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最後,我們要探討的主題是:莎士比亞究竟對於理查二世的遭篡弒一 事,持如何的觀點?關於理查二世的不當統治以及被逼遜位、被刺殺,很 明顯的,乃是「正統的昏聵暴君」(legal tyrant)對應於「英明能幹的篡 弒者」(effective usurper)的例子。莎士比亞到底是注重「正統」還是「政 績」?「血緣」還是「人緣」?當然,寫作於一個尚是絕對王權的君主當 政的時代,公然對篡弒問題明白表示某種立場,顯屬不智,要不就得罪當

道,要不就是有公然諂媚之嫌(當然,如此一來也不配稱得上是個馬基維 利主義的研究者!)所以,莎翁的態度注定是要隱於文字間矣。57

首先,對於弒君,莎翁明白地透過若干角色來表達這是不對的。畢竟,

「君權神授」(the divine right of kings)觀念以及「正統傳承」觀念深入人 心久矣;也許亨利可以舉兵迫使理查歸還其財產、家業、封地、名號,但 不可以逼退;或也許就算可以逼退,但絕不能謀殺之。首先,莎翁透過卡 來爾主教(the bishop of Carlisle)表達了這件事上「君權神授」的基本底線 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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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Ă҃ൾޢٺ 1601 ѐౚᏖౄͅజྗ۞ Earl of Essex ߏ BolingbrokeĄ֍ The Arden Shakespeare, King Richard II, edited by Peter Ure, university paperback (New York: Methuen

& Co., 1987), pp.lvii-lviii. ༊൒Ăд̃ͳ࿅͵ޢĂ௻ਃጐΞͽྵҋϤгܑ྿׎៍ᕇĂҭԧ ࣇᄮࠎЯࠎ఺ߏ͉࣎ӧᙱ˫͉ୂຏ۞͹ᗟĂٙͽ̙ኢд߆ڼ˯ٕߏд͛ጯԫμ˯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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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國王理查自己也援引聖經,指斥叛徒們之所為違背了天條。他認為現在被 臣子審判的他就像當時「猶太人的王」耶穌一般,正被羅馬總督彼拉多送 上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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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所以理查毫不自覺自己「怨尤四起」該下台,而是衷心認為這些人都是些 大逆不道的叛亂者,「推翻了真命天子而雞犬升天」。60「真命天子」、「[像 耶穌般被]送上十字架」,以及「塗油加冕」、「上帝委派的代理人」,

這些說辭都是訴諸「君權神授」,也因此違反它的後果就是「無法洗淨的 罪行」、「英國人的血必然澆地」、「互相殺戮」與「詛咒」等。而連亨 利王自己都承認他的王位寶座是「用暴力卑鄙攫取而來的尊榮」;他在臨 終前向太子坦承了他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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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這是國君本人的「良心不安」,所以當然可說亨利篡弒是有違天理。最後,

還有那英勇的 Hotspur 也曾經向他的長輩們提出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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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因此,有關理查被篡弒一事,莎劇中有不少的段落都明顯做了「譴責」的 處理;這樣看來,莎士比亞是否就是以「君權神授」作為敘事的主軸以及 他自己立場的基調呢?可能未盡如是。曾幫助亨利「黃袍加身」的最關鍵 人物,也是國之大老的 Northumberland 爵士曾經在「逼宮」的政變當下對 理查二世說,他的統治引發天怒人怨,下台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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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這個情節的安排頗耐人尋味。其實,Northumberland 所言就是足以與「君 權神授」相對抗的 reason of state 觀念:國家最重要者乃是持續存在與壯 大,而國君的功能與貢獻才是他的權力正當性之基礎;當統治者所為有悖 於國家利益、危害這塊土地的安全福祉時,他就不是好的統治者──或可 說,他就不適合當統治者。理查剛愎自用、狂妄而目中無人,在治國上疏 離貴族、無恤於百姓之疾苦。在他當政下國貧民弱,因此換上有為者乃是 順天應人之事。64

