, even more important, the nomadic careers of the first printers, inevitably led to the development of uniform types.
在不同的城鎮、國度販售,
此外更重要的是,初期的印 刷匠乃是一種遊歷四方的職 業。這麼一來,各種活字的 漸趨統一,也就無可避免了
(付梓譯法;見《印刷書》
頁 103-04)。
在不同的城鎮、國度販售;
更重要的是,初期的印刷匠 乃是一種遊歷四方的職業。
這麼一來,各種活字的漸趨 統一,也就無可避免了(建 議譯法)。
表 4-4:本書譯例 4
原文中的第二個 “and”,在譯法一裡化為「此外」兩字,是兼顧形合與意合 的譯法,既未更動原有句型結構也未改變連接詞原意。但在譯法二,該連接詞完 全省略的情況下,作為主詞的兩組名詞片語仍可憑藉標點符號所營造的語氣停頓 感,區隔成兩個對等的單位,且全然服膺漢語語法慣例。是以基於譯文精簡的考 量,猶如贅詞的「此外」兩字不妨完全略去不譯,原文的意涵連貫依舊得以保全 於譯作之內。此種節省字數的刪詞之舉並無強制性可言,但有突顯譯筆精鍊的正 面效果。
連接詞能否省略,與其所扮演的角色相關密切。以下出自原書第六章 167 頁的例子裡,一共出現了兩個表示並列關係的連接詞,卻因為功能各異,僅能省 略其中之一。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Schoeffer appears to have
tried to stop any leakage of technical information, and there is a tradition that he required his workmen to swear an oath that they would not reveal the secrets he had taught them. But too many inventors had for some years been seeking to resolve the problem of printing, and the new invention was of too great importance from both an intellectual and a commercial point of view for the secret to be kept.
修埃佛似乎曾經試圖防範技 藝外流,還為此訂下慣例,
命令麾下工匠發誓絕不洩露 秘密。但當時已有許多發明 家投注多年時間,意欲解決 印刷技術的問題;此外,不 管是從智識傳播或商業利益 的角度來看,這項新發明都 極其重要,幾乎不可能不讓
「外人」知悉(付梓譯法;
見《印刷書》頁 216)。
修埃佛似乎曾經試圖防範技 藝外流,為此訂下慣例,命 令麾下工匠發誓絕不洩露秘 密。但當時已有太多發明家 投注多年時間,意欲解決印 刷技術的問題;此外,不管 是從智識傳播或商業利益的 角度來看,這項新發明都太 過重要,幾乎不可能不讓「外 人」知悉(建議譯法)。
表 4-5:本書譯例 5
原文中 “and” 出現了兩次。第一次的 “and” 用以串聯兩個整句:前句是作 者對印刷業先驅修埃佛在當年是否將活字印刷技術視為不傳之秘所做的推斷,後 句則直述史實以佐證此種推斷。後句是「因」(證據),前句是「果」(基於該項 證據所做的推論),兩句互為因果,講的是同一件事情,是以漢譯當然可以將兩 句合為一句,共享同一主詞(修埃佛),以解決原文中後句(”there is a tradition…”)
的虛主詞句型難以直譯為漢語的問題。合併之後的新譯句,句中片段各自緊密銜 接,原文裡的第一個 “and” 便顯得無用武之地,與其採取譯法一作法,將原有 連接詞保留、譯為「還」字,不如仿照譯法二的處理方式直接省略之,以維譯文 精簡。
但是,翻譯原文中的第二個 “and”,就不宜使用上述手法。這是因為根據原 文,第二次出現的 “and” 所串接的兩個子句,語氣雖然連貫,卻指涉兩件不同 的事情(秘密外傳的兩大理由),一旦省略此間連詞,恐令讀者混淆。此外,兩
句句型神似(“… too many inventors…” 與 “… too great importance…”),而這種 神似可能是作者刻意為之的修辭手法,保留於譯文之中,可突顯前後對稱語感,
提高閱讀趣味。在這個特殊的脈絡下,即便是像「此外」這樣的虛詞,亦應保持 原狀。由此可知,原文中某連接詞能否在漢譯時省略,必須通盤考慮語境與脈絡。
當然,連接詞的改譯不全然是為了配合漢語語法或譯筆修辭,有時也會本於 更微妙的考慮而為之。下面僅以原書第八章 283 頁的片段來說明:
原文 譯法一 譯法二
Works on Common Law and contemporary law were becoming increasingly
common, especially in France, and were often reprinted. Such works were commonly to be found in private libraries.
However, as royal legislation developed in France, more and more collections of statutes were issued there.
