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灣省婦女協會」(1955~1960)時期的孟瑤
中國文藝協會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地後,立即熱烈地展開各項活動,以期達成 文藝深入民間人士心中的目標,其所伸觸角之廣與普及,幾乎是無遠弗屆。中國 文藝協會理事長張道藩,同時並擔任當時許多文藝團體的理事長,且為中國廣播 公司董事長,中國文藝協會首先「主動」提供中廣各種節目,無論座談、演講、
訪問、戲劇、音樂、廣播劇等,中國文藝協會會員都熱情參與其中:如為加強音 樂教育及宣傳功能,新公園音樂台的愛國歌曲教唱、唱片欣賞、各種樂團的演奏 會,中國文藝協會皆大力支持;其餘如電影、戲劇之編製映演、舞蹈、美術、影 展甚至個人作品之展出,莫不與文協有關。除此之外 1953 年呼籲全國與海外青 年從事文藝活動而成立「中國青年寫作協會」、1955 年倡導軍中文藝工作推行「戰 鬥文藝」;在此動員全體國民轟轟烈烈反共之際,長久以來被漠視的婦女團體當 然也被推出歷史陰暗的一角,於 1955 年 5 月 5 日浮出地表成立「台灣省婦女寫 作協會」。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是五○年代女作家非常重要的立足點,女性作家終 於擁有一共同的殿堂,在官方目的性的促成下,正式地躋身於以男性為主力的文 壇。其參與的人數也由五○年代的一百餘人擴增至六○年代的三百餘人,當時參 加的成員中:
蘇雪林、孫多慈、謝冰瑩、徐鍾珮等人又同時是中國文藝協會的理事成員,
艾雯、邱七七則是『文協』南部分會的理事;張秀亞、艾雯、王潔心又同 時是『青年寫作協會』的理事,王文漪則是『作協』的監事。由『婦協』
的權力核心成員和『文協』、『作協』的核心成員重疊的情形可以看出其中
的權力隸屬。1
這些追隨政府來台的女性知識份子,被編進了反共戰鬥的文藝大軍中,重疊 的身份說明了權力結構的複雜與細密,她們響亮的宣言說道:
這是集合了自由中國各階層的愛好寫作婦女的結晶。我們,有的來自機關 團體的辦公室,有的來自鍋前灶下的廚房,有的來自絃歌不輟的學校。但 是,我們的愛好是一致的,我們愛好寫作。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我們願 望能拿一隻筆寫下自己的心聲、自由中國的復興、大陸鐵幕的黑暗。因此,
我們今天聚會一堂,從今天起,我們要把分散的力量,集合在一起,用我 們這枝筆的隊伍,開向前線,打倒敵人的心臟!2
這些不管從事各行各業或專職家庭主婦的婦女們,都在龐大的國家藝文組織 中,放下鍋鏟提起筆桿全力配合國家文藝政策。在實際上是中國文藝協會所操控 的女作家們,事實上從事的工作與其他文藝組織所奉行的任務是不分軒輊的,同 樣地深入槍林彈雨的前線戰地觀察、鼓舞官兵士氣,如在 1958 年 12 月間,曾由 國防部總政治部邀請文藝作家組成「前線訪問團」,前往「八二三」戰役的金門 訪問,其中女作家劉枋、李芳蘭、嚴友梅等皆親歷戰場,同樣地寫作反共復國的 文藝政治宣傳,但這種精神因於女性本身的論述觀點,與女性作家參與社會實際 工作後與自身的體悟,漸漸地女作家的論述產生了質的變化,與男性的寫作視域 有著顯著的差異。
事實上在文學的表現上,反共、懷鄉的主題在女作家的文本中,剛開始時確 時佔有頗多篇幅,也因於獎金與稿費的吸引下,應時之作頗為盛行。但漸漸地女 作家的筆悄悄地逸出官方文藝政策之外,像電腦網絡般,觸角愈伸愈遠,而她們 細膩的生活點滴之描寫、真實情感的流露:
1 唐玉純,《反共時期的女性書寫策略-以「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為中心》,暨南大學中文所碩 士論文,2004,頁 41。
2 中國文藝協會編輯委員會主編,《中國文藝年鑑》,台北市,平原出版社,1966 年,頁 105。
文學創作呈現了特有的空間感…由於她們處在權力的邊緣位置,文學的思 考與關懷自然而然迥異於當時的男性作家。她們的空間感遠勝於時間感,
從而也使反共文學中的流亡意識逐漸出現移民意識。3
此外與時俱進的性別議題,也漸次地成為女性文本的主題,於是女性作家在 這樣的網絡縫隙中辛勤耕耘,冀望能覓得一處展現自我的管道。
3 陳芳明,〈反共文學的形成及其發展〉,收錄於《聯合文學》199 期,2001 年 5 月,頁 156。
第一節 台灣省婦女協會與《婦女創作集》
五○年代女作家在反共抗俄的召喚下,踏出了歷史上難能可貴的一步,與男 性同樣地躋身為民族復興而努力。女性的視域、女性的立場、女性自我期許的意 識與女性社會地位的變遷,像多條牽引著女性前進的細絲,在風雨飄搖的多事之 秋,漸次地茁壯成為矗立在地表上鮮明的鵠的。這鵠的隱然中也洞燭且動搖了男 性文化穩健的結構。1955 年台灣省婦女協會的成立,同時宣告了女性時代的正 式來臨,女性名正言順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舞台空間。
我們婦女雖然人少力弱,但都抱復興民族的赤心,願隨時修養,互相勉進,
正是一隊反共抗俄的生力軍,使世界人士明瞭中華婦女,也具扭轉時局的 魄力,後代史家,應該重新估計我們婦女的價值,巾幗不讓鬚眉,忠貞豈 肯後人,時勢給我們最的好的機會,事在人為,將來赤焰熄滅,世界和平,
人類得享康寧之福,正是中華婦女千秋萬世之榮光。4
在「巾幗不讓鬚眉」的號召下,時勢創造了女性在台灣文壇嶄露頭角的機會,
女性在文學生產場域中分配到很大的發展空間;她們正齊步地走向歷史的舞台,
也藉著一枝筆寫盡女性久久隱藏在歷史陰影下的模糊身影。
五○年代的女作家在反共、戰鬥與懷鄉意識的籠罩下,運用個人的巧思與獨 奏的筆調,在台灣這異鄉、異地的滋潤之下,倒也欣見其蓬勃崢嶸的枝幹;縱然 曾有評論者稱:
五○年代是女作家輩出的時代,由於時代空氣的險惡,動不動就會捲入政治
4 錢用和,〈婦女修養與反共抗俄工作〉,《中華婦女》,台北市,1950 年創刊號,頁 6。
風暴裏去,所以社會性觀點稀少,以家庭、男女關係、倫理等為主題的女作家的 作品大行其道。5
女作家「社會性觀點稀少」且以家庭、男女關係、倫理等主題的作品,在男 性文評家的眼中,形成躲避政治風暴的溫床。又「文協」的核心人物陳紀瀅亦曾 於檢討民國 40 年的文學概況時表示:
現時一般作者永遠離不開的女人與鬼的故事。既然有了這樣不良的傾向,
所以我們越發不該提倡。6
女人的故事在男權注視下是「不良的傾向」、「不該提倡」,但在現實中,文 共文學在反覆書寫下,這一類題材「近於枯竭,新的資料,不易蒐集;書的銷路,
