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上述林宜澐典借故事、鄉土與奇幻,鋪排出更為清晰的當代社會樣貌與生活現實 圖景,所強調的是人在面對歷史進程中理性化、工業化、城市化、世俗化、市民社會等種 種時代巨變下的現代性特定體驗,109因此,書寫的主題乃在於外部世界與個體的關係。最 新世代伊格言與高翊峰的「科幻」,則是藉由將人拋向域外的軌道,而顯影未來/末世生 命圖景中的逃逸路線。這裡頭有極大成分的是源於後現代性思維中對於人類世界的一種
「反命題」思考,諸如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如何可能?人類經由某種結構性的改變,如何 完成整體的夢想?科幻文類主要的情節大都植基於「如果……發生了,會怎樣呢?」的未 來式敘述,然而不管是著眼於「對將來的想像」,或是敬懼於「未來的噩夢」,總之,包孕 有各種不同衝突在其中,並藉以尋求超越人類文化和知識局限的科幻小說,其所引渡閱讀 者抵達的確然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但科幻只是勾繪將來的大概預測,並不同於科普小說 講求「精確」,是以,所謂「是思想實驗的聚集」,遂成為科幻小說諸多定義中極其重要 的一項。110《噬夢人》與《幻艙》皆是以日常/非常的「沈睡——夢境」敘事,收攬愛欲、
親情、人性、存有與虛無等命題,側重點雖無法宕開與現實人生的糾纏,但主要是關乎「自 我與意義」的思想辨證。「沈睡——夢境」在兩部小說中不僅成為主要人物意識的重要組 構部分,並且也作為探照幽黯靈魂的一種獨特的內視角。
《噬夢人》以通俗科幻格套:「雙面間諜叛逃」情節,講述「類人物種」——「生化 人」經由自體演化而成為「第三種人」——一一個可能存在的全新物種,但卻必須面臨自 我人格,以及向「人類」尋求鏡像認同的探索與證成。小說藉由「做夢人」K 與「記憶者」
K 疊加而成為敘述主體,敘事開端與故事結尾的時地場景皆為「西元二二一九年 12 月 9 日。凌晨時分。D 城。高樓旅店。」所差別者只在於一為夢境或記憶畫面,一為清醒時分
107 就讀者的遲疑(reader’s hersitation)而論,奇幻文學的標準並不存在於作品,而是讀者個人的閱讀經 驗上,意即當面對異常事件時,究意應作自然理性解釋,或作超自然解釋,並無法作一取捨的遲疑 態度,就會產生奇幻效果。參 TzvetanTodorov:“THE FANTASTIC”,Cornell university press,ITHACA, NEW YORK, p 26-28。在 TzvetanTodorov 的奇幻定義中,顯然極偏重讀者閱讀的過程與心理反應。
108 此處科幻定義,參向鴻全:〈我們正在挖出時空膠囊〉,《台灣科幻小說選》(臺北:二魚文化公司,
2003 年),頁 18-19。
109 見吳寧:《日常生活批判——列斐伏爾哲學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319。
110 語出(美)查爾斯.N.布朗:〈類型小說,科幻小說,追尋烏托邦〉,同註 100,頁 333。
的視覺畫面。其中夢境(麗江之夢、無臉人之夢與初生之夢)作為特殊的意識狀態,恰成 為 K 的現實情境(因夢境植入而形塑「生化人」對「人之認知」與「人之自我」所開展 的「另一個人生」)與另一存在經驗(愛情初體驗、人的未完成性與父子的對話)的中介。
其中「成人」與「兒童」的重要對立,構成了小說中諸多近似的同義對立元素,如上帝 V.S.人類;產製生化人的「人類」聯邦政府 V.S.受制於種性退化而被棄置集體牢房的「生 化人」;執法者人類「父親」V.S.被告者生化人「兒子」;研發「佛洛依德之夢」的組織(生 化人陣營的實驗計畫小組)V.S.被擇定的「自製生化人」K;現實 V.S.藝術;又或者是作 為象徵意義上的「母親 M」V.S.「子嗣 K」;身分為「母親」或「父親」的 Cassandra(最 後變性為男人)V.S.女兒 Eurydice……。爰是而觀,小說表面上藉由探討人類創造/毀滅生 化人的情節,進行探勘人類與異人類/異族群的關係課題,111或只作為故事的表意符號,
實則通過處在各階段的主角 K 的自我中心主導位置,來尋索並探勘自我生命的幽黯與未 明,才是小說真正的主題意識:
那就是在他尚未成為 K,尚未被納入「創始者佛洛依德」專案,尚未成為被生解標定 實驗物件之前,在生化人製造工廠中原本預定被給予的身分……(頁 400)
K 預定被給予的身分,是一組數字編碼:Y94009827。生化人 K 因而沒有「自我」,他的 自我乃是因「夢境植入」而「『重構他人的構成』而構成」,預先被設定投射的「自我」,
亦即論者所謂「原發生命的等而下之」:無童年、無選擇開端之可能,因此成為「某種排 列組合之遊戲」。112循此,《噬夢人》中作為只有「意志身分」(決定成為誰)而沒有「本 質身分」(原來是誰),113但卻因為具有情感因子而成為異於「人類」與「生化人」的「第 三種人」實驗品 K,基本上角色原型,還是歸屬於卡夫卡作品中人物「K」的生命情境與 存有難題——命運是一種不可逃避的認識,人類的原罪,原不是偶然的,而是命中注定的,