普通法與近代法的相關著作 漸趨普遍,並再三翻印,法 國的情況尤其如此。此類書 籍並經常出現在各種私人藏 書當中。話雖如此,隨著王 室立法之制勃興於法國,越 來越多的成文法選集在宮廷 出版(付梓譯法;見《印刷 書》頁 358)。
普通法與近代法的相關著作 漸趨普遍,並再三翻印,法 國的情況尤其如此。此類書 籍雖經常出現在各種私人藏 書當中,卻有越來越多的成 文法選集在法國宮廷出版,
時值法國王室立法勃興之際
(建議譯法)。
表 4-6:本書譯例 6
譯法二句中的「雖… 卻」,與譯法一的「話雖如此」,同屬表達轉折(相背)
關係的連接詞(高明凱 253);兩者的連接功能固無不同,譯法二的語法連貫卻 更加緊緻。這是因為譯法一裡藉句點分隔的兩個整句,經過連接詞的改譯,遂在 譯法二裡合併為單一整句以下的兩個子句,改由逗點來分隔。至於原文中表達時 間關係的子句 “as royal legislation developed”,在譯法二裡移往句末,以便使「卻」
字引導的主要子句(正句)緊接在從屬子句(偏句)的正後方,符合「雖… 卻」
的句型慣例(黃宣範譯 444),並讓同一時期兩種不同趨勢(私人藏書與宮廷印 書)得以在句內前後並置,相互參照感更加強烈。
在連接詞改譯之餘,運用「揉合」的漢譯變通手法(劉宓慶 220-32),化句 點為逗點,合兩句為一句,可令譯法二的語感較譯法一更加一氣喝成。但這種調 整不只是為了塑造更流暢的譯文而已。筆者認為,這段原文所欲暗示者,無非是 今日法國的司法制度何以演變成崇尚成文法的大陸法系統:因為現行制度係由早 年王權時代的司法體系改進而來,而王權時代成文法凌駕普通法的趨勢,可從本 段記載的歷史現象(民間收藏普通法書籍,王室印製成文法書籍)窺其端倪。在 譯法一裡,描述普通法書籍通行於民間的句子,與敘述成文法書籍成為宮廷主流 的句子,分立於連接詞 “however” 的兩端,雖然後句(正句)在語意上比前句
(偏句)重要,但從文法上來看,前後兩句大致仍是「等重」的。反之,譯法二 的連接詞一經刻意替換,前句旋即成為後句的從屬句,「前輕後重」的文法結構,
呼應了兩子句在語意上的輕重之別;這是譯法一僅將 “however” 一字直譯所無 法關照的。
話雖如此,為了突顯全段重點,而將原文用以表達時間的副詞片語(“as royal legislation developed in France”)移往段落末尾,反而違背了漢語慣將時間副詞(如
「值此… 之時」)置於整句之前的傾向,對譯入語讀者來說也不甚通順好讀。是 以兩譯之間並無絕對的高下之分,只能說是基於不同考量而對連接詞採取了不同 的處理,而筆者的建議(譯法二)係以營造語氣重點為著眼。
4.3 連接詞異動的影響
Blum-Kulka 指出,語法連貫的偏折(shifts),與意涵連貫的偏折,乃是原文 轉化成譯文過程中,可以客觀測知的現象(299)。若此,連接詞的異動,是否影 響語法連貫、意涵連貫的偏折?語法連貫跟意涵連貫,又有什麼不同?有無因果 關係?在解答這些問題之前,必須先行釐清這兩種連貫的定義:
1) Baker 認為,文本內各種字詞與諸多語段,透過字義與文法而相互依存,彼 此連接,即為語法連貫,這種關係是形於表層的(180)。意涵連貫則是文本 所涉及的各種概念之間的連結,屬於意義層次的依存關係,且潛藏在文本之 下,經語言使用者詮釋而體現出來。故曰語法連貫為客觀存在的文本特性,
意涵連貫則為主觀存在的讀者評斷(218)。
2) Blum-Kulka 認為,語法連貫是文本各個組成片段之間,昭然若揭的關係,憑 藉著關乎語言的特定指標來彰顯。至於意涵連貫則為文本各個組成片段之間 的隱性關聯,須由讀者或聽者試圖理解之,方才成立(298-99)。此外他還指 出,語法連貫比意涵連貫更容易訴諸量化研究來檢驗(304)。
3) 所有令文本中的事物與前文述及的某事、某物,彼此串連的可能性,都落在 語法連貫的範疇裡;它是許多意義關係(meaning relations)或語意對策
(semantic resources)的集合,其目的在於創造文本,其作用則是把文本之下 結構完全分立的各句,變成詮釋時彼此依賴、缺一不可的聚合物(Halliday and Hasan 10)。至於意涵連貫的創造歷程,就是實現語意(actualize meaning),
使之合乎事理(make sense)的過程,旨在將語言表述(language expressions)
