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共通感、實踐智慧到課室的核心價值
Vico 賦予共通感一種天意之善的導引,而 Gadamer 藉由實踐智慧的意義賦予 共通感一種潛在的目的性;也就是說,無論在感受意涵或實踐意涵中,其必然蘊 含一種向善的目的性;若以課室活動來看,這種向善的目的性之發展即是一種價 值的導引和實踐過程。
按Vico 的思維,在人類的起源中,天意是智慧的來源(吳靖國,2004a:126),
人的感受經由智慧的導引,才得以創造出社會制度與價值規範;其中感受是私欲 的,因為智慧的導引才出現共通感,進而構成行為準則,而讓共同利益得以產生。
Vico 將原初社會比喻為人類的孩童時期,而此處乃將這個比擬反過來,則課室中 的孩童猶如原始的人類社會,必須透過教師揭示的核心價值來導引,才能讓孩童 的詩性受到教化,而做出正確的事情來。這樣的比擬所凸突顯的是課室活動中建 立核心價值的重要性,而且這個價值必須是神聖而崇高的,對學生而言,它是行 為的準則和判斷的依據。
然而這樣的陳述中卻隱含三個必須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第一、Vico 強調共通感來自於宗教的教導,這是信仰的過程,若用於課室的 比擬,即是價值信念的建立,惟課室中的價值信念也同樣透過宗教來建立嗎?
第二、天意的善性與實踐智慧中的目的性都具有先驗性,但教師揭示的核心 價值似乎缺乏這種質性,那麼這樣的核心價值如何確保向善的絕對性呢?
第三、就Vico 而言,詩性與智慧之間的關係乃是人與神之間的關係,這種玄 祕性與崇高性的導引,將在教師呈現出奇魅(charisma)14特質時才發生,但「師—
生」的關係型態必然比「人—神」的關係型態脆弱,故核心價值的穩定性要如何
14 「charisma」一詞係來自於 M. Weber,這是領導者被賦予一種超自然及超人的特質,
因而具有高度的神聖特質;Vico 所論述之共通感的形成與流傳,皆與天神意旨有密 切相關,尤其神性時代與英雄時代的領導者,都強烈具有這種奇魅特質;而就師生 互動過程來看,這種奇魅特質往往是「教師期望」之得以產生效果的關鍵要素。
維持呢?
(二)從共通感、倫理規範到課室規則
Vico 將共通感視為實踐智慧的原則,也就是說,人的行為實踐乃受到共通感 的導引和節制,而Gadamer 將之轉換為希臘哲學的「習俗」概念,即意謂在一致 性的信念中行動;當然,這樣的習俗便成為一種制度,轉換到課室現場,便成為 一種課室規則的建立。
Vico 指稱,社會制度的建立不能離開人的需求與利益而單獨存在,也就是說,
建立課室規則的前提便是為每一學生的需求與利益著想。當然,制度的形成無法 建立在私欲的需求和利益上,必須基於最大的共同利益為考量,這是私欲的折衝 結果,而此種私欲的變化與衝突,也顯示出社會制度的發展性。
事實上,Vico 特別強調的是那種透過天意而讓個體由「欲益性」15轉為「義 務性」的過程,這是以人類本性為起點,進而涉入宗教強制力後的改變過程,是 一種發生人類學(genetic anthropology)的考察。這樣的過程反應在課室規則的建 立上,將產生兩個重要的省思:
第一、人類的起源需要長時間的嘗試錯誤,但教育情境中的時間侷限,並不 允許重視這個過程,故經由規劃而產生的課室規則似乎缺少自然而然的發生人類 學歷程,據此,有關社會起源的人性基礎(需求與利益)應該如何被看待?
第二、就課室規則的成分來看,在欲益性與義務性之間,似乎更強調義務性,
所以有關修整原始本性的過程,教師的介入便顯得十分重要,但Vico 強調介入的 方式是強制的,教師也採用同樣的方式嗎?
