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討論陳函煇賦時,即已指出,函煇寫作賦篇,正呼應著彪佳出處之際 的斟酌,他體察著彪佳堅不出山之意,也認同其居鄉選擇,賦中以八求樓、讀 易居、虎角菴,以及豐莊、豳圃作為寓山空間的意義中心,提出「既憂樂之不
80 陳子龍讀書南園,見其自撰年譜記載。至於園居生活內容及詩文酬唱,可參見陳寅 恪,《柳如是別傳》(臺北:里仁書局,1981),第3章;孫康宜著,李奭學譯,《陳 子龍柳如是詩詞情緣》(臺北:允晨文化,1992),第3、4章。
與人殊,何江湖之不為廟廊?」調和寓山主人的園林愛好與淑世情懷,對寓山 主人的瞭解,決定著他對寓山空間意義的詮釋。在陳子龍的寫作寓山賦,也有 類似的情怳。他與祁彪佳自崇禎十三年合作賑災,一起面對人世的苦難,在有 限的資源中共同盡力。從此時相過從,多次往遊寓山,並曾留下題詠,對於寓 山園林景象與園林主人都有相當熟悉的情感。這要從祁彪佳以在野之身參與鄉 梓事務說起。
彪佳清楚自己所處的時代,不是太平歲月,自十一年冬起,即陸續有北方 戰火的音信,「聞虜警圍密雲」、「又聞虜信已薄近畿」、81「知荊襄賊勢甚 急」、82「言流賊造舟荊楚,其勢甚盛」、83「聞虜騎南迫,深為憂之」,84亂 事不只在遙遠的北方進行,有逐步擴展到南方的跡象,彪佳認為宜先儲備自保 的力量,所以開始閱讀與守城禦寇相關的書籍,並加以彙輯,以備不時之需。85 與地方長老討論時事,力主宜為桑梓之防。試讀下則記錄:
劉念臺先生以數行相招,予即入城。……晤商諶軒,言吳中事。謁 劉先生,則管霞標、鮑長孺、錢欽之先後至,觀長孺及王大含勤王 議檄,劉先生忠憤見於顏面,欲以公書促撫軍入援。予以入援無益 於都城,而傳聞流賊有造舟長驅之事,宜為桑梓之防。歸舟作書詢 之王峩雲,亦是予說。86
劉宗周與祁彪佳關係在師友之間,彪佳從劉習心性之學,日記中言及多稱先生,
然在政治時務上,兩人相互勸勉告誡,更近於朋友關係。此次意見不同,見仁 見智,不必定其優劣,卻反映出彪佳這段時期的政治心態,在關心中維持理性 的冷靜,對照著劉先生「忠憤見於顏面,欲以公書促撫軍入援」的熱,彪佳「入 援無益於都城」的判斷,顯然冷淡多了。這應與其仕宦經驗密切相關,對於朝 廷的人事關係與制度結構失去了信心,這樣的觀點與他當時不願復出的心意相 一致。
對朝廷的冷,卻不礙於對人世、對家鄉的熱,在提出桑梓之防的議題後,
他更積極蒐集資料:「自二十日以後,稍暇即閱《保越錄》、《偽吳襍錄》、
《靖康傳信錄》及《釣溪立談》諸書,知守禦之難、流離之苦。囙思今日四方
81 11.10.21-22,頁1136。
82 11.10.29,頁1137。
83 11.11.06,頁1137。
84 12.01.19,頁1145。
85 如11.02.06云:「予因取城守諸書閱之,欲輯為禦寇一書。」頁1140。
86 12.02.14,頁1147-1148。
多事,如外父之欲歸不能,為之三嘆。」87並思考具體作法,四月中完成《鄉 兵議》,88六月初彙整《禦寇全書》,89年底整《城守書》。90此外,留意可用 之人才,勇於舉薦。91積極與行政長官商議可行之法。92
此外,彪佳「囙嘆予輩居室園亭種種溢分,亟更思賑贍之舉。」93更積極 從事賑荒,日記中隨意披檢可得。如十一年歲末:「大風寒,……出各村,給 米於貧窘之家,旋至丁巷,則前所未給者也。午後有未得者詣予家,復給之。
沈表叔亦來告貸。」94這條記錄,彪佳透露了幾則訊息,沒有計畫的給助,容 易有被疏忽的地方、被遺漏的個人,民間的困窘往往只能依靠個人關係尋求幫 助,這些問題都企使他更積極規劃如何將賑濟的活動普遍化、制度化。所以一 方面利用交遊關係向地方官反映建言,一方面在民間與諸隣長者商議,訂定〈贍 村緣起〉、〈贍村規則〉,希望藉由自己的率先施贍,能喚起鄉人有力者共襄 其事。他施金,捐米,散銀,雖不能完全滿足告迫者的欲求,然盡量不使有怏 望之情。95
這是平日的濟貧,母喪居鄉期間,他更大規模發動救災的活動。十三年春 暮,越中連月淫雨,彪佳即深以米價為慮,姚江首先爆發饑荒,彪佳與余武貞、
鄒汝功、王金如、袁與立、金楚畹等人共商救荒之策,提出通商糴米之法,在 各地設粥給米,救助饑荒,安撫亂民,並編輯《救荒全書》作為商議取式的參 考。96 其間種種行事,非本文論旨所在,茲不縷述。
87 12.02.25,頁1149。
88 四月中下旬多則日記言及與管霞標先生共商,及寫作完成鄉兵議,並寄送劉念臺。
見12.04.14-26,頁1153-1154。
89 12.06.07,頁1158。