還原成其所承載的訊息或知識(de Beaugrande and Dressler 109)。
4.3.1 語法連貫偏折
若將連接詞視為 Blum-Kulka 所謂的語法連接指標(cohesive markers),那 麼,連接詞的異動,即等同於語法連接指標的變化,適足以導致語法連貫的偏折
(299)。
此外 Blum-Kulka 還指出,翻譯過程中,文本的明顯程度(levels of
explicitness)產生偏折,也是語法連貫偏折的證據之一(299)。譯壇常見的明顯 化(explicitation)翻譯手法,則是明顯程度提升的典例。以下將申說學界對明顯 化的定義,以及連接詞異動如何導致明顯化。
Laviosa 指出,部分學者(如 Vinay 與 Darbelnet)認為明顯化也是一種翻譯 技巧,係將譯出語中隱而不顯,蘊含於語境或背景之中的訊息,引介至譯入語當 中;另有人(如 Nida)把明顯化界定成增字添詞的改譯,旨在放大原文中的語 義元素(52)。兩派定義不同,卻都認同明顯化的譯法勢必產生字數較多的譯文。
Blum-Kulka 進一步表示,譯出語與譯入語之間,文法的差異,和文體偏好
(stylistic preferences)的分歧,固然迫使譯者採用明顯化手法,但明顯化的翻譯 尚有其他成因,甚至可能是翻譯活動的本質使然;換句話說,不管譯出語、譯入 語為何,也不管譯者是否夠專業,所有翻譯都或多或少實踐著明顯化,只是程度 有別。此種可能性,便是所謂的明顯化假說(300-02)。在這個假說之下,前文 所言之非語言性的語法連貫偏折,遂成為譯者生產譯文時的慣性,與譯文無可避 免的特性。
Séguinot 與 Shlesinger,曾經分別剖析英語、法語文本的雙向互譯,以及英 語、希伯來語文本的往復對譯,發現不管是英譯法或法譯英、英譯希或希譯英,
都有明顯化的情況出現,像是增補連接詞、改代名詞為同義詞、改從屬子句為對 等子句、強化主題與文中評述的連結等等。支持明顯化假說的學者因而宣稱,譯 者在譯文中略加潤飾、解釋、增補,不全然是因為譯入語缺少了某些與譯出語相 對應的語法機制才設法補足,否則明顯化不會同時體現在英文、法文、希伯來文 的譯文裡(Laviosa 52-54)。
既然連接詞的增補可以視為明顯化的現象,筆者認為,將原文既有連接詞改 譯為功能相等但語氣更強的同義詞,亦屬明顯化無疑。至於前節所言之連接詞省 略,雖與所謂的明顯化假說有所牴觸,仍舊影響著譯文的明顯程度──Halverson 曾研究翻譯過程中連接詞省略的頻率,宣稱翻譯不一定導致明顯程度的提升
(Laviosa 53),可以為證。故筆者斷言,在導致語法連貫偏折的諸多因素當中,
連接詞的異動亦屬其一。
4.3.2 意涵連貫偏折
學界對於語法連貫與意涵連貫之間的關係,大致有兩種論點。一種認為語法 連貫既非意涵連貫的必要條件也非充要條件,兩者應分開來看待(Edmondson 5),另一種則主張,只要滿足特定條件,語法連貫的變化亦將導致意涵連貫的變 異。本文採取後者之說。
實證研究顯示,文中任兩個詞彙或語句連接而成的語法連貫結(cohesive ties),不論數目或性質,皆不足以提高文本的意涵連貫,但同樣的研究也發現,
語法連貫鏈(cohesive chains)在文本當中的交互作用,確與意涵連貫有著正相 關(Hasan 181;210-18);所謂語法連貫鏈,係指橫跨文中三個句子以上的語法 連貫關係(Halliday and Hasan 15)。
由斯引申,可知連接詞的異動,如果只影響句子以下的較小語言單位(如單 字、詞彙、片語等)的連貫關係,僅能視為語法連貫結的異動,不影響原有的語 法連貫鏈,亦與意涵連貫無關。唯有牽涉較大語言單位(子句、複句、段落)的 連接詞異動,才有可能進入語法連貫鏈的層次,從而撼動意涵連貫。
不過本文在稍早定義意涵連貫時也曾提及,意涵連貫並非既存於文本的特 質,而是在閱讀、理解或詮釋文本的過程中產生。從這個角度來看,語法連貫鏈 的變動或重組,與其說是影響了附著於文本的靜態意義,不如說是左右了讀者對 意義的動態認知。為了進一步區別意涵連貫的文本性與詮釋性,Blum-Kulka 遂 將翻譯活動裡的意涵連貫偏折一分為二:文本中心的(text-focused)意涵連貫偏 折,係指譯文與原文在語文層面的意涵變異,至於讀者中心的(reader-focused)