陷於停滯。」7在反共文學所面臨的窘境下,由張漱菡主編,她自己所設立的海 洋出版社印行的女作家小說選集《海燕集》,在她謙稱「學識不足,能力有限,
更缺乏經驗。」卻憑著「一股頑強而又虔誠的勇氣,與惶恐嚴謹的態度。」的情 況下,她選擇完成了這本男性視域下,屬於附屬地位的女性作品-《海燕集》的 編輯與出版,堪稱勇氣十足。同時可於官方主導,中國青年寫作協會所舉辦「四 十四年度全國青年最喜閱讀文藝作品測驗」中看出,這次測驗中選出青年最喜閱 讀的小說、散文、詩歌、劇本各十部,其中小說與散文文類中,小說類作品中女 性作家即佔了一半,包括張漱菡的《意難忘》、張愛玲的《秧歌》、孟瑤的《心園》、 謝冰瑩的《聖潔的靈魂》、王潔心的《愛與罪》等,散文類女性的作品更高達八 部,包括艾雯的《青春篇》、張秀亞的《三色蓳》、《牧羊女》、《凡妮的手冊》、徐 鍾珮的《我在台北》、謝冰瑩《愛晚亭》、鍾梅音的《冷泉心影》與蘇雪林的《綠 天》。這一些離「反共抗俄」宗旨目標很遙遠的女作家文本,卻在商業市場機制 下日益茁壯、大為暢銷。
5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出版社,2000 年 10 月再版。頁 96、97。
6 陳紀瀅,〈一年來自由中國的文藝創作〉,《文藝創作》,第 9 期,1952 年 1 月,頁 13。
7 陳紀瀅,〈六十年來我國文藝思潮的演變〉,《六十年小說選》,台北,正中出版社,1971 年,頁 18。
在這片眾聲喧嘩的異世界中,女性的聲音正由時代的傳聲筒中漸漸顯露其旋 律的奧妙與清揚,在這隱微的歌聲中,透露女性自我的覺醒與對生命所展現的堅 韌,而有別於男性主權式的揚聲吶喊!縱使這時期女作家文本所表達的意識形態 並非大多數男性所認同,但在語言的自我反指之下產生的多重聲音,男權意識截 取他們所看得見的閱讀領域,而在男性所忽視不被觀看的靈光乍現之時,亦已為 女性流露了真正的意識情感。
一、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的成立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正式地走上歷史的舞台後,女作家如雨後春筍般一 一浮現,並迅速伸展女性智慧的枝椏,在小說、散文、詩歌與劇作上都有傑出的 演出與表現。而事實上女作家眾姊妹們的私人情誼,早已於 1953 年 12 月林海音 為女兒舉行的一場湯餅會開始,由王文漪所提議,而自發性地成為聯繫女性情誼 的「女作家慶生會」,相同的愛好、類似的生活背景,使她們逐漸凝聚成一股女 性專屬密不可分的力量,不論官方的形勢如何演變,女性在無形的情誼聚合下,
甚至延續了三十年而不衰,其人數也由最初的十幾人增至五十餘人。
在官方的主導下,1955 年所成立的「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簡稱「婦協」,
熱熱鬧鬧在文壇上登場,「婦協」在創立時發表的宣言曾表示:「我們要發揚文化,
我們要保護自由,所以我們集合在一起,努力以赴。不但要使自由燈塔下的婦女 廣泛普遍的享受到自由與文化,並且要肩負衝破沒有自由與文化的鐵幕,拯救在 黑暗中掙扎的姊妹們。」當時的婦協幾乎已囊括所有的女作家,蘇雪林、謝冰瑩、
徐鍾珮、王文漪、劉枋、鍾梅音、林海音、潘人木、孟瑤、張秀亞、艾雯、郭晉 秀等,都是當時活躍在五○年代文壇的重要女作家,並且獲得各類文學獎,更在 主持或編輯上展現她們各種與男性抗衡的能力與權力,她們利用文學場域的優 勢,發展出異於反共主流政策的一套書寫美學,並質疑、消解了家國意識的正當
性和合理性。
在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積極的推動下,得以使女性在充滿男性文化霸權的文 壇,擁有屬於女性專屬的社群與發表作品的管道,在其文學選集《婦女創作集》
首集的序言中,即明確指出「本會的宗旨是『鼓勵婦女寫作及研究婦女問題,以 實踐三民主義、增強反共抗俄力量』…使我們真正能夠集結文壇上的婦女,組成 筆的隊伍,把筆桿練成槍桿,作為心理作戰的尖兵,鋪成軍事反攻的道路。」8並 期望真正能夠集結文壇上的婦女,這一群纖細的握筆部隊,冀望能將筆桿練成槍 桿,作為對共黨心理作戰的尖兵,鋪成一條軍事反攻的道路。參加婦女寫作協會 的創會成員,多數為外省籍作家,在文壇上會員們在彼此互相切磋琢磨下,激發 了更強的創作能量與寫作興趣,在整個的筆隊伍裏面,有許多文筆十分出色的女 作家,她們寫下的作品,無論在質、量上,均有著劃時代的紀錄。當時的女作家,
在邁出家庭之外,從事著軍、公、教各種職業,還須兼負相夫教子的責任,往往 在百忙中騰挪出些許時間,記錄過往大時代中點點滴滴的風貌,甚而「她們之間 也時常組織參觀訪問團,走向前方和台灣的各角落,使這一代的婦女從事寫作 者,能認識更廣大的社會,不再是偏促於閨閣內的婦女文學」9五○年代女性在 走出家的藩籬後,擴大了女性的見聞與閱歷,狹隘的閨怨文學已不足以稱論,在 她們的作品中不論是親聞的實錄記載或創作的散文、小說,實與本身的經歷有密 不可分的關係,在在論述了大時代中久已遺忘或刻意被扭曲的觸角。這樣的說法 齊邦媛教授也曾提出過,她說:
由大陸來台的女子,在渡海的途中已把閨怨淹沒在海濤中了。生離死別的 割捨之痛不是文學字句,而是這一代的親身經驗。由最早出版的女作家看 來,在台灣創作的中國現代文學是個閨怨以外的文學,自始即有它積極創 新的意義。10
8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婦女創作集》,台北,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56 年 4 月初版,頁 2。
9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二十年來的台灣婦女》,台北,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65 年 12 月,
頁 237。
10 齊邦媛,《千年之淚》,台北,爾雅出版社,1990 年 7 月出版,頁 110。
齊邦媛教授所說的「積極創新的意義」,意謂著女作家們在渡過海峽到台灣 之後,所開啟生命中截然不同的經歷與考驗,從小在富足家中學識與能力的培 養,在大時代中不再只是未來的婚姻的妝奩,在渡海的浪濤中已拋擲了閨怨的狹 隘視野,她們昂首掙脫傳統父權的束縛,在新時代的薰陶中體認身為女性真正人 生價值。她們在文學中為女性而發聲、為時代而奉獻;她們也能冷靜地收拾起內 心的創痛,在真正地立足生根的過程中,放下了過往足以傲人的家世背景與龐大 產業,幾乎是胼手胝足、赤手空拳地在篳路藍縷的過程中匍匐前進。在她們所譜 出的動人心聲中,漸漸地以真實之眼展現生活在台灣的真實面貌,就在這方寸間 蘊藏女作家內心喜憎哀怒的情緻,點點滴滴都化為女性筆墨下不朽的創作。