(三)從共通感、習俗到學生次文化
Vico 的共通感強調其中的「欣然接受感」(agreeable sense),這是以「可信 的」(credible)為前提,所以建立共通感的關鍵不在「真實性」,而是建立在「信
15 Vico 所論述的人性,其呈現之心理特質是一種以需求和利益為基礎的本性,也可 以說是以「欲望」為核心而表現為「利己」和「保己」的行為,故本文在此以「欲 益性」(取其「欲」望與利「益」,而構成「想要獲取自身利益的傾向」)一詞來表 示,用以指稱人之本然的心理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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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基礎上,故Vico 使用「或然性」這個概念;而這正是精神科學的主要特徵,
亦即人際行動的力量來自「信念」比來自「事實」還要大,故習俗的產生及文化 的內涵中通常蘊含強烈的價值信念,而這樣的論述也可以在Aristotle 的實踐智慧 及Gadamer 強調的習俗中找到支持。
從課室中的教學活動與品行教化來看,乃是「事實」與「信念」的複合活動,
且越是統整性的教學活動,其中事實的認知與信念的導引之間的連結性越高,尤 其在課室規則的訂定及學生行為的導引上,通常是基於價值信念的判斷,並且教 師往往希望透過內化的過程,來促使學生建立起類似於Vico 所言「不假思索的判 斷」,以讓學生用於檢視與規範自身及其他同學的言行;這乃是教師建立課室文化 的重點。
如同上述,課室規則的義務性成分較高,若教師沒有尋找適切的導引方式,
忽略了個體之需求與利益本質,則學生之間透過個體欲益性逐漸形成的共識,仍 然會營造一種「學生次文化」,不可忽略的,在這種次文化中以欲益性所建立的價 值信念,其擴張力遠比建立在義務性的課室文化來得深遠。這種情形顯示出課室 中應該積極關注兩個重點:
第一、個體的需求與利益始終應該受到重視;但與Vico 強調私欲內涵社會化 之主張不同,如A. H. Maslow 對需求內涵的層次化主張,應該更積極地被考量。
第二、教師對教學活動的理解,應該關注「信念」的面向;而Vico 重視修辭 學的教化作用在於藉由說服力來激發熱情,以產生行動力,在課室中這樣的工作 必然靠在教師身上,其說服過程必須蘊含的「合目的性」,也要仰賴於教師,然而 這將再次落入上述核心價值的絕對性和穩定性問題。
(四)從共通感、移情作用到有效教學
從上述三項考察可以發現,Vico 的共通感意涵在課室活動的適用上有某程度 的困難,關鍵之處在於Vico 賦予共通感的開放意義不夠,然而這卻是課室活動的 重要原則,也正是教育過程達成有效教學的重要基礎。而這一層意義則要從「移 情」概念的考察來掌握。
Vico 強調的「感受」及 Gadamer 強調的「移情」,其共同的焦點在於與對象 之間的相互融入和內化,並共同指向「理解」此一目標;然而,Gadamer 賦予「移
情」的社會交往中,則具有理解的開放性。
在課室活動中「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乃是極被重視的行為準則,教師時常 提醒學生要「將心比心」、「體諒別人」、「易地而處」,這些用詞中的核心理念便是
「理解」,亦即課室活動最主要的任務乃是「理解」,無論是知識、人際、情感各 層面,都需要以「理解」為基礎,才能構成教育活動。而這也正是「視域交融」
理念在教育上的運用,亦即「教學在師生互動中發生,成長在視域交融中形成」
(吳靖國,2004b),故「理解」乃是構成有效教學的基礎,而共通感則是讓理解 得以產生的基礎,依此,共通感便成為有效教學的「出發點」。這樣的論述必須再 進一步提出三項說明:
第一、共通感被視為出發點,亦即是前述的「先前判斷」,它是詮釋的開始,
是讓有效教學得以產生的基礎,惟教學將產生何種成效,並未受到宰制;亦即在 課室中學生的成長係以共通感為起點,但這個起點並不限制成長,重點是透過視 域交融來讓學生的成長充滿可能性。
第二、此處已賦予共通感一種動態與發展的特質,其中「通」字不僅是指「交 流」,並且在互動過程逐漸理解對方,也同時逐漸生成自我。
第三、所「通」者,乃是知、情、意整體心靈的融入和互動,而參與者不僅 是發生在師生之間,還包括學生與學生、與教材、與環境之間,這涉及學生在整 體課程中的「理解」過程。
上述三項說明正指出Gadamer 強調之共通感在課室中的適用情形,但同時也 可能產生一個必須關注的問題:學生的角色相對於教師而言,是屬於未成熟狀態,
故不能展現完善的判斷力,如果教師沒有預定課室經營的準則與發展的目標,以 及透過教師權力的介入來進行教學導引,則來自不同背景之學生所持的「先前判 斷」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共通感而得以進入預定課程的學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