意涵連貫偏折,則應歸因於譯文讀者與原文讀者對相同意涵的不同詮釋(304)。
若是把此處所言之讀者解釋為廣義的文本使用者,則作者與譯者、原文讀者 與譯者、譯者與譯文讀者之間,亦可能對相同文本所承載的意義產生不一樣的認 知,形成多重、多向度的意涵連貫偏折。連接詞的譯法,固然足以影響偏折的方 向與程度,卻不一定有能力化解譯文讀者與原文作者的認知差異。易言之,連接 詞異動的效果有限,對譯文讀者的提示作用也有限,只能視為維繫意涵連貫的諸
多手段之一。
4.3.3 意涵連貫偏折的積極應用
不過,Blum-Kulka 所說的意涵連貫偏折,係因譯者或讀者誤解作者本意所 致,是一種譯者應當極力避免的負面偏折。倘若原文固有的意涵連貫含糊曖昧,
那麼譯者應否在翻譯時加以釐清、彰顯,刻意令意涵連貫的往積極的方向偏折,
以提高譯文可讀性?筆者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事實上,筆者翻譯 The Coming of the Book 時,即為含混不清的意涵連貫所苦,甚或覺得書中有少數段落,觀點反覆、
轉折迭起、前後矛盾,予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之感,頗難掌握作者真意。
為避免扭曲原作,筆者採取存而不論的態度,書中看似弔詭的段落,多以直 譯方式應對。如此策略雖可避免文本中心的意涵連貫產生過度偏折(忠於原著樣 貌),卻未能解決讀者中心意涵連貫的過度偏折(即原作者與譯文讀者之間的認 知落差)問題。俟《印刷書》出版、重新對照譯本與原文之後,筆者發現,原文 裡看似矛盾的段落,係因作者辯證的過程中,正論(thesis)與反論(antithesis)
相互牴觸,形成矛盾的表象;讀者如果只注意這種表象,勢必誤解既有的意涵連 貫,產生「有看沒有懂」的感受。
既然掌握了讀者中心意涵連貫偏折的成因,筆者認為不妨透過適度、有目的 的文本中心意涵連貫偏折,跨越原文的矛盾表象,減少誤讀的可能。以本書的矛 盾段落為例,譯者或可試圖強調原本隱匿於原文內的黑格爾(Hegel)辯證法框 架,將所有矛盾衝突視為實踐辯證統一(the unity of the dialects)之前的必經過 程,不偏廢其中一方,並認清段落中綜合各種正反命題的結論句(即合論)究竟 是哪一句(哪幾句),作為迻譯時的重點。
辯證法(dialectical method)的推演方式,是從正論出發,進為反論,最後 匯歸於於合論(synthesis)之中(吳康 60),消解正反之間的矛盾。亦有人將這 種正、反、合的進程,稱作辯證式三段論。
Israel 認為辯證的邏輯始於「有」(being)的概念。剝奪「有」的一切特質,
就等於抵觸了「有」字的字面意義(literal sense),否定了「有」而進入其對立 面,也就是「無」(not-being)。但這樣一來,「有」有別於「無」或「空」(emptiness)
之處,便成為定義「有」的一項特質,而否定了早先對於「有」的特質之否定─
─即否定之否定。至此,「有」、「無」之辨已非重點;因為這樣一組原初思考範 疇(the original pair of categories of thinking)歷經兩次的否定之後,昇華至一個 全新的範疇,也就是「變」(becoming),此比起原有的「有」或「無」,更能全 面地揭示「存在」的特性為何。而在「變」之下,「有」與「無」的概念仍然安 在,且相互依存於同一整體內(79-80)。
在辯證的三段程序中,反論是基於對正論的否定而成立,正論則是先於否定 而存在的辯證第一步驟;至於正反之間的矛盾,則驅使人類上攀至兼容正反之更 高層次,實踐辯證統一。於是我們知道,否定與矛盾,乃是辯證方法中最必要也 最基礎的兩個概念。漢語文法機制裡,多半以表達轉折(相背)關係的連接詞,
代表否定與矛盾(高明凱 253;邵敬敏 179-80)。是故對於原文中隱而不顯的辯 證,譯者可以進行有意識的明顯化,在正論與反論之間增補此類連接詞,提醒讀 者注意其轉折,為稍後即將登場的辯證第三階段(合論)預作準備。
其次,譯者可以援用各種表達並列、連貫(引導)、條件(規定)、遞進(加 強)或因果關係的連接詞(高明凱 252-60;邵敬敏 90-91),來彰顯正、反論與 合論之間,不可分割、相互依存,且持續演進的動態關係(Israel 56)。此種關係 越清楚,讀者理應越能避開「正論反論莫衷一是」的牛角尖,也就不易錯過辨證 的精華,即原文的合論部份。凡此種種,皆與劉宓慶在討論漢語翻譯變通手段時 所言,基於邏輯需要而增補之承接詞、轉折詞(231),原理相通,只不過在邏輯 的原則上服膺辯證法罷了。