二、 《婦女創作集》的出版
女性文壇在官方的引導之下,漸次地擁有專屬於女性的發表園地,經由台灣 省婦女寫作協會立下的工作里程碑,出版於 1956 年 4 月的《婦女創作集》,終於 實現了女性作品發表的獨立空間。首集《婦女創作集》共收錄了四十六位女作家 的散文與短篇小說,大多數是成名的女作家:謝冰瑩、蘇雪林、徐鍾珮、王文漪、
艾雯、琦君、林海音、張漱菡、鍾梅音、聶華苓等都共襄盛舉,編輯者許素玉說 明為了實踐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會章上所揭示的任務,婦協將出版婦女文叢列為 一項重要的工作。《婦女創作集》發其先聲,期能由每一位女作家心血結晶作品 的警示中,一方面達成國家的目標,一方面也能鼓舞婦女創作的積極性。因此《婦 女創作集》共發行了七集,其收錄的作品也幾乎囊括了所有當時成名女作家的作 品,但在唐玉純的研究中說明: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在反共戰鬥場域時期,以希望書寫『反共抗俄』精神 的主題徵文而來的婦女創作文集,以此為前提的文本當是充滿戰鬥氣息的 反共八股,但經過檢視事實卻不然,在這些作品集裡,女性書寫的空間已
由中國挪至台灣,愛情的歸宿是在台灣建立理想的『家』,所描繪的社會 是充滿熱帶風情,有甘蔗、芒果、鳳凰木、蕉風椰影的台灣。11
女性文本在這時期縱然也呼應官方文藝的要求,充滿戰鬥氣息的反共八股,
卻並不在意重大歷史事件與主要英雄人物的經營。她們鮮明的空間感取代了男性 作家的時間意識,值得她們信賴可靠的小說題材,不再是書寫中國,而是書寫台 灣,這種空間的巧妙轉換,構成了五○年代女性小說的主要特色。12立足點的差 異,構成了女性小說與男性小說異樣的風格;在男性雄偉美學的觀照下,女性的 文學以迂迴曲折的方式,抗拒著當局者話語的操控。在應聲為反共政策發言之 外,女性作家作品更可在描繪身旁瑣事、家庭親情的筆觸下,凸顯女性自我的天 空,並畫出為理想所建立的樂園藍圖。
由齊邦媛教授所說的由大陸來台女性,在渡海的途中已把閨怨淹沒在海濤中 了,在此可以進一步了解,渡海後的社會家庭結構已有莫大的變革,往日根深柢 固的傳統家庭,曩昔女子在層層男權壓制下,緊掩窗扉低泣哀怨的情狀,在赴海 峽的這端後似乎豁然開朗了。在面對國共仍互相挑釁、彼此嚴密防守中,台灣一 方面也正自我壯大積極建設,在全民的努力下,女性所發揮的力量更是不容小 覷,在政、軍、經濟、教育、司法上,都相繼出現傑出的女性。當台灣這塊土地 漸次成為兩性共同經營,而開花結果的女性文本亦出現異於往日的面貌,婦協的 文學選集《婦女創作集》於 1956 年 4 月開始出版至 1964 年共出版了七集,首集 編輯者許素玉在序言中表明:
這些篇章我們確信是每一位作者心血的結晶,她們從實際生活經驗中認清 了時代的真實意義,再通過真正的情感,與智理的蘊藉,而技巧地表達出 來,其間充滿對國家民族與家庭的熱愛,流露著人性的尊嚴與偉大,更抒 發了人生的真諦和自由的可貴,它所涵泳的革命熱情與戰鬥氣氛,對共匪
11 唐玉純,《反共時期的女性書寫策略—以「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為中心》,暨南大學中文所 碩士論文,2004。
12 陳芳明,〈五○年代的文學侷限與突破〉,收錄於《聯合文學》200 期,2001 年 6 月,頁 164-177。
在大陸摧毀家庭蔑視人性的極權奴行暴政,展開了無情而有力的一擊。13
編輯者表明了《婦女創作集》在女性的積極經營下,期能發揮女性的戰鬥力,
呼應國族意識。雖為御用性質的召喚,才有此女性專屬文叢的發行,但女聲昂揚 的聲音已在點點滴滴中透露女性自主的空間,也在這些女性專屬文本中,隱約看 見女性漸漸鮮明起來的自我與主體,她們書寫的文本已隱然呈現一種在核心話語 之外的挑戰與越界。以下說明《婦女創作集》在所有女作家的共同創作下,其豐 富的文本意涵。
1、女性小說中缺席的男性
向來在男性父權為主要聲調的傳統文學中,男性通常掌握並且霸佔著發聲的 舞台,在國族與宗族的封建制度下,男性雄渾、強勁的生命力是必然支拄的力量。
相對於男性的強勢,女性陰柔、嬌弱的形象,有如菟絲女蘿對百丈遠松的託附般,
總是纏纏綿綿而永不得獨立。五○年代男性仍積極在政治力挽狂瀾的時期,也佔 據了家國政治最佳發聲位置與鋒芒的男性主體,然而在國族、反共的男性巨大魅 影之下所產生的《婦女創作集》,這些女作家的文本中卻出現許多缺席的男性;
但缺席的男性並無妨於在台灣所建立的女性世界,在男性缺席的世界中,女性仍 能毅然地堅守理想,一肩挑起原本扛在男性肩上的責任,並彩繪出屬於自己耀眼 的光彩而絲毫不遜色。
收錄於《婦女創作集》第二集中王晶心的〈斷夢〉,小說中敘述一對相愛甚 深的戀人梁若夢與李哲生,美好的戀情卻因李哲生在鄉下已有一位舊式婚姻的髮 妻而告結束。梁若夢深知李哲生不能忘情,善良的她卻不忍成為家庭的破壞者,
於是要求李哲生將妻子接來同住,並盡力幫助李太太合乎李哲生的理想;無奈李 哲生看見理想的愛人,無法移情於自己的太太,梁若夢只好忍痛封鎖自己的熱
13 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婦女創作集》第一集,台北市,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頁 1。
情,遠赴法國留學。但世事難料,去國半年因母逝而回國奔喪,得知李哲生已拋 棄妻女不知去向,李太太沉痾難起,將女兒李翠託負給梁若夢。梁若夢不負所望,
將李翠栽培為一名歌唱家並將赴義深造,在臨行前的惜別獨唱會,梁若夢在李翠 的歌聲中回憶往昔,卻不知已成為日僑的李哲生也在獨唱會中淚眼婆娑,卻不敢 前去相認。
王晶心筆下的李哲生迥異於傳統男性的形象,男性終其一生的逃避,在愛情 與親情中永遠的缺席;缺少男主角的這幕戲,並未因此而落幕,他雖導致生命中 的三個女人受苦煎熬,但她們卻能在失夫、失父的命運中化解敵對的立場,進而 互相扶持攜手,依然展現開闊鮮明的生命情調,而傳統中雄偉的男性,在文本裡 終究成為三個女人生命中永遠缺席的男主角。
