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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龍在序文中首先揭櫫三種人物類型:

僕觀世之君子,靜躁不同,通60晦亦異,旨趨所至,境寄因之。安宅 懷土,各有攖情養志之地。故或躭翫玉鼎之旁,婆娑雲臺之上,則 必築第九衢,列戟五市;至於剪茨而處,鑿坯而遁者,則棲託蕭奧,

意斷躋陟;二者各然其所然,不相假也。若夫仕不徇祿,處不違君,

匪辭組蓋,而玄覽江湖,玩心登臨,而取樂仁知,斯正士之所遊息,

通人于茲盤衍者也。61

前二類為仕宦與隱士,在一般的觀念裡,仕與隱「二者各然其所然,不相假也」,

但第三類型人物則超越二者的對立,既自由轉換身份,而且可以同時涵攝二種 身份的心情。乍看之下,他似以此影射祁彪佳,故下接祁氏既「著節朝右,抗 情物表」,又以暇日「搜奇剔秀,批巖導溪,立圃於寓山之陰」,彷彿從容出 入於仕隱之間。但是如此理想的人格型態如何可能?陳子龍自己經歷過出處間 的猶豫掙扎,62深刻瞭解所謂「正士」、「通人」境界的艱難,對於數年來密 集接觸的祁彪佳也有相當程度的知契,因此,他並未天真地以彪佳為通人,藉 以草草迴避人世的遺憾。相反地,在大略勾勒寓山的地勢與園林景象之後,他 婉轉地說明彪佳可能面臨的為難之處:

夫會稽神明之境,棲逸所羨,前世如王謝者,皆家有泉石,身搆池 館。當其欣遇,俱有終焉之志。洎乎世網見逼,心跡相違,安石捉 鼻,自知不免,逸少誓墓,亦未忘情,信乎長往之難,無名為寶也。

莊生有言,魏牟貴人也,其隱巖穴也,難為于布衣之士,雖未至乎

60 《陳忠裕全集》本與《嘉慶山陰縣志》所錄,文字小有出入。筆者經過比對,除同 義異體字如「於」與「于」外,《全集》本較少錯字,如「旨趨所至,境寄因之」,

《縣志》本作「旨趣所至,境寄內之」,「趨」、「趣」意同,然「內之」應為「因 之」之誤。是以本文引述以《全集》本為據。但《全集》本亦有少數錯字,筆者將 以《縣志》本進行校正。如此處《全集》本原作「遁」,《縣志》本作「通」,通 晦相對為言,承上句「靜躁不同」,意較勝,據改。

61 明.陳子龍,〈寓山賦并序〉,《陳忠裕全集》,卷2,頁12上。

62 自著年譜中多處自敘出仕前的徘徊心情,如十二年:「意欲絕仕宦、供菽水,終老 於衡門之下。」十三年:「堅意不出」、「黽勉北發,然意殊戀戀,無日不回顧也,

徘徊淮泗之間者累日。」明.陳子龍編,清.王澐續編,莊師洛等訂,《陳忠裕公 自著年譜》,《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清嘉 慶八年刻本),卷上,頁25下、26下,總頁554、556。

道,可謂有其意矣。先生方出而圖我君,斯樂不得而擅也,然安可 無其意乎?63

首先以六朝王謝為例,言其皆有終老泉石間的心志,但終究「世網見逼,心跡相 違」,他極敏銳地體察人心中幾微之處,當年謝安捉鼻曰:「但恐不免耳!」64除 了表示不屑,同時應也意識到自己內心某種追求的欲望;而王羲之為會稽內史,

誓墓辭官,蓋出於恥居王述之下,也仍非對人世功業的真正忘情。65「長往之 難,無名為寶」,前者是堅持人生方向的艱難,後者是避開人事因緣的艱難,

或許只有像道家超越性的人格才能自外於人世功業而無憾吧。所以子龍再舉魏 牟為例。魏牟為中山公子,自覺「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

從莊學的立場來看,魏牟以公子身份隱居岩穴,與平民相較,熏習尤深,所以 尚未盡滅眷戀朝廷之情,他雖未到達道的最高境界,然而可說已經具有重生向 道的心意了。66子龍稍改其意,移用於彪佳身上:「先生方出而圖我君,斯樂 不得而擅也」,彪佳也如魏牟「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甚且更進 一步地復出仕途,所以無法安守園林之樂,辜負當初歸守的心意。魏牟有「奈 何」之嘆,彪佳豈能無感?子龍以「然安可無其意乎」相慰,肯定他八九年來 有意終老泉石的心志,消極而言,雖無法貫徹,卻也證成了彪佳淡泊名位、樂 好山水等心意;積極而言,有此一歸守園林之意作背景,則此番復出入仕,呼 應著前述第三類型人物,不妨視為向通人正士學習之途。

對照著崇禎十五年底彪佳重出時的兩則日記,也就更能瞭解園林之樂與出 山之意的調和,是他當時的重大課題:

十一月初十日,倪鴻寶、陳臥子陪黃石齋來晤,時石齋有不出山之 意,予動色爭之,而且以計典之寬嚴為問。67

十一月十三日,舟中作書謝越中親友,每日可二十餘封,于王雲岫、

方無隅訂(應作叮)囑寓園尤惓惓焉。68

十二、三年的出處掙扎,諸多友人勗勉其出為世用,然彪佳選擇在山;三年後 除服,彪佳改變心意,動色力爭黃石齋,可以想見其心意之決。唯一為難的是,

63 明.陳子龍,〈寓山賦并序〉,《陳忠裕全集》,卷2,頁12下-13上。

64 謝安捉鼻,事見(南朝宋)劉義慶撰,《世說新語.排調》,頁801。

65 王羲之誓墓,事見《晉書.王羲之傳》(臺北:鼎文書局,1980),卷80,頁2095-2102。

66 參酌方勇、陸永品,《莊子詮評.讓王》(成都:巴蜀書社,1998),頁792-794。

67 15.11.10,頁1308。

68 15.11.13,頁1308。

與這份心意並置的園林情感,如何將園林之意收拾進復出的行跡中,考驗著祁 彪佳,或者說考驗著晚明所有有著類似掙扎的士人。

陳子龍十分明白這份心情,賦文的末段與此遙相呼應:

昔伊荷鋤于莘野,卒佐命于亳都;葛哀吟以梁父,興炎運於西隅;

張鼎峙于三傑,託松子而遠徂;疏授經而祖道,散賜金以自娛;東 方沉冥於金馬;子真浮海以入吳。或先潛而後躍,或始智而終愚,

或大隱於朝市,或晦迹于屠沽。苟語默之各當,豈出處之異途!知 身世之一體,何魏闕與江湖!69

伊尹、諸葛亮是先潛而後躍;張良、疏廣是始智而終愚;東方朔陸沈於俗,避 世金馬門,是大隱於朝市;伊尹鼎俎,太公鼓刀,皆曾晦迹于屠沽。諸人行跡 不同,但以同樣從容的姿態出入人世的舞臺,子龍也對彪佳投以同樣的期許:

「苟語默之各當,豈出處之異途!知身世之一體,何魏闕與江湖!」體認個人 無法自外於世局的牽引,以清明的覺知和操持來回應紛變的人事,那麼,在朝 或在野並沒有絕對的分野。

還要細辨的是,魏牟的「心居乎魏闕之下」傾向於未能忘富貴,或指一切 外慕之私。祁彪佳在堅不出山之後,「方出而圖我君」,卻不是來自外在富貴 權勢的追尋,而是「時方多難」、「君父有難,生死以之」的許諾。案彪佳復 出在崇禎十五年冬,選擇奔赴的是一條滿是泥濘的道路,試讀其弟熊佳的追記:

壬午冬赴掌道命,先是六月服闋,九月奉命掌計典,兵警道梗,十 一月始聞報。以時方多難,束裝速行。渡河,抵沭陽。知京城戒嚴,

士民商賈無一北行者,先生北向號泣曰:「君父有難,生死以之,

吾計決矣。」戎服介馬,攜乾糗,歷盡艱苦,入都門,都中人咸謂 先生從天降耶。70

十六年舉計典,虛心諮訪,公論大服,又正直敢言,面折權貴,復出初期,似 可大有作為,陳子龍的「方出而圖我君」,指的應是此一時期。待計典竣,差 刷南畿卷,彪佳一則勞瘁疾作,一則無力改變政局,是以上書乞休,正是十六、

七年之交。而子龍十六年積極參與左光先平亂之役,以一介書生馳騁於戎馬間,

屢建戰功。然在十七年初,也收拾前一年的熱血慷慨,歸志甚決,一再上書當

69 明.陳子龍,〈寓山賦并序〉,《陳忠裕全集》,卷2,頁16上。

70 祁彪佳此期心境與行蹤,詳見其當年十、十一、十二月日記,頁1306-1317。其弟熊 佳所撰〈行實〉記載較為簡要。《祁彪佳集》(北京:中華書局,1960),卷10,

頁237-238。

路,求歸侍養大母。71是在十七年初,祁、陳二人對朝臣「分曹攻角,闔闢變 遷,日益眩幻」,72皆已覺心灰。

所以說:陳子龍寫作〈寓山賦〉的主要時期,應非十七年初,而是在十六 年,那是彪佳復出,而二人也都還懷帶一點希望的短暫時歲,彼此從對方以及 一群師友身上看到一線光影,也願意相信這些個別的光影,可以結集擴大,照 亮晚明的政壇。所以王澐所見子龍寫作時的神情:「高視長吟,拂髯奮袖」,

那是創作與希望雙重喜悅的結合,而賦篇正文也展開了極其歡樂明朗的筆調和 恢宏開闊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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