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年 5 月 4 日恰逢中國文藝協會成立十周年,陳紀瀅發起由文協諸友抒 發在這十年間的甘苦紀錄,編輯成《十年》一書,陳紀瀅在序中回憶,自十年前 大陸淪陷,政府播遷來臺,人心惶惶,國家社會籠罩一片陰霾,「靠大家的責任 感,靠大家的勇氣,口誅筆伐,不遺餘力,於是在極短期間,就把一個毫無生氣 的文壇,換上了一副新面貌。」22陳紀瀅欣慰十年的光陰,將台灣文壇換上一付 新面貌。十年以來,培育文藝種子,擴大文藝效果,糾正不良風氣與鼓勵創作,
使作家們能朝著目標勇往直前,也讓自由中國文藝界蓬勃的成長。在《十年》書 中,陳紀瀅並發表了〈請以我為戒!〉一文,暢言這十年中「我最大的愉快,不 在物質報酬,更不在浮名,乃在我完成了一樁心願的工作。」23文中更自比為文 協的「檢場人」,只在替出台的角色服務,不計其他。這樣的「檢場人」,為當時 文壇的建樹頗多,1950 年就是一個頗具積極意義與紀念的一年,是年陳紀瀅曾 以勞工身份組織志在反共救國的「自由中國勞工同盟」。緊接著在國民政府的指 導下,為鼓勵來台作家撰寫喚醒社會人心、反共抗俄的文藝作品,於是組織「中 華文藝獎金委員會」並任委員參加獎審工作。同年也促成了規模龐大的文藝團體
「中國文藝協會」的誕生;更鑒於當時文學出版事業的不發達,特成立了「重光 文藝出版社」,鼓勵文友寫作、發表、印行。除此之外,他也同時身肩文學創作 者的角色,在十年間出版了《藍天》、《賈雲兒前傳》、《歐遊剪影》與《荻村傳》
等作品。陳紀瀅辛勤地扛起文藝運動領導者與文藝創作者的角色,忙碌地穿梭在
22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1。
23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29-330。
國家與作家之間編織復國、救國的層層密網,並樂此不疲。
另一位在五○年代亦身兼數職的劉心皇,曾任中國文藝協會理事、國大代 表、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常務理事及幼獅文藝主編,在十年的回憶中描述他在大陸 撤退到台灣後,內心情感激起的波濤洶湧久久無法平復,「受著『國殘破家散亡』
的高度刺激,也受著『飄泊海外』的最大痛苦。」24隨著戰亂遷徒到台灣,但台 灣在劉心皇的眼中,只是國殘家破後暫時落腳的「海外」。為消心中的憾恨之情,
於是他執起筆不斷寫作,十年間的收穫除了有長短詩《懷鄉集》與政治性詩集《偉 大的日子》外,還有九十萬字的散文、百萬字的小說與五十萬字的雜文,另有《中 俄血債》記錄蘇俄侵華史實與《赤魔群像》的出版,在在呈現的是劉心皇所肩負 反共抗俄的偉大使命感。
在這十年中,軍中文藝在國民政府有心鼓吹下熱烈地開展,也培養了一批橫 槊賦詩的軍中文藝創作者,如司馬中原、朱西寗、段彩華、墨人、楚軍、公孫嬿、
俞南屏等,他們也寫下用槍桿與筆桿來反共復國的心聲。曾任職陸軍中校退役後 從事反共文化宣傳的楚軍,在十年的回憶中是充滿血淚苦澀的,他堅毅地抱定了
「不能用槍去對敵他們,但可以用筆去和他們宣戰」25的誓言來創作他的小說,
他的寫作熱力是為著對抗共產黨無人性的惡毒而持續著,並把自己的感傷、憤 怒、仇恨…透過小說的人物表達出來。本名查顯琳的公孫嬿,於抗戰末期從軍後 來台,在這十年間已出版了十本書,他慨然道:「我是一個正式的革命軍人,而 且把生命早就奉獻了國家民族。十年來我的寫作生活,亦如我軍務倥傯的生涯。
一邊扛了槍桿,一面我還沒有忘了筆桿。唯有把生活與寫作打成一片,才能言之 有物,寫之不絕。」26在駐防金門砲聲隆隆的猛烈戰事中,他將軍人生死不定的 惶恐,化為正氣充塞的文學作品,甚至慷慨地暢言道,在愈激烈的征戰中愈能激 起他的創作欲望。在槍桿與筆桿中生活,他期望自己能用一隻槍桿去消滅敵人,
亦能用另一隻筆桿去喚醒國魂、拯救國家。而曾在戰地出生入死、歷經險阻的俞
24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20。
25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06。
26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277。
南屏在〈血、淚、狂燄〉一文中以激憤的感情寫道:「我到前方去,不僅帶了鎗,
還帶了筆,我用鮮血與眼淚寫下了八二三戰役的史料,我是挺立在古寧頭的文藝 的尖兵」27這位立足古寧頭上的「文藝的尖兵」,以蘸滿血淚濃情的筆,字字書 寫親歷的戰史。這一大批中國文藝軍在槍桿與筆桿的聯合作戰下,肩挑起祖國復 興與文藝復興劃時代的神聖使命。
這十年織成的龐大文網中,男性作家在反共復國、除奸剷惡的慷慨激情中度 過,他們在肩上所扛起的神聖使命,時時警惕著他們。如趙友培所自詡的是「永 不退伍的戰鬥兵」、楚軍所說的「用筆和他們宣戰」、上官予所企望的「好在回大 陸之時日愈形迫近,則作品的資料愈形豐富;從故土來,回到故土;作品的根,