而另有一處,我們看到莎士比亞似乎又在呼應這種「以臣民福祉為中 心」的政治觀:只要國君不得民心,就可以鳴鼓而攻之。諷刺地,以下一 段話乃出自 Northumberland 的兒子 Hotspur,在出戰先前曾受他們輔佐而登 上王位的亨利四世前夕的誓師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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ӖҜߏυืĶۋפķֽ҃۞఺჌Ķາᆊࣃ៍ķ(one implication is that kingship now has to be earned)Ąણ֍ Alexander Leggatt, Shakespeare’s Political Drama (London: Routledge, 1988), p.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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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這時,彷彿任何(因民怨而起的)叛亂沒有先天性的對錯、並不受「君權 神授」說的牽制,而吾人可逕以其成敗論英雄。當年亨利戰勝理查,所以 他成就了「所有生民都將會認為將你罷黜是正當的」;今日討伐亨利四世 之舉,如果贏了,乃因我們的「武器犀利」、「目的是正當的」;如果輸 了,也不致「卑賤地消磨生命」。

更有進者,在《亨利四世》(下)的開場段落中,莎士比亞明白地否 定「君權神授」說可以有任何固定的含意;也就是說,我們無法確定推翻 任何現在在位的君主──亦即叛亂──必然是錯的事。在劇中的此處,

Northumberland 集團正謀商懸旗揭竿來反抗國王,其中一成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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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Т˯ĄѦϠᄹᛌ͛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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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本來是明顯的舉兵叛亂的事實,但是有了好的「理由」跟能服眾的「領導 人」之後,竟可變成正義之師。所以莎士比亞在此處要表明的彷彿是,在 政治的場域中,似乎有不同的角度可以觀看同一件事。而稍後(約克)大 主教自己的這段陳述,更是把政治中的「現實主義」本質徹底宣說出來。

他認為,當初舉國擁戴亨利王(Bolingbroke)登基的心態現已不復,「民 意如流水」,現在大家卻懷念起那位被廢黜殺害之理查王。因此,討伐亨 利反而是「順天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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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這表示了政治的現實決定了行為的對錯,人民愛戴之則造反有理,人民厭 棄 之 則 雖 正 統 又 何 如 ? 但 是 人 民 的 好 惡 如 何 ? 「 在 這 種 翻 雲 覆 雨 的 時 世」,誰能預知?所以,「在群眾的好感上建立自己的地位,那基礎是易

66 ௐ˘၌ௐ˘ഀĂѦϠᄹᛌ͛Ą

67 ĮқӀα͵įĞ˭ğĂௐ˘၌ௐˬഀĂѦϠᄹᛌ͛Ą

於動搖而不能鞏固的。」這就正是馬基維利主義誕生之處:如果能博取群 眾好感,則應盡力為之;但是如果「民意似流水」而不可恃時,君王就該 努力自強,厚植實力。「正統」不足護身,「民意」亦不能常保;戰勝現 實,是唯一出路。

換句話說,在「篡弒問題」一事上,莎士比亞的態度是曲折迂迴婉轉 但最後卻有被歸結之可能的。首先,他照常理提出了「君權神授」的傳統 觀念,但卻接著用「天聽自我民聽」來巧妙地扭轉它,直陳百姓的福祉及 愛戴是君位正當性的基礎。從邏輯來看,當這兩者被允許並存時,「君權 神授」就不是唯一而不可挑戰的價值標準。但最後,莎士比亞又以「翻雲 覆雨的時世」、何信義之有的觀點間接地把前兩項都否決了。也就是說,

當三者可以並存時,最後剩下的可能性,有關「天下名器」之授與及「為 君之道」的秘訣可能就只是赤裸裸的「現實主義」(realpolitik)!也就是 說,當每一項理據都是有可能、卻無法作為絕對的依靠時,國君就必須採 行馬基維利主義,力求「莊敬自強」、「處變不驚」與「慎謀能斷」,也 就是發揮 virtu,才能保全江山。以下這段話,很可能就是莎士比亞與馬基 維利《君王論》精神最接近的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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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其實,整個馬基維利《君王論》的精神可說就是「推翻一個舊的王國,重