以兼容並蓄的辯證觀,看待書中的各種論點,形同站在制高點,俯瞰諸多正 反命題的交鋒與互詰。這種超然而全觀的態度,十分接近費夫賀主張的全領域歷 史(histoire tout court),或所謂的整合史觀(histoire intégrale)、整體史觀(江政 寬譯 142)。故筆者假設,套用三段式辯證的宏觀模型,翻譯本書看似矛盾的段
落,並不悖離費氏的治學精神。在這個假設之下,連接詞異動而導致的適度語法 連貫偏折,反而可以促進讀者對譯文意涵連貫的認知貼近作者所欲表述的原初意 涵連貫。這也是一種明顯化假說的應用。
當然,原文辨證思維的模糊隱晦,有時無法僅憑連接詞的異動來彰顯。此時 則宜使用劉宓慶所主張之十三種英譯漢變通手段(204),進行句序調動或重新構 句等較大幅度的原文改譯,佐以適切的連接詞異動。
以下所舉的三個例子,盡皆列出兩種可能的譯法:首先是直譯(原有連詞未 異動)的成品,其次則是(透過連接詞異動)特意突顯原文辯證語感的結果,並 分述兩者利弊。
第一個例子出自原書第八章 288 頁,或可視為年鑑派嚴謹治學態度的具體例 證;一方面復述「印刷術的發展促成了宗教改革的成功」的既存史觀,另方面則 駁斥了「印刷術發展必定導致宗教改革成功」的舊有謬論。筆者之原譯如下:
原文 付梓譯法
We must, of course, be careful not to ascribe to the book or even to the preacher too important a role in the birth and
development of the Reformation [thesis 1].
It would be wrong to regard propaganda and propagandists as the main cause of such developments. It is not port of our intention to revive the ridiculous thesis that the Reformation was the child of the printing press [thesis 2]. It is perhaps the case that a book on its own has never been sufficient to change anybody’s mind. But if it does not succeed in convincing, the printed book is at least tangible evidence of convictions held because it embodies and symbolizes them; it furnishes arguments to those who are already converts, lets them develop and
將宗教改革的肇始與發展,過度歸功於印製書 或傳道人,則失之偏頗;對此我們當然得戒慎 小心 [正論 1]。把新教的宣傳與新教推廣者,
視為此種變革歷程的主要起因,同樣有誤。本 書的宗旨,不是為了讓「印刷為宗教改革之母」
的荒謬命題借屍還魂 [正論 2]。若說單憑一部 書不足以改變任何人的既定立場,則宗教改革 的例子或許正能佐證此說法。雖然印製書未必 是成功的說帖,至少書內文字所體現、象徵 的,為抽象的信念留下了具體的證據。尤有甚 者,書本更將論證提供給那些已經改信新教的
refine their faith, offers them points which will help them to triumph in debate, and encourages the hesitant [antithesis]. For all these reasons books played a critical part in the development of Protestantism in the 16
thcentury [synthesis].
