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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奇幻與科幻:輕盈的噪音量或沈重的訊息量?

透過後設小說的形式,或探索符號與指涉的關係,或耽溺於奇幻或科幻文類的年輕作 家,基於現代性與全球化時代的震撼,勇於探索各種小說可能的形式,而表現出更加前衛 進歩的藝術創作企圖,自屬必然。全球化是現代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並不單指西方資本 主義生產和消費的現象,而是涵蓋一系列有關政治、經濟、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現代化變遷 過程。以現階段全球化現象而言,主要是以經濟產業系統中的資訊科技、資訊產業為核心。

資訊已然成為當代世界一切活動的神經系統,將當代人類生活的時間和空間結構徹底改 造,同時也帶動生產、消費和生活方式的變化力向及其脈動節奏。94除了電腦網路,印刷 媒體的資訊外,將意象濃縮至畫面的電影與電視,也是全球化重要的傳播媒介,能跨越文 化疆界。因此新世代的文學創作在環境濡染之際,也頗受到科技資訊與影視傳媒的影響,95 例如閱讀伊格言《噬夢人》,文中置身於被監視系統而不自知的生化人 K 的處境,即可與 電影「楚門的世界」中的「楚門」互為參差對照,另小說裡夢境植入或夢境與現實兩分世 界,以及雙面間諜叛逃情節等等,也可與「駭客任務」的母體(Matrix)居民、或「發條 橘子」的定眼殛刑,或其他類型化好萊塢電影並置比勘;又如高翊峰《幻艙》中「發現以 前所未見的生物(球藻)」的災難故事,以及因躲避危機或末世來臨而構設的「臨時下水 道避難室」,也見諸許多類型電影的慣常場景與通俗情節。

創造和傳播通俗/大眾文化的方式迅速增多,現代整體文化因此不可避免地發生變 化,諸如通俗文化和高雅文化,或藝術人文文化與科學技術文化,因而超越某種特定文化 的界限,二者分類邊界日趨曖昧與鬆動。在最新世代小說創作中表現傑出的伊格言、高翊 峰,近期兩部長篇鉅構,基本是遵循科幻小說文類規則,進行創作,但作品卻有極度炫學 現象,包括乞靈於各式學術流派理論與經典名家名作敘事或思想路數,並兼採「刻意精準」

記錄的學術論文姿態,作為敘事技藝展演,如伊格言《噬夢人》即仿擬學術論文的三十餘

93 如劉乃慈的議題重點主要在於也被稱為「新世代」的五年級作家群,如蔡素芬與鍾文音的作品。同 註 91,頁 84。

94 見高宣揚:《流行文化社會學》(臺北:揚智文化出版社,2002 年),頁 348。

95 伊格言嘗言:若沒有網路上的維基百科,他無法寫出《噬夢人》,而他也無法理解為什麼王文興喜歡 搜集各類老虎相片的來源,竟得費心取材並剪貼自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圖片,而不是從網路上直 接下載列印老虎相片?(「百年小說研討會」座談會:「時代與書寫 1——各世代小說家交鋒」,趨勢 教育基會統籌,文訊雜誌社執行,2011 年 5 月 22 日於國家圖書館)。

則註解,以偽報導、偽輿論風暴、偽知識論述等諸多細節,擬造了尚未存在卻緊實構建的 未來世界的架構。類此「以知識從事虛構」的論述架構,以及令人難以辨識的虛擬杜撰,

一如安伯托.艾可《傅科擺》所呈現「偽百科式」書寫,96因此論者指稱:「《噬夢人》的 科幻是某種要動員極龐大知識體系的『科幻』」;97至於分從時間(未來、歷史與當下)與 空間(地底、路表與頂樓)來敘說關乎未來城市故事的高翊峰《幻艙》,則儼然服膺的是

「虛構的寫實法則」,作者雖自陳是「將怪誕引向曖昧」,98卻是以極大篇幅的「特意寫實」

與「知識訊息」,來表顯下水道球藻、綠艙玻璃蟲,以及蜉蝣羽化歷程等等「記錄式筆記」

與採訪書寫方式。

自 1968 年張曉風創作〈潘度娜〉以來,後繼如張系國《星雲組曲》、林燿德《時間龍》、 張大春《傷逝者》及平路《按劍的手》等科幻諸作,遑論是否只出現科幻因素而非典型科 幻小說文類,然觀諸前述作品,確然已擺脫通俗性科幻,而應視為嚴肅文類。99兼具雅俗 文化類型的伊格言、高翊峰科幻諸作,顯然也應如是觀。

科幻小說主要題材大都植基於「遙遠的時間」(通常指未來而言)與「遙遠的空間」

(不一定局限於人類的地球),科幻小說探討的世界因而不是我們所熟識的世界本然面 貌,而是它可能的面貌。具有消遣娛樂性、開發推理智力與有趣的閱讀體驗等通俗特點的 科幻小說,100其所提供的是一個「想像世界」。有關「想像」與「現實」的區別,或可從 亞里斯多德所標舉的創作原則:「藝術模仿自然」和「形式與內容」的概念來發想。在文 學中藝術本身就是一種形式,藝術所模仿的自然就是內容,然而藝術本是通過自身內部所 包含的自然而去模仿自然。101是以,所謂「憑空想像」或「記憶模式」的幻想,不僅可以 實現對「虛假」、「怪誕」、「奇幻」的征服,小說創作中的「現實」,顯然也是藉由「想像」