類似的情節在《婦女創作集》第一集鍾梅音的小說〈邱比特的箭鏃〉中也可 見其蹤跡,鍾梅音的這篇小說用十分特別的敘寫方式,她以書信的方式來交待整 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在女兒給父親的家書中,藉著女兒在紐約的際遇,層層地揭 曉了女兒真正的身世。原來女兒真正的母親年輕時與父親相戀,但在兩人深陷熱 戀時方才知曉父親已有家室,父親無法與原配離異,又對自己的擁有的一切戀戀 不捨,他說:「生活與生存是兩件事,一個有理想的人,不只是有飯吃就滿足了,
他還要實現他的抱負。」14自私的父親以中年之身且在事業上頗有建樹,已失卻 了年輕人那份富於冒險的性格。在層層羈絆下,也以自己的理想與抱負為前提,
最後犧牲的是親生母親聖潔無私的愛。母親忍痛與愛人分途,在分手後才知道已 懷孕,在忍辱生下孩子後交還給父親,自己選擇出國讀書、浪跡天涯,在歐美潛 心研究物理,並有很高的成就。
母親的感情歷程充滿悲情與悵惘,因邱比特的愛情箭鏃而犧牲了母親的名 譽、地位、青春、幸福、尊嚴,乃至整個的一生,甚至在女兒的身世揭曉之時,
對愛人仍然無怨無悔。但這個也消失在愛人身邊的缺席男人,在鍾梅音的小說文
14 鍾梅音,〈邱比特的箭鏃〉,《婦女創作集》第一集,台北,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56 年 4 月 初版,頁 404。
本中是無立據之地的,當然他無發言的權利也無可辯駁,小說中的父親噤口啞 言,最後鍾梅音藉著女兒之口,恨恨地寫道:「我要說爸爸我恨你!你這樣輕薄、
自私、殘忍!你只合去玩弄那些淺薄庸俗的女人,你根本不配接受母親的愛…你 不配,一千個不配!因為你,我恨極了所有的與人胡亂相愛的有婦之夫!」15並 以嚴厲而諷刺的口吻告訴爸爸:「努力抱住你的理想與事業吧!」因為那可笑的 藉口,卻是可憐的親生母親付出一生慘痛代價所換來的,女兒為母親一吐女性的 怨氣,但喚不回的仍是母親慘澹的人生與經歷。
童真出版於 1960 年的《穿過荒野的女人》,亦是經典的男性缺席的文本,女 主角在座落於南台灣,有著美麗鳳凰木的小院落中回憶過往。她想起大陸上的兩 個「家」,在傳統父權籠罩下,娘家與夫家那莊嚴華麗的大宅院,所留給女主角 的都是不堪品嚐、酸澀的回憶。娘家因家道中落生活困阨,為圖謀錢財,將她像 交換物品般地嫁給了大財主,冀能因此獲得好處;而夫家卻因為她娘家的窮困而 欺凌、冷落她。在一次尋衅的事件中,丈夫要挾離婚且驅趕了她與女兒,她無依 地回到娘家,卻得面對家人傷風敗俗的責難。她同時面對兩股來自父權力量的壓 榨與逼迫,「家」原本應是一個人溫暖的避風港,在父與夫的權力抗衡中,她被 物化且失去所有。她所經歷的人生,無異是將她放逐於荒涼曠野的悽楚中,她想 著自己四面楚歌的處境:
她站著,覺得自已站在一片荒野上,那裏,沒有一座屋,沒有一株樹,沒 有一塊光滑的巨石,也沒有一處平坦的土地。滿地都是荊棘夾著亂石。她 要歇一下,或者靠一下,都不可能。假如她要離開這片荒野,唯一的辦法 就只有她自己挺身前進。16
父權與夫權所建立的荒野上,滿地的荊棘、亂石,令女主角無立椎之地;無 依無靠的人生與難以遇料的未來,令她沒有喘息的空間,她只有獨立、堅強地挺
15 鍾梅音,〈邱比特的箭鏃〉,《婦女創作集》第一集,台北,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56 年 4 月 初版,頁 410。
16 童真,〈穿過荒野的女人〉,《黑煙》,台北,明華書局,1960 年,170、171 頁。
身相迎;所幸仍有一個支持著她活著的力量──女兒,於是她抱著相依為命的女 兒,奮力勇敢地穿過這一片荒野。在一番苦讀後,謀得一技之長,也離開大陸這 塊傷心之地;最後她落腳於南台灣和煦的陽光下。在父與夫皆缺席的園地中,她 與女兒共同創造了以女性為主體的開闊空間,在一所屬於自己的小小屋子中,再 回顧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終於發出了燦然的微笑,但這在微笑中卻隱含了 多少女性一生不平的遭遇與不幸。又如前文所探討繁露的短篇小說〈一念之差〉
中消失不見的丈夫,當妻子在丈夫惡意的虐待、拋棄後,她萬念俱灰地來到台灣,
台灣這塊新生地,反而讓妻子在逃離夫權的控制下,生命得到意外的開展,重獲 人生的真義。
當探索這些女性文本時,發現當五○年代男性的聲音正沸沸揚揚引吭高聲吶 喊之際,在女作家的文本中,卻一再地呈現男性缺席或闇啞的女性文本。女人已 不似往昔必然地從父、從夫與從子,在男性缺席的文本中,當女性逃離於父權與 夫權的制約後,生命往往得以重生。這莫不代表著在台灣這新生地上封建傳統力 量的潰散,一向掌握女人生命的男性主體,他的力量正漸漸地隱沒,一旦消逝在 女性的生命中,女性不必然會因此而萎蹶;堅毅的女性反而能在生命匱缺中絕處 逢生,而生命的光輝卻仍能異常地絢爛與不凡。由此可見,在五○年代的女作家 文本中,可以看見在眾多男性缺席的文本中,女性生命所獲得的重生,顯而易見 的,她正訴說著女性文本急欲掙脫男性魅影的影響。
2、殘缺的書寫-女性書寫的殘缺文本
中國傳統殘缺的美學經驗中,最令人不可思議且具有悠久歷史的是纏小腳的 惡俗,纏小腳其實是父權制傳統下「男尊女卑」最突出的表現之一。但這小腳的 美,是以女性身心被摧殘為前提的,故舊時民間有「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的說 法,就是女性千百年來遭受這一苦難的全然反映。它徹底犧牲了女性完整的體態 美,轉化為柔順、軟弱的形象,而一旦把天然的腳纏成了「三寸金蓮」,女性先
天上的限制在勞動、社交、體力各方面均大受制約,也唯有閉門閨閫中,在順從 與柔弱中度完漫漫一生。因而「男強女弱」成為必然,「男主外、女主內」更是 順理成章,長久處於劣勢中的女性也只有忍氣吞聲,聽任男性擺佈。事實上,這 種違背自然與健康、建立在摧殘婦女身體基礎上塑造出來的「美」,不僅是美的 極度扭曲和變態,對於父權體制社會施行對女性的壓迫與控制,也的確收到了強 化的實際功效。而藏在層層裹腳布中的「三寸金蓮」,在古代的規範中是女性私 密而不可侵犯的部份,但在男性的觀點中卻將女性私密的身體當作是一個玩物,
主、客體間的易位關係在封建社會中是理所當然的,男性擁有了小腳(玩物)也當 然地擁有小腳的主人(女性身體)。故在中國古典文學中,甚至以小腳為「性」的 誘惑與暗示,在丁乃非的〈鞦韆‧腳帶‧紅睡鞋〉一文的論述中可得到印證。
這殘缺的美學在女作家小說文本中,亦有所發揮,五○年代的女作家,在風 雨飄搖的時代中漸漸在台灣築起新家園,昔日的風光隨著空間的改變已與時俱 逝,眼前現實的生活壓迫著她們。筆下的行走又受制於政府三申五令的規範,現 實的不完滿投射於文本中,於是產生了不少殘缺的文本。在五○年代女性的文本 中有許多殘缺的女性,只是殘缺所呈現的不完滿是表面的,在殘缺的外表下卻蘊 藏著無限的愛、柔情與剛毅,內在的心田豐碩異常。在《婦女創作集 6》中所選 錄劉咸思的作品〈蓮心〉,可見到女性正斑斑血淚地控訴著在傳統緊緊箝制下,