68 Т˯ĂѦϠᄹᛌ͛Ą

新建立一個新的王國」,而書中他所要教導君王的,也正是「熟察環境」、

「詳定方針」以及「確立一個穩固的基礎」!與馬基維利一樣,莎翁深深 明白(或是感嘆)人間世與現實二者的本質,他透過 Falstaff 說道:

д఺ξᆌ଀Ԡ۞ॡ΃Ă࡚ᇇߏז఍צˠҽீ۞Ąৌϒ۞݌̀ౌត ј˞გႩ۞ԝ͈ćംᇊ۞̖ˠئ֗ࠎ੧ظ۞ַ۰Ăԯ΁۞ᓐځঐ ਈдგ૳ಡ૳̝̚ćЧ჌ଂˠ۞֗˯ٙਕពன۞͇ኬᄃ̖ਕ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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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莎翁果有此世界觀,則他創造了 Falstaff 這個角色是寓意深遠的──Falstaff 是現實主義下唯一適合生存的人,他了解現實,嘲諷現實,但也充分利用 現實,在現實中「無恥地」活著。但是同時,在《亨利四世》(上、下)

中,他的出現卻有著微妙的政治教育意涵:Falstaff 是馬基維利式君王養成 過程中的教材與反面教材;或是如此說,是他參與塑造了現實主義的君 王。70 Sir John Falstaff,某種程度上可以看成是莎翁版《君王論》的旁白 者。

作為一個劇作家,寫盡人生、道盡社會,難道現實主義就是莎士比亞 對政治這件事情的最後結論嗎?《君王論》中,馬基維利描繪出一個灰色 的世界,於中他教導君主如何在政爭跟戰爭中獲勝。而莎士比亞的歷史劇 就是以王朝興替及王侯將相為主的政治劇,其中最主要的情節也多是政爭 及戰爭。莎翁的歷史劇∕政治劇也不啻是一個權謀爭鬥的灰色的世界。也 許在他內心深處,他對此般世界有一種深深的感慨,雖然他並未刻意地在 任何劇尾終結處強調它;一如他慣常的委婉深邃風格,他竟是透過全劇中 有著悲劇宿命的 Northumberland 之口把這幽闇心態吐露出來:

69 Т˯Ăௐ˘၌ௐ˟ഀĂѦϠᄹᛌ͛Ą

70 ࡶଂ੺ૄჯӀ۞៍ᕇֽ࠻ĂޝѣΞਕ͉̄Ч͞ࢬౌ౼ٺ΁۞ͭᏐқӀα͵ĄּтĂѣጯ ۰޽΍ĂĶтڍᄲқӀα͵ߏ੺ૄჯӀёӖͳĂ݋࠹ྵٺ΁׊̄қӀ̣͵Ă΁׎၁Ϊზ ߏΗ࣎Ąķ֍ Tim Spiekerman, “The Education of Hal: Henry IV, Parts I & II,” eds. Joseph Alulis & Vickie Sullivan, Shakespeare’s Political Pageant: Essays in Literature and Politics, pp.103-4. ѩγĂ˵ѣˠᄮࠎ͉̄Ķѝಶ఍͕᎕ᇋͷҋᛇгࢋд[੺ૄჯӀё]߆ఙ˯෹෸

׎ͭķĄ֍˯೬३ĂVickie Sullivan, “Princes to Act: Henry V as the Machiavellian Prince of Appearance,” p.149Ăො 4Ą

ឰᄔ͇׶̂гତӚĊឰౄ̼۞λ͘ٸЇ߸ͪϙᑿĊឰ৩Ԕᕩٺ ໑ໝĊឰ఺͵̙ࠧࢋГјࠎ˘࣎࠹޺̙˭۞ጼಞĊឰྍᔳ۞ჟ ৠ௚ڼ඾Бˠᙷ۞͕ĂֹՏ࣎ˠјࠎ๝ҕ۞̵वĂ఺ᇹ˵ధΞͽ ೩ѝඕՁ఺ണᇷ۞ጼᆐĊឰ఺Ӄޢ͵ࠧᕩٺโຳĊ

71

在這灰色世界、現實主義之後,隱藏了有這一股黑色的憤怒、絕望與悲觀,

或許這才是莎士比亞源源不斷創造歷史劇的初衷與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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