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平洋戰爭美、日兩國的動態
如第二章所述，在抗戰初期美國囿於孤立主義政策，對國際糾紛 多半僅能保持中立態度，因而也對中國的抗戰不肯提供任何援助。到 1938年12月羅斯福總統才批准發放一筆2,500萬美元的桐油借款，其數 目雖然不大，但國民政府將之解釋為美國已由原先對中國抗戰「中立 觀望」的態度開始轉向援華。此後，中國將美國置於中國外交的首要 地位，並為爭取美援而努力。1940年3月8日，美國向中國國民政府提 供了2,000萬美元的貸款援助；9月26日，宣布提供給2,500萬美元；19 41年4月25日，美國向國民政府交付5,000萬美元的貸款；5月6日，宣 布「租借法案」適用於中國；7月底派遣以馬格魯德為團長的顧問團 支援中國抗戰；10月10日，向中國交付3,500萬美元的貸款。如此，抗 戰中半期起美國開始援助中國，但國民政府無法隱瞞對美國的失望和 憂慮。這是因為美國到珍珠港事件爆發前一直與日本進行協商，蔣介
石擔心美國跟著蘇聯之腳步與日本妥協。因此美日關係是蔣介石非常 注意的問題，而且是抗戰時期蔣介石決定國際關係的關鍵之一。
正如蔣介石所憂慮，日本在與蘇聯締結中立條約後不久，即於5 月11日向美國提出「美日協定修正案」，其內容包含「承認滿洲 國」、「國民政府與汪政權合併」等直接涉及中國主權的部分。美國 國務卿赫爾對此要求日本「將日方要求之『德義日三國同盟之得以互 相援助』、『承認滿洲國』、『國民政府與汪政權合併』等項一概予 以刪除，並主張『中、日之和平以日軍撤退為前提』。」67其實美國 的這一答覆，算是拒絕了5月11日日本駐美大使野村提出的議題。68 美、日兩國此時進行協商的真正意圖何在？對日本而言，首先宜 注意所謂的「南進政策」。「南進政策」或「南進論」亦是與《蘇日 中立條約》有關。「南進政策」是日本海軍向來主張的政策，張鼓峰 事件和諾門罕事件以後，日本方面痛感蘇軍的火力、機動性壓倒日 軍，所以在陸軍內部南進政策的聲音也逐漸抬頭。69雖然無法斷定日 本的南進政策就是日本針對美國作戰的考慮，但在乘德國勝利之機，
日本具體考慮進處於南方與英美對決。蘇德開戰後第二天日本陸海軍 當局決定制定「因應形勢發展的帝國國策要綱」。根據這份綱要6月2 5日召開大本營和政府聯席會議，會中決定批准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 部的《關於促進南方施策》，並且研究因應德蘇開戰的基本國策方 針。70雖然在聯席會議中有人提出暫時停止南進政策，發動對蘇戰 爭，但7月2日的御前會議正式決定了《因應形勢發展的帝國國策要
67 1941年5月30日條，秦孝儀總編，《總統 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四（下），
頁695。
68 於5月11日日本駐美大使野村致電謂，「日本應允與美國會議，是以美國不參戰 及對重慶國民政府勸告和平為前提。」（秦孝儀總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 稿》卷四（下），頁690。）
69 藤原彰，《日本軍事史》上卷 戰前篇，（東京，日本評論社，1987），
頁232。
70 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下），（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頁664。
綱》，其基本方針是「不論世界形勢如何，也要建設大東亞共榮 圈」，其內容有「加快向南擴大的步伐」，「為達到此目的與英美不 辭一戰。」71對北方而言，「秘密準備武力」，「照蘇德戰爭的轉 變，如果其進展有利於帝國，行使武力解決北方問題」。72然而隨著 蘇德戰爭出現持久戰的跡象，日本大本營陸軍部於8月9日決定，無論 蘇德戰爭進展如何，也須放棄1941年內武裝解決北方的構想，而集中 力量作好在南方對英美的戰爭準備。73這就是放棄對蘇開戰，而專心 南進的《帝國陸軍作戰要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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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日本在8月已經開始準 備對美開戰計劃。日本亦曾經在5月向美國提出「美日協定案」而被 拒絕，但從8月到11月日本卻更積極進行對美協商。Stephen E.Ambrose根據「經濟性帝國主義」的概念分析日本如此的行為：「日 本利用『亞洲人的亞洲』之主張，透過南進政策解決石油不足的問 題，美國一定要阻止日本的南進政策。日本早就預測到日後將與美衝 突，但是日本儘可能以協商的方式拖延開戰的時間。因為當時美國總 統羅斯福凍結日本在美國內的資產，並採取禁運措施，禁止石油、鋼 鐵等其他必需品運至日本，所以日本在繼續準備軍事計劃與戰爭物資 的同時，盡可能摸索對美妥協。」75像Ambrose所說日本「儘量延遲 協商而迴避戰爭」，事實上在從8月到11月間的美日協商，日本一直 堅持曾經在5月被美國國務卿赫爾拒絕的協議案內容，日本似乎不希 望達成協議，反而以消極態度拖延時間。日本學者藤原彰也提出過日 本準備對英、美作戰，他說：「日本一方面與中國進行戰爭，另一方 面經常準備對英美作戰。」76因此，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前，日軍竭 力增強軍事力，軍需生產能力增強到1937年的五倍，所以不僅補充中
71 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下），頁664。
72 藤原彰，《日本軍事史》上卷 戰前篇，頁243。
73 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下），頁667。