女性在垂死掙扎中的無助。小說文本中敘述出身坎坷的童養媳蓮子,生長在風氣 閉塞的偏僻小村落中,歷經婆婆殘酷的對待,但生命中一抹時時照拂的溫柔情懷 是和善可親的二哥仲傑,她願意為討他歡欣而犧牲──而且是心甘情願的。七歲 那一年成為她短暫而歡樂童年的終站,七歲前頑皮而倔強的性格,在婆婆恐嚇下 忍受那椎心刺骨的疼痛而纏足,一直以來她都認為女人被纏成一雙小腳是天經地 義的事:
她從來沒有想到反抗過,在她的記憶裏,她自己的母親是小腳;這個小村 鎮、小縣城裏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是小腳。
傳統的壓制讓她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空間,那封建的社會中又豈能容許她反
抗與辯駁,一方面她又駭然於婆婆「腳纏不小,二哥不要你」的威嚇,咬緊了牙,
在婆婆兩隻毫無情感的巨掌之下,驟然失去自由,更絕情的是同時也失去了「坐」
的權利,因為婆婆告訴她,那叫「立」規矩,體面人家的兒媳婦永遠是「立」著 的──婆婆面前要立、長輩面前要立、客人面前要立,甚至自己丈夫面前也要立,
這殘酷的婆媳關係,何嘗不是「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的最佳典範,這代代相傳的 酷刑,只為滿足男性自尊與自大的虛榮。但在蓮子小小的心目中,那痛楚的小腳 與痠累的腰肢,若能為她換來終生的幸福、博取和她一起長大的溫和、漂亮男人 的歡心,她是心甘情願的。那巨大的傳統力量,正一點一點地腐蝕蓮子心中的自 我,從此蓮子乖覺地永遠綻放出迎人的笑靨,把那立椎的痛楚深深埋藏在苦澀的 蓮心中。而她的小腳也變成了裝飾品,變成男人的寵愛物,變成男人心目中乖柔 依順的表徵。
然而在新時代的轉變中,心儀的二哥仲傑藉由閱讀大哥由北平寄來的信、報 紙、雜誌,使他的眼界已不再被囿於這個小村鎮小縣城的窄小圈子裏了。他企圖 體悟那身為女子的痛苦,但仲傑僅能以同情而萬般不捨的心情來愛護蓮子,他的 愛憐卻成為蓮子對於自己苦難生命的支拄,但在實際行動上仲傑卻無力挽救,他 甚至說「幾千年來的男子誰不喜歡小腳?這是男子唯一足以自傲、滿足、快意的 享受!」蓮子自小以來一切的轉變與苦難,皆在仲傑眼前一一呈現,但他仍只能 說道:「環境嘛!誰能逃得過環境的支配?」受著環境支配的男性,享有既定的 權力,要拋開久享的尊榮,而能有自知與魄力、毅力對抗傳統力量的人,畢竟是 少之又少。仲傑在安定的生活中,對眼前女性的付出了憐愛與疼惜,但在環境變 遷後,他們來到了周遭都是大腳的環境裏,蓮子的犧牲反倒變成他社交上的絆腳 石。他與蓮子因時局變遷輾轉流徙來到台灣,仲傑不再擁有在大陸故鄉的優勢,
在衣食無著生活困頓之時,遇上了舊識王芷芳,家境富裕的王芷芳讓仲傑擁有工 作及不低的職位,並慫恿仲傑拋棄蓮子,雙宿雙飛。蓮子的小腳世界徹底消失了,
往日小腳的尊榮,在大腳環境中蓮子一向被貶為丫頭,那低得不能再低的身份地 位,仍遍尋不著那只須方寸的立足地,她再一次地在環境中被唾棄;那令男人有 著自傲、滿足、快意享受的小腳,如今抵不過現實的考驗。蓮子向來認為自己是 不值一文的多餘生命,是仲傑幸福的礁石,當她又懷抱著如當初被婆婆纏足時咬
牙忍痛的決心和勇氣準備悄悄離家時,仲傑終於在最後一刻找回自己未泯的良 心,決意拋開他人異樣的眼光,坦然面對他與蓮子的關係。
女性在緊緊的纏足下,那扭曲變形再也無法如願發展的小腳,箝制住的不但 是女性的軀體,也箝制了女自我發展的空間。無法遠離家的束縛、更無法開展女 性對生命理想的企求,但相對地卻滿足了男性掌握女性,且永遠保持立於不敗之 地的姿態。殘缺的本質,猶如自古而來婦女所纏的小腳一般,緊緊纏繞的是變形、
扭曲的肉體,所受的苦愈大而呈顯的美也愈神聖。
同樣地女性文本中,亦可見到不少殘缺的女性,只是殘缺的不再是小腳。如 孟瑤《心園》中的特別護士曰涓;琦君〈春陽〉《婦女創作集 3》中的安老師,
她們都有殘缺的外表:曰涓因天花的摧殘與傷害而導致外形的缺陷;安老師因幼 時掉入火盆半邊臉因此被燒灼,雖外貌的奇醜怪陋,卻蘊涵了她們內在的溫柔內 斂。缺陷像鮮明的印記般,緊緊妝飾在無可逃脫的外表上,但她們終究都執起世 間最神聖的職業,曰涓擔任護士而安老師任職教育界,不論救人或育人,皆直接 而勇敢地承受他人投射的訝異、驚駭、惋惜或同情的眼光。早已建立良好的自信 心,使她們無畏於他人異樣的眼光,活得泰然而自在。這是在女性文本中,摒除 了內在不可見的自卑與受壓抑的主體性之後,縱使以扭曲變形、怪異醜陋的外表 呈現,女性仍在自信中,找到自己發光的色彩。這醜惡的外表一如傳統枷鎖緊緊 的桎梏,女性在無可逃避之下,選擇正視自己所受的限制,在女性宣吿主體性的 獨立後,無異象徵著女性果敢堅毅的勇氣,無畏於外在的束縛,超脫於世俗的眼 光,最終女性仍能彩繪出繽紛色彩的天空。
第二節 孟瑤與同時期女作家
在台灣省婦女協會成立後,女作家在官方的認可下,正大張旗鼓壯大婦女寫 作的陣仗,更於《婦女創作集》刊行後,使寫作婦女已有共同的發表的殿堂;不 論是在大陸早已蜚聲文壇的老將,抑或是來台後才開始嶄露頭角的新秀,
她們以群體聚集與崛起的姿態登上台灣文壇,從光復前後台灣女性創作幾 近空白的文學地帶出發,並以自己豐富而堅實的創作奠定了台灣女性文學 的根基。17
歷史的機緣,匯聚了大陸來台女作家的創作與發表,也奠定了台灣女性文學 的根基,在浩繁的文學史上,終於群現了女性的蹤跡,並且蓬蓬勃勃地壯盛起來,
也為台灣女性文學奠定了良好的根基。
一、台灣省婦女協會時期的孟瑤
在台灣省婦女協會創立後至五○年代結束為止,是孟瑤一生創作的顛峰期,
總共發表了近二十本的小說,這是在回鄉無望,立足台灣的根漸漸深化後,孟瑤 在家庭、教學與戲劇之外,傾其全力綻放在異鄉故土絢爛的情感花朵。她記錄了 亂離人生中至情至性的故事,在寫實主義的催化下,具有強烈的時代性。孟瑤〈自 傳〉中曾謙虛地說道:「對於創作,我一向自卑,因為沒有受過嚴格的專業訓練,
17 樊洛平,《當代台灣女性小說史論》,台北:2006 年初版,頁 5。
不過由於愛好、擇善固執而已」18,這一「擇善固執」之下,孟瑤創作了七十餘 部作品,且從五○年代到八○代的創作時程,其所呈現的是內容龐雜而風貌多樣 的文本,她說:
開始時是服膺浪漫主義的,我認為寫作的人應該有特權用他的彩筆,為現 實的宇宙增加一些『美』,但自從『人造花』泛濫於街頭巷尾,我又非常 羞慚不安地告訴自己:『我寧可去愛一朵哪怕已經蔫萎的真花,因為她有 生命!』從此我才向『現實』摸索。19