因此不僅會受到「無罪判處」,而且是受到「無知判決」。人生既沒有可以確認的終極性 價值與目標,於是一切都顯得如此令人困惑不解。這就是 K 精神世界的圖景,也是小說 提出回望「對於人的鄉愁」的哀愁視角。
和《噬夢人》同樣以「沈睡——夢境」作為主要情節模式的《幻艙》,小說也是從主 要角色「不確定自己甦醒與否」的夢境或記憶作為故事開端。小說所構設的「幻艙」/「綠 艙」,原是指下水道一個臨時避難室,在這個封閉的地方,日夜光亮如白晝,一切日常生
111 見《噬夢人》中借女主角 Eurydice 所表述人性中存有極端而恐怖的、惡的成分等等(頁 248-249)。
112 陳栢青:〈夢,作為一種技藝/記憶——伊格言《噬夢人》的技藝論〉,《聯合文學》第 319 期(2011 年 5 月),頁 167-168。
113 《噬夢人》,頁 069。
活都有簡單的規則秩序,不僅有老管家統籌一切生活,也有定期送來補給物資的官僚系統 人員(高樓層管理員),以及一些在現實情境中的跌倒者(如與妻兒情感疏離的文字工作 者達利),或挫敗者(與父親關係宛若世仇的記者蒼蠅),或邊緣人(身體工作者日春小姐), 或荒謬者(分別將對手兒子變成布製木偶,卻變不回自己兒子原形的兩位魔術師)等等。
載負這些「彷彿連死亡都拋棄了」114的角色們的「幻艙/綠艙」,儼然是一個小型的畸零 社會,特別的是在這個避難室裡,只要人物進入沈睡,時間就會消失,然而相對於沈睡之 後,時間停滯的避難室,外邊世界卻是急遽變化著。
在小說中作為人造實驗室,藉以測度睡眠集體延長現象的「綠艙」,也被稱為「首都 市的沈睡儲藏室」。(頁 254)因此被拘囚在避難室的人,多數並不想離開,而想要永遠留 置此地。時間的停滯感一方面說明「只要持續這樣下去,就可以一直活著了吧」的無力感。
(頁 095)一方面也即表現在那一具脫水死去,又再重新復活的日春小姐乾屍上。「乾屍」
寓託的即是以「冷藏青春」來對抗身軀必然一分一秒腐化與不再美麗的命定。(頁 215)《幻 艙》反覆觸及測度時間與記憶的呈現,同時也帶出唯有居處在離地面千呎的地下空間,才 能同時保留時間與記憶:
能像日春小姐,停在某一秒,是最好的……不認識的人,會被往前走的時間帶走,離 我更遠。所有我認識的人,也可以安心留在過去。這樣,時間跟過去的記憶,就可以 分開,分別保留下來。(頁 178)
一如高翊峰在《肉身蛾》的自序〈我的模糊〉所言:「小說,成了我將人生凍結的工 具。」115將時間或場景予以凝滯或凍結,似乎是高翊峰作品的常態。然而這個避難的地 底空間,既像是世界末日來臨時,可暫時安身的「諾亞方舟」,卻同時也是「比監牢還要 像監牢」的一處幽禁拘囚之所。論者嘗言:「《幻艙》在敘述上的確已開創了『空間扭曲』
的批判敘述模式:黏糊糊的扁平世界,看似有意義,但其實卻只是荒誕的滑稽之動作,意 義的荒廢感像液態般散開。……太虛幻境之都乃是有夢之幻,而幻艙之幻則是無夢無愛之 幻,是幽閉恐懼之幻。」116「幻艙」裡的人,大都過著失根、異化與夢境般的無意義生活,
基本上這是一種「逃離」的生活。
114 賴志穎:〈凝結的場景,奔馳的人生〉,《聯合文學》第 331 期(2012 年 5 月),頁 43。賴志穎論及高 翊峰筆下角色大都顯現為「持續受著傷害又被動地活著」,似乎對人生更為絕望,彷彿連死亡都拋棄 了這些角色。賴文論點頗具有概括性。
115 高翊峰:《肉身蛾》(臺北:寶瓶文化出版社,2004 年)。
116 見南方朔:〈《幻艙》裡的幽閉恐懼〉,高翊峰:《幻艙》(臺北:寶瓶文化出版社,2011 年),頁 22。
小說講述時間凍結的狀態,恰恰反襯出時間變化的各種隳壞現象:人類在變,社會在 變,理想與完美不可企及;人群的「面目模糊」,只剩下晶片系統中的各種辨識;所有出 生的孩童,只能孤獨一生;最佳薪資行業是喪葬禮儀師,及陪伴老人到死的臨時養子 女……。因此小說人物選擇留在「幻艙」作為逃逸現實人生的路線。《幻艙》以經驗的「夢 境」和超驗的「空間扭曲」組構「大虛構時代」,顯然是極具現實性意義的關於世界未來 的啟示書寫。然而即使「艙內永晝,艙外永夜」的「幻艙」,終究不是一處「桃花源」或
「復樂園」,而是飽受控制的禁錮空間。表面上作為「避其世」的「幻艙」,並無法與現實 世界進行切割決裂,這就是「綠艙」既作為「地下避難室」,又作為「一顆顆墨綠色的玻 璃球藻」的由來:
(球藻)只消化沒有生命的東西,變成養分,分裂出更多的球藻,捕捉更多不想躲開 它們的無生命體。……球藻可能會捕捉那些想結束生命的小生物,但並不消化牠們。
球藻會與牠們共生,也限制這些小動物在肚囊空間,一直存活。(頁 211)
準此而觀,「球藻」或「綠艙」的另一層表徵,即是小說裡始終「魂在」而未曾現身的老 大哥——握有操控「地下避難室」權柄的高樓層管理人。小說提及當蒼蠅追問:「高樓層
準此而觀,「球藻」或「綠艙」的另一層表徵,即是小說裡始終「魂在」而未曾現身的老 大哥——握有操控「地下避難室」權柄的高樓層管理人。小說提及當蒼蠅追問:「高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