90 12.12.25,頁1176。九月下旬點定《守城古案》,應為相關檔案,12.09.21-22,頁1169。
91 如「偶閱廷臣公薦禦侮真才單,囙錄予之所知為單所未及者。」12.05.19,頁1156。
「管(霞標)先生深有憂時之懷,而別後王金如至,則更有甚焉,真以社稷民生為 己任。即欲向海內訪探豪傑,予囙為屈指所知,深夜始罷。」12.03.02,頁1149。「得 文宗許平遠書,作二札復之。附書以荐武林越中諸名士。」13.02.12,頁1183。
92 是年暮冬,積極與余武貞共議鄉兵事,共同遊說知縣汪元兆、道臺鄭鴻逵,痛言里 甲當役之苦與地方利病。詳見12.12.20-30日記,頁1175-1176。
93 12.01.01,頁1144。
94 11.12.28,頁1141。
95 12.12.21-30日記屢見相關記載,〈贍村緣起〉見12.12.21,頁1175。〈贍村規則〉
見12.12.30,頁1176。
96 相關記載密集出現在崇禎十三年至十五年的日記,隨處可見,不遑舉例。
然要指出的是,陳子龍也參與了這一場救災行動,與越中各層官吏、鄉紳 有具體共事的經驗,與祁彪佳合作尤其密切。子龍崇禎十年進士,旋丁母憂,
十三年起任紹興推官,適諸暨缺令,由子龍攝行縣事。正逢越中大饑,奸民誣 訟剽掠,子龍一方面重懲大奸、解散亂民,一方面積儲糴糶、賑贍災民,在《自 著年譜》中對濟贍之事有十分清楚的追記:
先是,予初攝邑時,知明歲饑必甚,集邑中士民議積儲,以為積於 官則多弊,不若藏於民間。因置籍,令富室各量力書所積之數,至 米貴時則減價以糶;若有天幸,民無飢則聽自便,官不問升斗也。
民頗安之,書籍者約萬餘石。至是予徒步雪中,求其發粟,富室皆 感動。或有減價十之三以惠鄉閭者,又有願捐十之三作粥糜以拯下 戶者。坊市鄉遂,皆令孝廉儒生領之。又移公帑數千金,遣賈人給 符驗,告糴於鄰郡,價所低昂,皆以其半惠民,以其半利商。不過 旬日,金歸庫藏,不稽上供,而兩利存之,民始有更生之望矣。境 內帖然,無狗吠之警。而郡中則大擾亂,攻剽富室,公府閉門不開。
二月新令至,予得還郡。督撫遂屬予專司賑事,以暨邑例遍行郡中。
是時,廷尉鄭公為守道,及郡守王公,皆一時循良。薦紳則劉念臺、
倪鴻寶、祁世培、余武貞諸先生,咸以救民為心。孝廉諸生亦多賢 者,相助為理。而世培尤與予晨夕同事,官米粥廠,遂遍於窮鄉深 谷矣。97
這是崇禎十四年的記事,文中的「世培」是祁彪佳的字。子龍此段文字勾勒簡 要,彪佳十四、十五年日記則對具體人事、個別狀況有十分翔實的記錄,兩者 正可相參,留存當時社會史一段材料。陳祁二人相互欣賞,此後時相過從,陳 集中尚有多首同遊鑑湖與寓山詩作。如〈初夏同倪司成吳金吾畢少府同游祁侍 御寓山園亭八首〉、〈同祁世培侍御泛鏡湖〉、〈送祁世培侍御入掌大計〉。98
〈寓山賦〉的寫作實奠基在這份深厚的知契情感與時代共命的體認上。十七年 三月中子龍赴詮部之任,二人尚有書信往返,憂慮國事,而有通海運的想法。99
97 明.陳子龍編,清.王澐續編,莊師洛等訂,《自著年譜》(《年譜叢刊》影印清 嘉慶八年刻本),頁564-565。
98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上海:上海古籍,1983),
數詩分見卷12,頁389-390;卷15,頁514;卷15,頁518。
99 彪佳17.04.19日記略云:「臥子憂心時事,以為必宜通海運、致本折,與予意合。」
然八日後即聞惡耗:「薄暮柴蓮生自南都來,道三月十九日燕都之變甚確,先帝與 后皆身殉社稷,為之徬徨徹夜。」頁1378-1379。而在臥子《自著年譜》中有較詳細
只是國變乍起,二人皆事福王於南京,又以時事不可為,先後求去。順治二年,
南都失守,彪佳入水殉節,子龍遁為僧,尋以受魯王部院職銜,結太湖兵欲舉 事,四年事露被擒,乘間投水死。而陳函煇竟也於順治三年,從魯王航海,已 而相失,哭入雲峰山,作絕命詞十章,投水而亡。二陳〈寓山賦〉中軒磊慷慨,
以意氣相期,終究只成為一場忠臣志士的夢幻;蘧然醒來,竟只有恆定的水澤,
以它千古不變的溫柔,無言地收容人間無力回天的憾恨。
王澐曾如斯感嘆:「嗟夫!萇弘之血,化而為碧;延津之劍,有時而合。
二公大節,先後同揆。寓山一賦,為之魄兆矣。」100祁彪佳、陳子龍,再加上 陳函煇,三人精神意氣交會於〈寓山賦〉,從歷史的發生而言,是一種偶然;
但是在三百多年前的紹興城,二陳分別以不同的手法和觀點書寫〈寓山賦〉,
與寓山主人進行當下的對話,其因緣發展,竟似各有其可追溯的因果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