因此,孟瑤早期的作品在浪漫主義的薰染下,充滿浪漫情愫的題材,充斥在 孟瑤的作品中;之後,孟瑤向現實邁進,以其寫實的眼睛來觀察世情,從革命青 年、移民學生、梨園子弟到世井小民、販夫走卒,都是孟瑤在細心觀察後,書寫 大時代的小人物心聲,他們都像是圍繞在身邊最熟悉的人物。因而孟瑤長篇小說 的特色,一直處在自然而不假雕琢的素樸本色。但孟瑤在其本身學養的苑囿下,
自認「一是才分不能強求,一是身為女性,限於環境,獲取社會經驗的機會少,
不容易寫出有血有肉、可歌可泣的作品。」20如同孟瑤的自省之言,她的作品,
雖非能藏諸名山而不易的曠世鉅著,但卻有真實人生與人性的歌頌,不啻為五○
年代中以女作家視野所開展的另一種歷史的記錄。
在歷經五○年代初期,女性為配合反共文藝政策而寫的作品後,五○年代後 期孟瑤所發表的創作中,已掙脫往日所受到的政治束縛,主動爭取發言權,以寬 闊的女性思維來書寫女性文本,並逐漸建構出豐富的女性文本的特色。五○年代 後期在孟瑤筆下所書寫的小說文本中,有以女性史家的眼光書寫家族與國族歷史 的《黎明前》;有似偵探小說般懸疑緊張而逐步揭開家庭秘密的《斜暉》;有自信 於女性主體意義的《流浪漢》、《屋頂下》;有書寫大時代亂離故事的《荊棘場》、
《亂離人》、《小木屋》、《生命的列車》;有書寫愛情悲劇為基調的《迷航》、《含
18 孟瑤,〈自傳〉,《孟瑤自選集》,台北:黎明文化,1979 年 4 月初版,頁 3。
19 孟瑤,〈自傳〉,《孟瑤自選集》,台北:黎明文化,1979 年 4 月初版,頁 11。
20 吳月蕙,〈尋覓文學的桃花源-孟瑤走過長路〉,《中央日報》副刊,1988 年 6 月 30 日。
羞草》、《危樓》、《斷夢》、《夢之戀》;有回憶大陸鄉土的憶舊之作《杜鵑聲裡》
等等,豐富多樣的文本主題,正顯示孟瑤在五○年代後期書寫小說時,思維的多 變性與縝密性。
在時代變遷、異鄉異地的空間中,孟瑤踩著堅定的步伐,跨過海峽隔絕於古 老的中國,在她細膩的觀察之下,從她的筆尖傾瀉而出的是人生多變的異質性,
在現實生活的淬煉中,孟瑤用心體會世態人情,在孟瑤的文本中一齣齣如過眼的 劇幕,正搬演著平實人生中的悲歡離合。
孟瑤曾為自己定下寫作的標準是「古典的筆、寫實的眼睛與浪漫的心」,在 孟瑤小說中一頁頁愛情桑滄史中,由此正可以察覺孟瑤以「古典的筆」來書寫女 性在大時代的變亂中,仍得以民族文化滋養的精髓,闡述女性面對愛情戕害下的 堅忍;在「寫實的眼睛」細察下,孟瑤文本中採擷了女性生活各種面象的素材,
廣闊的敘述空間與綿長的時間演變,強化了孟瑤文本的真實性;孟瑤更以「浪漫 的心」來體會世情,在豐沛的文學想像空間中,娓娓敘說女性的愛情與人生的真 與偽、善與惡和美與醜。
在五○年代後期孟瑤的眾多小說文本中,特別重視女性感情的流露與追求,
女性企盼享有完整的愛情,當女性面對愛情時,往往能拿出最大的決心與毅力突 破重重圍剿、排除萬難,顯現出最堅毅的情感且誓死不違。但當面臨情人對愛的 背叛時,卻又脆弱地不堪一擊,最終都選擇死亡一途。如《危樓》中愛上子侄輩 而發生不倫之戀的浣白,最終走入危樓以身殉情,以死來消解對愛情破滅的絕 情;在《斷夢》裡孫嘉謨與年長的富孀余芝芙,受制於現實環境的逼迫,而導致 戀情幻滅的遺憾,余芝芙為不耽誤年輕的戀人,最後隱然消失。當再一次出現在 孫嘉謨眼前時,她已成為垂垂待斃的老嫗;《蔦蘿》中年輕的北星與已婚的蕊青 的畸戀,蕊青力抗險阻、不顧世情的譏諷,執著於心神嚮往的愛情。卻不料年輕 的北星禁不住現實的考驗,無法承受外來異樣的眼光而遯逃,最後導致蕊青的凋 零故去;《卻情記》中的黛青與阿林、湯英奇的兩段姐弟戀情都告無疾而終,真 心付出卻換不到真意的對待,面對遠逝的戀情,只徒留傷心回憶;《浮雲白日》
中雪晴與徐世征的姐弟戀導致雪晴的自殺身亡;《斜暉》中女主人彥珊與丈夫前 妻女兒的男友的畸情,彥珊因無法承受失落的愛情,而導致最後雙雙落崖而死;
《滿城風絮》中飄逸絕塵的中年婦女瑗瑗,與剛投身亂世中慌亂不堪的唐棣一段 巧遇的戀情,讓瑗瑗不堪譏諷,也招致最後自裁身亡。這一段段的熟女之戀,愛 情幾乎讓所有的女人都不得其所,也大多落得身亡故去的淒涼,皆令人不堪玩味。
在此時期孟瑤的創作中,不難發覺她企圖顛覆傳統女性安份、保守、被男性 宰制的典型,尤以在現實生活上歷練過的女性,她已不再像情荳初開的少女般,
只是懵懵懂懂地嚮往愛情。在上述文本中她動搖了原本穩如磐石的男性主權世 界,她清清楚楚地指出,在現實世界中,女性也有情欲的渴求,她也能自信於自 我人生的掌握。
二、孟瑤與同期的女作家
回顧五○年代活躍於文壇的作家群,由於當時政治環境敏感,在官方的嚴格 控制下,政治正確的立場操控著意識型態的發展,因此不少在日據時代大放異彩 的台灣新文學作家因「國語政策」被迫沉默噤聲。而雄踞文壇上的男性作家,又 多沉緬在反共抗俄、復國還鄉的信誓旦旦中。因之,女性作家在全國皆兵的動員 之下,受到政治背景的影響,而振振有辭地在文壇上呼應反共與懷鄉、為助男性 文壇一臂之力而書寫。但在女性的文學國度裡,也有不少以台灣為新的立足點,
著力於描寫這塊土地上人民生活的題材,書寫屬於女性的心聲,在「大愛」理想 的版圖之下,書寫屬於女性的「小愛」情感;然而在反共、懷鄉主題的遮掩下,
另有一部份已逸出政治正確的範疇,針對女性意識覺醒的書寫與探討,此部份是 五○年代女性文學中更值得被重視與探討的。
五○年代正是許多女作家在台灣文壇嶄露頭角的契機,她們的作品質、量俱
佳,除不斷創作外,有許多人跨足編輯文化事業,如林海音、聶華苓、鍾梅音、
劉枋、艾雯、畢璞、王琰如等;也有些人孜孜矻矻地在教育崗位上為誨人不倦而 奮鬥,如孟瑤、沉櫻、蕭傳文、王怡之、吳崇蘭、郭晉秀等。除此之外女作家們 在各行各業優秀的表現,並在工作、家庭、子女的層層壓力下仍能執筆寫作,也 難怪文壇老前輩蘇雪林見這一翻榮景後,也不由得欣然樂道:
及民國四十一年自海外返至台灣,見活躍於新文壇者女作家的數目要比男作 家多至數倍,而且她們的作品的確優秀,寫作方面也極廣,詩歌、散文、長短篇 小說、戲劇,女作家都能來一手。台灣新文藝園地的千紅萬紫,大半是女作家栽 培和灌溉的功勞。21
這一群在男性大敘述下展現自我的小女聲,剛開始時高度地配合男性的反共 文宣,希望藉此在文壇上揚聲且佔有一席之地。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即是官方以 高額的獎金,竭力於拔擢作家、指導作家從事以「反共抗俄」為文藝寫作最高原 則的機構,其中屢見女作家的得獎作品,如 1950 年潘人木以《如夢記》獲短篇 小說第一獎,復於 1952 年以《蓮漪表妹》獲長篇小說第一名,再於 1954 年以《馬 蘭自傳》獲短篇小說第三獎;1953 年匡若霞以短篇小說《迷途者的歸來》獲第 二獎、同年孟瑤以《懸崖勤馬》獲長篇小說第二獎;1954 年劉枋以〈名優血淚〉