74 藤原彰，《日本軍事史》上卷 戰前篇，頁243-246。
75 Stephen E. Ambrose, Rise to Globalism;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1938-1980,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96), pp.29-31
76 藤原彰，《日本軍事史》上卷 戰前篇，頁230。
日戰爭的需要，還儲積餘量，以準備對蘇、對英美等其他戰爭。77由 此可見，日本早就預備在12月8日襲擊珍珠港，並對美開戰。
如上所述，日本本來將美、蘇兩國都指定在戰爭可能的對象範圍 內。在中日戰爭全面化後，日本陸軍特別將蘇聯視為假想敵，但1941 年底日本選擇與美國開戰。除了在1939年諾門罕事件後，日本重新發 現蘇聯的戰鬥力的事實外。日本還希望從美國獲得在亞洲的行動自 由。眾所皆知，1940年7月26日日本發表《基本國策要綱》，其內容 中有「建設以日本皇國為中心，以日滿華的牢固結合為主幹的大東亞 新秩序」，27日在《適應世界形勢發展而處理時局的要綱》具體闡 明，所謂的大東亞新秩序就是南進政策和強化與德、義的政治聯合
78，其中含有為了貫徹南進政策，亦不排除與英、美、荷開戰的意 義。而且這樣的構想基於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最終目的：「抵抗西 方帝國主義而保衛東亞」。然在這種想法背面有日本南進政策，亦即 將以前英、美、荷等西方國家所佔領的南洋地區作為本身勢力範圍，
這是從要爭取在該地區本身的行動自由和利益的意圖而來的。因此他 們早就預料到與英、美等國的衝突勢必無法避免。而且日本強烈要求 日本在中國的行動自由。在1941年9月25日日本外相豐田向美國駐日 大使格魯（Joseph C. Grew）提出日本對華談話的基本條件79，其內 容包含「汪政權」和「偽滿洲國」等國民政府無法接受的敏感事案。
此條件大部分包括曾經在5月被美國務卿赫爾拒絕的內容。此時赫爾 向中國駐美大使胡適表示，美國在展開任何對日談判前須先與中國協 商，以及保證美國繼續援助中國。80如此，美、日兩國早就堅定彼此
77 藤原彰，《日本軍事史》上卷 戰前篇，頁227。
78 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下），頁648。
79 日本提出的基本條件內容如下：（一）中日友善。（二）主權與領土完整之尊 重。（三）中日之協力國防。（四）撤退日本之軍隊。（五）經濟合作。（六）
蔣、汪政權合併。（七）五土地之割讓。（八）無賠款。（九）承認偽滿洲國。
（1941年9月25日條，秦孝儀總編，《總統 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四（下），
頁725。）
80 1941年10月1日條，秦孝儀總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四（下），
的立場，但在外表看來，兩國到11月底進行協商，這使蔣介石擔心美 國是否犧牲中國的主權和利益，而與日本妥協。到了11月26日晚上，
美國國務卿赫爾向日本大使野村提出要求，日本從中國撤兵以及歸還
「九一八」事變以前所侵佔的東北四省，而且建議美、日兩國不承認 重慶以外之任何中國政府或政權。81這是與當初日本提出的基本條件 中，「蔣、汪政權合併」以及「承認偽滿洲國」二項違背，因此可以 解釋為美國根本無意再持續協商，美、日協商事實業已決裂。事情到 這個地步時，蔣介石才認為「此時美國已截獲日本外務省與野村往來 密電，知日本原無妥協誠意，故赫爾卒於今晚提此基本答覆。」82蔣 介石的這種說法以美國駐蘇大使哈利曼（William Averell Harriman）
的證辭吻合，他記載「英、美兩國已有日本近來採取敵對行為的情 報。」83
而且據入江昭的主張，從1939年秋季起，有一種理論甚囂塵上，
那就是「和平並不是付出所有代價而維持的絕對善，而是另一種政治 現象，若為民主主義的存續而徹底執着於和平，這是比進行戰爭還惡 劣。……奮鬥的民主主義才有存在的價值，並且在集權主義抬頭之際 貫徹和平等同於拋棄民主主義。」84這可視為在拘守孤立主義的美 國，對即將爆發的戰爭發生思想層面的變化。尤其在1941年6月蘇德 戰爭爆發後，有些人強調美國、英國、蘇聯應在思想層面團結並互相 協助，在與集權主義國家的思想戰一定要得勝。85
如前所述，日本需要重整軍備的時間而與美進行協商。與此相
頁727。
81 1941年11月26日條， 秦孝儀總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四（下），
頁761。
82 1941年11月26日條， 秦孝儀總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四（下），
頁761。
83 W. Averell Harriman and Elie Abel, Special Envoy to Churchill and Stalin, 1941-1946,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5), P.111
84 入江昭，《二十世紀の戰爭と平和》，(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1986)，頁156, 161。
85 入江昭，《二十世紀の戰爭と平和》，頁161。
比，美國為了不可避免的戰爭而需要由統合公眾輿論的時間。所以，
美、日兩國在協商桌上端出無法達成一致的議題 「中國」，藉以拖 延時間。因此太平洋戰爭不但是對美、日兩國，同時也是中蘇兩國早
美、日兩國在協商桌上端出無法達成一致的議題 「中國」，藉以拖 延時間。因此太平洋戰爭不但是對美、日兩國，同時也是中蘇兩國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