讀者,促其信仰成長茁壯,列出各種論點助他 們在辯論中勝出,並勸進那些躊躇之人 [反 論]。縱觀以上理由,印製書確在十六世紀新 教陣營的發展裡,扮演關鍵性的角色 [合論]
(見《印刷書》頁 365)。 表 4-7:本書譯例 7-1
若從辯證的角度加以剖析,則本段開頭所言之「印刷術並非宗教改革之主因」
為正論,申論印刷術對非舊教徒(除了新教徒,躊躇於新舊教義間的讀者也包括 在內)之影響者為反論;至於文末採取較為中庸態度重新定位印製書的角色,調 解了正論反論的矛盾,當屬合論無疑。筆者在反論句之前增補「尤有甚者」四字,
加強反論語氣,俾使獲致結論的歷程更加清晰。但是,就算不透過正、反、合的 三段式歷程來理解這段文字,只要具備基本的邏輯概念,便足以將作者的主張歸 納成一句話:印刷術乃是宗教改革的必要但非充分條件。
故筆者認為,原文真正的問題在於,「新教的宣傳與新教推廣者,亦非此種 變革歷程的主要起因」一句,旨在加強語氣,與本段要義(即印刷術與宗教改革 之間的關係)並無直接相關,卻插敘在正論當中,硬生生將正論拆成前後兩部分,
恐干擾讀者對正論的判讀。為排解此一障礙,筆者特將該句調往段首,並在正論 句起始處增補表示加強(遞進)關係的連接詞「何況」(高明凱 260),以突顯插 敘句與正論句之間的關係:
付梓譯法(節錄) 建議譯法(節錄)
將宗教改革的肇始與發展,過度歸功於印製書 或傳道人,則失之偏頗;對此我們當然得戒慎 小心 [正論 1]。把新教的宣傳與新教推廣者,
新教的宣傳與新教推廣者,不宜視為宗教改革 發展的主要起因,何況將宗教改革的肇始與發 展,過度歸功於印製書或傳道人,亦失之偏
視為此種變革歷程的主要起因,同樣有誤。本 書的宗旨,不是為了讓「印刷為宗教改革之母」
的荒謬命題借屍還魂 [正論 2]。若說單憑一部 書不足以改變任何人的既定立場,則宗教改革 的例子或許正能佐證此說法…
頗;對此我們當然得戒慎小心。本書的宗旨,
不是為了讓「印刷為宗教改革之母」的荒謬命 題借屍還魂 [正論]。若說單憑一部書不足以 改變任何人的既定立場,則宗教改革的例子或 許正能佐證此說法…
表 4-8:本書譯例 7-2
透過連接詞的增補,原本的插敘句更能發揮引導正論句、表現遞進關係的效 果。而正論部分的文字,亦得以緊密銜接,彌合原文的語氣斷裂。倘若此處採取 直譯,譯文的語法連貫勢必趨於鬆散,意旨也流於曖昧難解。當然,倘若多數讀 者都能認同作者的立場(即印刷術與宗教改革之間並無絕對之因果),那麼句序 的調動便是多此一舉。何種譯法較為恰當,端視譯者對讀者掌握原文意涵連貫的 能力作何假設。
另一個例子出自原書第七章的 216-217 頁。對個體經濟學稍有涉獵的讀者,
當能看出此段所言,正是邊際成本(marginal cost)隨產量提升而遞減的現象,
以及此種規模經濟效應(economies of scale)何以不能無限上綱(即印刷商為何 不將產量無限提升,以追求最小邊際成本)。為了兼顧年鑑學派跨界治學的精神 與文本的簡明易懂,作者特以淺白的文字,敘述規模經濟與市場均衡(market equilibrium)之間的辯證關係,好讓不識前述經濟學名詞的讀者也能理解:
原文 付梓譯法
Once set up in type, a text could be reproduced in an almost infinite number of copies; there were no technical difficulties about producing ‘large’ editions even with the earliest, or almost the earliest, presses.
只要先將活字拼組好,既存的文本印成再多 份,幾乎都能辦到;即便使用最原始的印刷 機(或至少較早期的印刷機),欲印製大量
Financially, moreover, the cost of setting up type and the inescapable charges that had to be met before printing could be begun formed a fairly large proportion of the eventual cost of producing an edition. As a consequence printers and booksellers naturally had an interest in printing a relatively large number of copies of an edition in order to offset this expenditure and so reduce the cost of producing each copy [thesis]. Yet once a certain figure was reached in a print run there was no great advantage in printing any more.
For, on the one hand, the reduction in the cost price resulting from the offsetting of the initial investment diminished in proportion to the number of copies printed, until it reached a fairly insignificant sum; and on the other --- and here the crucial problem of retail outlets [synthesis] came to the fore --- there was absolutely no point in a publisher printing more copies of a particular book than the market could absorb within a reasonable period of time [antithesis]. To ignore this meant many unsold copies or, at the best, tying up a substantial capital sum in a commodity that sold all too slowly.