才會深植。」回憶前塵十年,小島上男性作家們仍舊意氣風發、信誓旦旦期能回 到故鄉、故土的豪情不減,這充滿男性宣誓意義的十年回顧,更襯托出女性作家 在憶及這十年的記錄裡,所顯露的蛛絲馬跡尤其令人玩味。
十年倉促的歲月中,許多人歷經人生種種關卡,由故鄉到異鄉並落地生根;
由少女到少婦,再由少婦到兒女繞膝,日日夜夜在職業、家庭與子女的環繞中,
還能擲起這如千金重的筆,萬般思量下,伏案執筆書寫自己的情懷者,實屬不易。
十年匆遽的歲月,女作家們對自我的觀照為何?對這一片慧心耕耘的文田,是否 仍能堅持執守、時時照拂,這無疑是啟人好奇與疑竇的。在文壇社出版,陳紀瀅 所催生的《十年》一書,其中所輯錄的十八位女作家,她們開啟記憶的匣門,一 一流瀉十年的甘苦;同時在每一篇所置放的女作家照片中,依稀可以由此仰望她 們在年輕歲月時所留下的巧笑倩兮的麗影。
曾編輯軍中雜誌,後任中央婦女工作會總幹事並兼《婦友月刊》主編的王文 漪慨嘆「十年煎熬」,工作、生活、性格、思想以至於整個靈魂,日日煎熬,以 至於無法運思,難於提筆,她回憶這十載的煎熬雖寫作不豐,卻慶幸對於寫作興 緻未衰,寄望於靈魂深處總有流出生命甘泉的一日,能再續寫作之緣。而在十年
27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290。
間已出版十四本書的張秀亞則說:「十年的腳印,完全印在那些稿紙以及書頁上 了,那些稿紙,那些書頁,正可以說是我生命樹上的落葉!」28在每日的炊洗之 餘,她為自己擬定了兩個信條,以為寫作依據,即是「寫我所深知者,寫我所動 心者。」於是開始搖筆不輟。她體認到經過人生的流離轉徙與苦難鍛鍊,文藝在 生活中有其重要性,身為一個文藝工作者的任務,在於發掘並表現出富麗的人 性,使忘卻了靈魂之美的人,憬然有所感悟,所以十年間不屈不撓的竭盡心血,
化為字字珠玉。而王怡之的「貪睡者」嘲笑自己像是一隻貪睡的烏龜,虛擲了十 年的歲月,但她憶及在三十八年輾轉來台時,「與飄泊者相伴的,是小小的行囊 和天大的國仇家恨。太多的恥辱、悲憤,日夜在腔子裡激蕩,沒法兒壓抑,沒法 兒消除,我要傾訴,我要發洩,於是,我提起了被我冷落了很久的那隻生銹的筆。」
29這段話寫出了眾多擲筆女作家的心聲,寫作成為替代干戈的玉帛,在飄泊的歲 月中,能傾訴、發洩身在異地異鄉的痛楚。
早在 1951 年即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的艾雯,說明這是她寫作路程 中的第二個十年,也已出版了十本書,她強調:
藝術永遠是聯繫著時代的,今天寫出來的作品便應該賦于時代的戰鬥生命 氣息,具有這時代新的和真實的美,因此,它不僅是表現一己的感情生活,
更要從這時代人民大眾豐富的生活中去提煉,它不僅是刻劃個人的希望和 理想,更要刻劃出這時代人類對明的的希望和理想。30
她所提出的寫作信條不違背寫作良心與寧缺毋濫,且已將寫作視為生命中的 一部分難已割捨,其對寫作所採取積極而執著的態度,更寄望於未來還有好些個 十年。而曾任《婦友》與《甜蜜的家庭》編輯的鍾梅音,則坦言身為主婦作家,
十年間雖多言「身旁瑣事」,但未必就不能反共抗俄,她回想在 1949 年 6 月以第 一篇文章投遞《中央日報》副刊,而興起「主婦作家」的熱潮,卻被某些男士們
28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51。
29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59。
30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69。
為之側目,甚至拿「反共抗俄」扣上大帽子加以攻擊,讓她驚訝又傷心。因此更 激起她發憤上進的心,而有《海濱隨筆》與《遲開的茉莉》的印行,這兩本書也 為她證明了「身旁瑣事」即使罪大惡極,而她並非只能言「身旁瑣事」而已。十 年間她經歷了三年的編輯工作,並曾以作者身份在戰況緊急時,兩度訪問金馬前 線,也因之大開眼界。她認為最可貴的收穫,莫過於因寫作而結識了文壇、畫壇、
樂壇上的朋友,那些真純可貴的友情是她所不能忘懷於心的。
除此之外,丈夫為空軍飛行員的郭晉秀、嚴友梅,典型賢妻良母的童真、張 裘麗,都是主婦作家,她們在白天料理家務、照顧孩子,晚上則埋首案牘,用一 份也像母親般的感情來灌溉滋養寫作的工作,在不停地耕耘下,以午夜的心聲織
除此之外,丈夫為空軍飛行員的郭晉秀、嚴友梅,典型賢妻良母的童真、張 裘麗,都是主婦作家,她們在白天料理家務、照顧孩子,晚上則埋首案牘,用一 份也像母親般的感情來灌溉滋養寫作的工作,在不停地耕耘下,以午夜的心聲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