所加工處理後的一種外在現實事物。援此而論,在「文學」與「敘事」論述中的重要命題,

即涉及對現實的種種複雜的中介處理。102

96 (義)安伯托.艾可著、謝瑤玲譯:《傅科擺》(臺北:皇冠出版社,1900 年)。

97 見〈夢的奧斯維辛——伊格言對談駱以軍〉,伊格言:《噬夢人.附錄》,頁 460。

98 見童偉格.高翊峰:〈艙音與靈共鳴〉,高翊峰:《幻艙.附錄》,頁 351。

99 見陳思和於「百年小說研討會」專題演講:〈兩個新世紀的科幻〉講稿。同註 94。

100 作為通俗性文類的科幻小說,在中西文學理論的界定上,都將之歸屬於類型小說(或稱「傳奇小說」, 主要指描寫外部世界的小說),以區別於正統小說(具藝術性/文學性,關注於人物的內心生活及其 道德困境)。相關資料參見(美)伊麗莎白.安妮.赫爾:〈科幻小說:美國文化的表徵〉、(美)查 爾斯.N.布朗:〈類型小說,科幻小說,追尋烏托邦〉等文,胡亞敏主編:《文學批評與文化批評》

(武漢:華中師範出版社,2007 年),頁 320-323、331。

101 (希臘)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臺北:國立編譯館,1973 年),頁 33-34。

102 有關文學敘事與現實世界的關係,可參(英)拉曼.塞爾登(Selden,R.)編,劉象愚等譯:《文學批 評理論——從柏拉圖到現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

就小說的虛構性而言,實乃涉及「想像」與「奇幻」的不同概念,以前者而言,並沒 有超自然的存在,意即並沒有確實發生什麼事物,只有想像或發狂虛幻的產物;後者則意 味確實發生令人費解的超自然事件,雖然無法用知識常規來解釋,但還是有其超自然的法 則規範。因此,「奇幻」概念雖也是在真實和想像中被定義,卻比想像更具豐繁的內涵。103 上述主要是區別想像與奇幻文類。至於同歸屬於奇幻類小說中尚有所謂科幻文類。一般而 言兩者大致的區分是:奇幻較偏向過去也就是往歷史中尋求背景依據,而科幻小說則偏向 現有科技的延續,用以強化及加強科學方面想像。

從貼有「新/後鄉土」作家標籤,來回溯伊格言與高翊峰的鄉土書寫系譜,則《噬夢 人》與《幻艙》兩作顯然已從「寫實鄉土」,一躍而為未來冷峻無序、異質異想的城市空 間——「科幻鄉土」,這中間穿涉了所謂的「奇幻鄉土」。權且以書寫系列奇幻鄉土的林宜 澐作為比勘例示。穿梭於虛實之間的奇幻與傳奇,原是林宜澐小說中頗受矚目的特色,在 他內爍本土性與戲劇性的系列小說中,如〈傀儡報告〉、〈王牌〉、〈鼓聲若響〉,104都有一 個基本情境——充滿了魔法與幻化:神奇的傀儡幻化法術、藏有蠱惑玄機的王牌歌聲、雷 霆萬鈞的魔魅鼓聲。三篇小說主要的鄉土人物都擁有神秘技能,彷彿可以探觸到宇宙最深 處的奧秘,因而也開展一段段充滿奇異而危險的人生。另一篇〈抓鬼大隊〉也是帶有調侃 色彩的神鬼奇幻故事。105

上述林宜澐諸作,雖有奇幻框架的元素,都是以人和非人的力量結合為奇異景象,塑 造出怪誕的異化世界,使人感到恐懼,然而小說內部空間實為一個極其真實的社會產 物——「名利場」,為覓食而相互捕殺噬咬的社會體系。在林宜澐小說中似乎可見在「想 像」與「現實」之間有一種可逆的往返穿梭現象,一個是指向「奇幻傳奇」,另一個則趨 於「鄉土寫實」。然而林宜澐以奇幻、超現實等艷異敘事,打破現實鄉土生活的範疇,措 意的並非是怪誕事件的存在或狎邪趨魔的氣氛,而是藉從正視小說人物的日常性生活、生 存觀念與行為依據,進入現代性的基本命題和精神實質,藉此表顯台灣本土性的文化價值 與倫理道德觀。

前述甘耀明《殺鬼》以自由虛構、歷史私人化而撰成「魔幻」書寫,以及袁哲生〈時 計鬼〉裡刻寫「時間鬼」吳西郎的故事,或〈天頂的父〉裡藉乞丐頭空茂央仔陪著已死去 的養父母散步等情節,而引出鬼厝鬼混等鬼故事,106大致趨近於林宜澐以想像虛構而寫就

103 有關「想像」和「幻想」的詞義分判,同前註,頁 126-129。另本文所稱指之「奇幻」,大致從 TzvetanTodorov 而定義。參見(保加利亞)TzvetanTodorov:“THE FANTASTIC”,Cornell university press,ITHACA,NEW YORK,p.22-27。

104 林宜澐:《人人愛讀喜劇》(臺北:遠流出版社,1990 年)。

105 林宜澐:《惡魚》(臺北:麥田出版社,1997 年)。

106 同註 35,頁 90、98。

「奇幻」鄉土一脈;107至於《噬夢人》與《幻艙》則顯然脫出驚奇狂想或異常事件的奇幻 魔魅書寫,而歸屬於以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 (如心理學、社會學等) 思想為基礎的「科 幻」書寫。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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