獲獨幕劇本第三獎;1956 年繁露以《養女湖》獲中篇小說第三獎,這些得獎者 不但在獎金上獲益頗豐,且日後皆在寫作的領域中皆佔有其發聲的位置。
與孟瑤同期的女作家中,她們大多數來到台灣後才開始啟動或出版自己的成 名之作,除能見度較高的潘人木、林海音、張秀亞、艾雯、郭良蕙等已有相關研 究報告外,郭晉秀、童真、蕭傳文、劉枋是較少被提及的作家,卻各自都擁有一 份獨特的寫作天地。童真是自詡為「鄉下人」的女作家,長時間依著丈夫住在台 糖公司的宿舍,從花蓮、高雄橋頭、台中潭子到彰化溪州,鄉居的生活使她不慣 於與人交際應酬,鎮日沉浸於拈花惹草的世界中,她認為一枝花草從盛開到凋謝
21 蘇雪林,〈女作家自傳序〉,《女作家自傳》,台北,中美文化出版社,1972 年,頁 2。
就像喜怒哀樂的人生一樣。她冷眼靜心觀察,卻化為筆下熱血沸騰的人生百態。
她寫作的題材極廣,也擅長立體化人物特徵,曾於 1955 年獲香港「祖國週刊」
短篇小說徵文李白金像獎,1967 年獲中國文藝協會第八屆文藝小說創作獎獎 章,五○年代所出版的《古香爐》、《黑煙》、《翠鳥湖》等作品,皆頗受讀者歡迎。
蕭傳文(1916-1999)出身官宦世家,是五○年代來台後執筆寫小說創作頗豐的 女作家,她的作品以小說及散文為主,小說的書寫特色為具有濃厚的鄉土色彩,
充分表露出純樸的中國傳統民風與美德;她的散文表現了作者各個不同時期的生 活和心情,也同時描繪了時代若隱若現的面貌。曾在五○年代出版過《陋巷人家》
一書,在小人物的敘寫當中,道盡人間的至情至性,張道藩曾論及蕭傳文的作品:
「雖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曲折離奇的故事,但字裡行間卻充滿了『愛』。」郭 晉秀(1929-2002)曾出版《金磚》一書,婦女創作集所輯錄〈西番蓮〉一篇充滿南 國異鄉的情調,文本中敘述浪漫而多情的女郎西番蓮,為愛而不惜與至愛的父親 決裂,甚至不計後果,離家出走只為求與真愛相守,充滿異國的熱帶風情。與〈西 番蓮〉大相逕庭的〈姘婦〉一文,亂離下的故事則讓人為倉惶的時代中,人生無 可奈何的際遇,掬取一把同情的淚。風格迥異的作品,在郭晉秀筆下寫來卻栩栩 如生,人物鮮活、情節曲折動人引人入勝。
第三節 《十年》與《文協十年》
一、《十年》寒窗筆耕
1960 年 5 月 4 日恰逢中國文藝協會成立十周年,陳紀瀅發起由文協諸友抒 發在這十年間的甘苦紀錄,編輯成《十年》一書,陳紀瀅在序中回憶,自十年前 大陸淪陷,政府播遷來臺,人心惶惶,國家社會籠罩一片陰霾,「靠大家的責任 感,靠大家的勇氣,口誅筆伐,不遺餘力,於是在極短期間,就把一個毫無生氣 的文壇,換上了一副新面貌。」22陳紀瀅欣慰十年的光陰,將台灣文壇換上一付 新面貌。十年以來,培育文藝種子,擴大文藝效果,糾正不良風氣與鼓勵創作,
使作家們能朝著目標勇往直前,也讓自由中國文藝界蓬勃的成長。在《十年》書 中,陳紀瀅並發表了〈請以我為戒!〉一文,暢言這十年中「我最大的愉快,不 在物質報酬,更不在浮名,乃在我完成了一樁心願的工作。」23文中更自比為文 協的「檢場人」,只在替出台的角色服務,不計其他。這樣的「檢場人」,為當時 文壇的建樹頗多,1950 年就是一個頗具積極意義與紀念的一年,是年陳紀瀅曾 以勞工身份組織志在反共救國的「自由中國勞工同盟」。緊接著在國民政府的指 導下,為鼓勵來台作家撰寫喚醒社會人心、反共抗俄的文藝作品,於是組織「中 華文藝獎金委員會」並任委員參加獎審工作。同年也促成了規模龐大的文藝團體
「中國文藝協會」的誕生;更鑒於當時文學出版事業的不發達,特成立了「重光 文藝出版社」,鼓勵文友寫作、發表、印行。除此之外,他也同時身肩文學創作 者的角色,在十年間出版了《藍天》、《賈雲兒前傳》、《歐遊剪影》與《荻村傳》
等作品。陳紀瀅辛勤地扛起文藝運動領導者與文藝創作者的角色,忙碌地穿梭在
22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1。
23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29-330。
國家與作家之間編織復國、救國的層層密網,並樂此不疲。
另一位在五○年代亦身兼數職的劉心皇,曾任中國文藝協會理事、國大代 表、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常務理事及幼獅文藝主編,在十年的回憶中描述他在大陸 撤退到台灣後,內心情感激起的波濤洶湧久久無法平復,「受著『國殘破家散亡』
的高度刺激,也受著『飄泊海外』的最大痛苦。」24隨著戰亂遷徒到台灣,但台 灣在劉心皇的眼中,只是國殘家破後暫時落腳的「海外」。為消心中的憾恨之情,
於是他執起筆不斷寫作,十年間的收穫除了有長短詩《懷鄉集》與政治性詩集《偉 大的日子》外,還有九十萬字的散文、百萬字的小說與五十萬字的雜文,另有《中 俄血債》記錄蘇俄侵華史實與《赤魔群像》的出版,在在呈現的是劉心皇所肩負 反共抗俄的偉大使命感。
在這十年中,軍中文藝在國民政府有心鼓吹下熱烈地開展,也培養了一批橫 槊賦詩的軍中文藝創作者,如司馬中原、朱西寗、段彩華、墨人、楚軍、公孫嬿、
俞南屏等,他們也寫下用槍桿與筆桿來反共復國的心聲。曾任職陸軍中校退役後 從事反共文化宣傳的楚軍,在十年的回憶中是充滿血淚苦澀的,他堅毅地抱定了
「不能用槍去對敵他們,但可以用筆去和他們宣戰」25的誓言來創作他的小說,
他的寫作熱力是為著對抗共產黨無人性的惡毒而持續著,並把自己的感傷、憤 怒、仇恨…透過小說的人物表達出來。本名查顯琳的公孫嬿,於抗戰末期從軍後 來台,在這十年間已出版了十本書,他慨然道:「我是一個正式的革命軍人,而 且把生命早就奉獻了國家民族。十年來我的寫作生活,亦如我軍務倥傯的生涯。
一邊扛了槍桿,一面我還沒有忘了筆桿。唯有把生活與寫作打成一片,才能言之 有物,寫之不絕。」26在駐防金門砲聲隆隆的猛烈戰事中,他將軍人生死不定的 惶恐,化為正氣充塞的文學作品,甚至慷慨地暢言道,在愈激烈的征戰中愈能激 起他的創作欲望。在槍桿與筆桿中生活,他期望自己能用一隻槍桿去消滅敵人,
亦能用另一隻筆桿去喚醒國魂、拯救國家。而曾在戰地出生入死、歷經險阻的俞
24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20。
25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306。