的書本,技術上皆無困難。更何況,從成本 的角度看,印刷前的必須準備工作,包括排 組活字在內,乃是一筆無可避免的大開銷,
佔印書總成本很大一部分。這麼一來,書商 與印刷商,自然認為每次付梓的書籍,所印 冊數應該要多,攤銷前述的固定成本,單冊 印製的平均成本才會低 [正論]。反過來說,
單次印書的數量,一旦達到某個上限,再多 印便不划算了。原因之一在於,最初投注成 本的攤銷效果,會隨著所印冊數的增加,而 逐漸減弱;到頭來,單冊的印製成本縱使降 低,幅度也小到沒有意義。另外一個原因,
則足以突顯零售通路問題的重要性 [合 論]:萬一印製數量過剩,令書市無法在合 理時間內消化,豈不是捨本逐末?[反論] 枉 顧印量過多之弊,將使許多書本賣不出去,
或至少銷售過慢,龐大的資本難以回收(見
《印刷書》頁 274-75)。
表 4-9:本書譯例 8-1
本段的正論乃是規模經濟效應──即在固定成本(不因增產而提升的成本,
例如聘請專人排組活字的人事支出)佔總成本比例甚高的情況下,產量越高、邊 際成本就越低,從而鼓勵製造商增產,以追求更低的單位成本與更高的淨利。既 然如此,印刷商何不無限增產?作者雖然提出兩項原因,但第一項原因(邊際成 本遞減的幅度隨產量提高而縮水)顯然並不足以抑制印刷商的增產意願;畢竟省 大錢是省,省小錢也是省,在商言商當然是能省則省,盡可能求取最大產能。由
此可知,真正足以否定正論的反論,僅限於作者所提出的第二項理由:市場均衡 原則。根據此一反論,市場需求的多寡才是決定供給多寡的關鍵因素,供過於求 勢必導致單本書籍的市價下跌與利潤滑落,這就推翻了正論所主張的產量越多越 划算。欲解決此一矛盾,必須建構一超越正反論且兼而容之的統一體。作者在反 論之前,以破折號夾註的「零售通路」課題,恰好化解此一衝突,適足作為本段 的合論:以零售通路業績為導向的經營模式,則在增產決策上既能享受規模經濟 的好處,也能預防潛在的滯銷危機。
基於突顯辯證歷程的考慮,筆者建議援用漢語翻譯變通手段當中的反轉
(reversing)法,進行形式意義的反轉(劉宓慶 222-24),將合論句移往反論句 之後,使之符合三段式辯證的先後次序,並在反論句與合論句之間,增補一組表 示前後命題因果關係的連接詞「是以」(高明凱 255)以玆分隔。至於正論句與 反論句之前的語段,原本已有「反過來說」扮演語氣轉折的銜接詞,可以沿用:
付梓譯法(節錄) 建議譯法(節錄)
…另外一個原因,則足以突顯零售通路問題 的重要性 [合論]:萬一印製數量過剩,令書 市無法在合理時間內消化,豈不是捨本逐 末?[反論] 枉顧印量過多之弊,將使許多書 本賣不出去,或至少銷售過慢,龐大的資本 難以回收。
…另外一個原因是,萬一印製數量過剩,令 書市無法在合理時間內消化,豈不是捨本逐 末?[反論] 是以零售通路的問題至為重要 [合論]。枉顧印量過多之弊,將使許多書本 賣不出去,或至少銷售過慢,龐大的資本難 以回收。
表 4-10:本書譯例 8-2
不過,由於「規模經濟」並非本段文字闡述的重點,此處的句序調動與連接 詞增補並無強制性。忽略此間的辯證歷程而採取直譯,筆者認為並無不可。
某些情況下,必須並用連接詞異動與句序調動的手法,方得具體圖顯原文的
辯證思維。原書第一章 39 頁的這一段可以為證:
原文 付梓譯法
Everywhere, the presence of a large town encouraged the establishment of paper mills, and if Lyons had not happened to be close, with its numberless printing presses, there would probably have been few paper mills in Beaujolais and probably none in the Auvergne [thesis]. But often the paper was used far from its place of manufacture [antithesis]. For example, Champagne paper was used in Flanders, the Low Countries and north Germany from the 15th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18th century, and Angoulême paper was used in Spain, England Holland and the Baltic States in the 16th and 17th centuries. In addition then great production centers were to be found at commercial crossroads [synthesis 1].
Despite their proximity to Paris and Lyons, the Troyes papermakers would not have been so numerous but for the fairs of Champagne, nor those of Auvergne without the fairs of Lyons. Paper was a heavy commodity and so access to river transport favored the development of a center of production, and proximity to a port was even more valuable [synthesis 2].
In the 14th century, Italian papermakers set up in the Venice and Genoa districts. In the 16th and 17th centuries, the case of Angoulême is even more striking.