26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277。
南屏在〈血、淚、狂燄〉一文中以激憤的感情寫道:「我到前方去,不僅帶了鎗,
還帶了筆,我用鮮血與眼淚寫下了八二三戰役的史料,我是挺立在古寧頭的文藝 的尖兵」27這位立足古寧頭上的「文藝的尖兵」,以蘸滿血淚濃情的筆,字字書 寫親歷的戰史。這一大批中國文藝軍在槍桿與筆桿的聯合作戰下,肩挑起祖國復 興與文藝復興劃時代的神聖使命。
這十年織成的龐大文網中,男性作家在反共復國、除奸剷惡的慷慨激情中度 過,他們在肩上所扛起的神聖使命,時時警惕著他們。如趙友培所自詡的是「永 不退伍的戰鬥兵」、楚軍所說的「用筆和他們宣戰」、上官予所企望的「好在回大 陸之時日愈形迫近,則作品的資料愈形豐富;從故土來,回到故土;作品的根,
才會深植。」回憶前塵十年,小島上男性作家們仍舊意氣風發、信誓旦旦期能回 到故鄉、故土的豪情不減,這充滿男性宣誓意義的十年回顧,更襯托出女性作家 在憶及這十年的記錄裡,所顯露的蛛絲馬跡尤其令人玩味。
十年倉促的歲月中,許多人歷經人生種種關卡,由故鄉到異鄉並落地生根;
由少女到少婦,再由少婦到兒女繞膝,日日夜夜在職業、家庭與子女的環繞中,
還能擲起這如千金重的筆,萬般思量下,伏案執筆書寫自己的情懷者,實屬不易。
十年匆遽的歲月,女作家們對自我的觀照為何?對這一片慧心耕耘的文田,是否 仍能堅持執守、時時照拂,這無疑是啟人好奇與疑竇的。在文壇社出版,陳紀瀅 所催生的《十年》一書,其中所輯錄的十八位女作家,她們開啟記憶的匣門,一 一流瀉十年的甘苦;同時在每一篇所置放的女作家照片中,依稀可以由此仰望她 們在年輕歲月時所留下的巧笑倩兮的麗影。
曾編輯軍中雜誌,後任中央婦女工作會總幹事並兼《婦友月刊》主編的王文 漪慨嘆「十年煎熬」,工作、生活、性格、思想以至於整個靈魂,日日煎熬,以 至於無法運思,難於提筆,她回憶這十載的煎熬雖寫作不豐,卻慶幸對於寫作興 緻未衰,寄望於靈魂深處總有流出生命甘泉的一日,能再續寫作之緣。而在十年
27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290。
間已出版十四本書的張秀亞則說:「十年的腳印,完全印在那些稿紙以及書頁上 了,那些稿紙,那些書頁,正可以說是我生命樹上的落葉!」28在每日的炊洗之 餘,她為自己擬定了兩個信條,以為寫作依據,即是「寫我所深知者,寫我所動 心者。」於是開始搖筆不輟。她體認到經過人生的流離轉徙與苦難鍛鍊,文藝在 生活中有其重要性,身為一個文藝工作者的任務,在於發掘並表現出富麗的人 性,使忘卻了靈魂之美的人,憬然有所感悟,所以十年間不屈不撓的竭盡心血,
化為字字珠玉。而王怡之的「貪睡者」嘲笑自己像是一隻貪睡的烏龜,虛擲了十 年的歲月,但她憶及在三十八年輾轉來台時,「與飄泊者相伴的,是小小的行囊 和天大的國仇家恨。太多的恥辱、悲憤,日夜在腔子裡激蕩,沒法兒壓抑,沒法 兒消除,我要傾訴,我要發洩,於是,我提起了被我冷落了很久的那隻生銹的筆。」
29這段話寫出了眾多擲筆女作家的心聲,寫作成為替代干戈的玉帛,在飄泊的歲 月中,能傾訴、發洩身在異地異鄉的痛楚。
早在 1951 年即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的艾雯,說明這是她寫作路程 中的第二個十年,也已出版了十本書,她強調:
藝術永遠是聯繫著時代的,今天寫出來的作品便應該賦于時代的戰鬥生命 氣息,具有這時代新的和真實的美,因此,它不僅是表現一己的感情生活,
更要從這時代人民大眾豐富的生活中去提煉,它不僅是刻劃個人的希望和 理想,更要刻劃出這時代人類對明的的希望和理想。30
她所提出的寫作信條不違背寫作良心與寧缺毋濫,且已將寫作視為生命中的 一部分難已割捨,其對寫作所採取積極而執著的態度,更寄望於未來還有好些個 十年。而曾任《婦友》與《甜蜜的家庭》編輯的鍾梅音,則坦言身為主婦作家,
十年間雖多言「身旁瑣事」,但未必就不能反共抗俄,她回想在 1949 年 6 月以第 一篇文章投遞《中央日報》副刊,而興起「主婦作家」的熱潮,卻被某些男士們
28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51。
29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59。
30 文壇社主編,《十年》,台北,文壇社,1960 年,頁 69。
為之側目,甚至拿「反共抗俄」扣上大帽子加以攻擊,讓她驚訝又傷心。因此更 激起她發憤上進的心,而有《海濱隨筆》與《遲開的茉莉》的印行,這兩本書也 為她證明了「身旁瑣事」即使罪大惡極,而她並非只能言「身旁瑣事」而已。十 年間她經歷了三年的編輯工作,並曾以作者身份在戰況緊急時,兩度訪問金馬前 線,也因之大開眼界。她認為最可貴的收穫,莫過於因寫作而結識了文壇、畫壇、
樂壇上的朋友,那些真純可貴的友情是她所不能忘懷於心的。
除此之外,丈夫為空軍飛行員的郭晉秀、嚴友梅,典型賢妻良母的童真、張 裘麗,都是主婦作家,她們在白天料理家務、照顧孩子,晚上則埋首案牘,用一 份也像母親般的感情來灌溉滋養寫作的工作,在不停地耕耘下,以午夜的心聲織 錦了一篇篇慧文,也讓五○年代女性的文壇,充滿柔性的語言。在她們筆下這十 年摒除了冗雜家事的纏身後,情感已蔓延、浸潤且深植於這塊異鄉土地,故土的 芬芳雖依然留存在記憶的深處,但眼前這如世外桃源的小島,在女性安身立命的 渴望下,已建構了與男性迥然相異的世界。
二、《文協十年》的台灣文壇
1949 年國府倉皇東渡撤守台灣後,改變了台灣在歷史上的命運,台灣 由中國邊疆一省、海外的孤島,在難以預料的歷史演變中,搖身一變成為 中華民國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台灣文學的邊緣性格,從此塗抹上主流的色 彩,成為「中國文學」的繼承者。台灣在日本統治五十年中所沾染的東洋 氣息與地方性格,在國民政府退守台灣後,一概消失殆盡,一切皆遵從「中 國化」的原則。鑑於國共紛爭時文藝政策的挫敗,為避免重蹈覆轍,從五
○年代開始,國民政府以「管制」與「培訓」的強制手段,正式將文學列 為反共戰鬥力量之一;在管制手段下,禁絕一切有關左翼色彩的文學作品;
在培訓的手段下,組織各類文藝機構,強力主導文壇並控制文藝作家。隨 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籍男作家,一開始即抱著暫居、避難的心態,並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