不論在何處,大城鎮的存在,都能刺激紙廠的 建立;以印刷鋪林立的里昂為例,若非這座大 城在附近,只怕博若萊不會有這麼多紙廠,奧 維涅更可能一座紙廠都找不著 [正論]。即便 如此,紙張還是常常賣到距產地甚遠的地方,
為人所用 [反論]。法蘭德斯、低地諸國與德 國北部,從十五世紀到十八世紀初,皆曾使用 法國香檳區出產的紙張,便是一例;十六、十 七世紀,在昂古萊姆製造的紙,則為西班牙、
英格蘭、荷蘭與波羅的海諸國所用。除此之 外,通商路線的交會之處,也有大型造紙中心 出現 [合論 1]。如果不是因為特魯瓦通往香檳 的市集很方便,就算此地鄰近巴黎、里昂,也 未必容得下這麼多的造紙業者;同理,奧維涅 的造紙人也不能沒有里昂的市集。此外,紙張 是非常笨重的商品,故製紙重鎮若是便於河 運,發展也會特別順遂,鄰近港口者更是得天 獨厚 [合論 2]。十四世紀時,義大利的製紙商 便在威尼斯與熱納亞發跡;十六與十七世紀的 昂古萊姆,尤為顯著例證(見《印刷書》頁 54)。
表 4-11:本書譯例 9-1
本段討論的是決定造紙廠位置的因素。根據正論部分所言,紙廠會就近設在 距離紙張市場不遠的地點,但接下來的句子旋即反駁了這一點,指稱紙廠距離消 費地點甚遠的例子亦有之(反論)。段落中間與末尾的兩個合論句,則消解了正 論反論之間的牴觸,指出運輸的便利性比實質的地理距離更深刻地決定了紙廠坐 落何處。
付梓譯法(節錄) 建議譯法(節錄)
…除此之外,通商路線的交會之處,也有大型 造紙中心出現 [合論 1]。如果不是因為特魯瓦 通往香檳的市集很方便,就算此地鄰近巴黎、
里昂,也未必容得下這麼多的造紙業者;同 理,奧維涅的造紙人也不能沒有里昂的市集。
此外,紙張是非常笨重的商品,故製紙重鎮若 是便於河運,發展也會特別順遂,鄰近港口者 更是得天獨厚 [合論 2]。十四世紀時,義大利 的製紙商便在威尼斯與熱納亞發跡;十六與十 七世紀的昂古萊姆,尤為顯著例證。
…除此之外,若非特魯瓦通往香檳的市集很方 便,縱令此地鄰近巴黎、里昂,也未必容得下 這麼多的造紙業者;同理,奧維涅的造紙人也 不能沒有里昂的市集。可見通商路線的交會之 處,也有大型造紙中心出現。此外,紙張是非 常笨重的商品,製紙重鎮若是便於河運,發展 亦會特別順遂,鄰近港口者更是得天獨厚 [合 論]。十四世紀時,義大利的製紙商便在威尼 斯與熱納亞發跡;十六與十七世紀的昂古萊 姆,尤為顯著例證。
表 4-12:本書譯例 9-2
原本譯法固無重大缺陷,但筆者建議此處可將合論 1 所在的子句向後調整,
置於合論 2 之前,並在句首增添表示因果關係,且語氣較強烈的大部分連詞「可 見」(邵敬敏 172),令合併後的合論句更引人注目。至於合論 2 原有的「故」,
省略之後並不影響讀者對此間原因(紙張笨重)與結果(假道河運)之間密切關 係的理解,筆者認為不妨刪去。本段如逕行直譯,不採行句序調動與連接詞增補,
恐因結論散置兩處,導致辯證意味模糊的譯文。
4.4 小結
為求忠於原文而死板地逐字直譯,經常無法產生較好的譯文(葉子南 6;沈 蘇儒 135-36)。本文探討連接詞的異動,亦是基於此種認識而為之。另方面,不 論是連接詞的增補、改譯或省略,都只是翻譯對策的一環,反映整體翻譯品質之 一隅。良好的譯文無法僅憑連接詞的異動而實現。是故本章除了探討與連接詞直 接相關的微觀問題(語法連貫),也連帶論述翻譯的鉅觀課題(意涵連貫),並以 辯證文本的翻譯為例,說明連接詞的異動如何搭配其他較大幅度的變通譯法,好 讓譯文的意涵連貫能以讀者較易接受的樣貌呈現。
強制性的連接詞異動,泰半牽涉到漢語有別於英語的特質及慣性。這個部份 的實例討論,或可協助譯者從語法連接機制上揣摩最少翻譯腔、最親近譯入語讀 者的譯法。至於選擇性之連詞異動,則是筆者對個人譯筆偏好的自省,期能作為 未來繼續從事翻譯的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