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回應教師將課程納入學生先備知識與多元文化背景的教學歷程,不一定 一帆風順。大學生可能因經濟因素、生理因素、家庭型態的處境,而挑戰教師的 教學信念。此時,教師因材施教與評量等「尺度」的拿捏斡旋,往往也需經歷不 同程度的解構與建構。
S13在多次缺課後,教師與之面談。面談後方得知S13的家庭背景脈絡與多
元文化差異處境,包括:從小成長於不支持求學的場所,同父異母與同母異父兄 姐的受刑處境與逃家狀況,異族群父母不平等的性別權力關係,目睹家暴的身心 創傷,母親早亡,雖有許多同母異父的兄長,卻都極為陌生。父親過世後,S13 尚需照顧弟弟,除了成為兼職學生,長期每下愈況的憂鬱狀態,使他的醫師施以 四倍重的憂鬱症藥物(20181029-訪-S13)。醫師加重到四倍的量,使之一旦服 用藥物,就會導致缺乏醒來的生理能力,因而上學期缺課達六次之多。看似因身 心狀態而需服用藥物的理由,在教師納入多元文化背景後,教師看見S13的困境 並非僅僅來自憂鬱症與藥物副作用而已。因而,教師拿捏自己支持學生的方法與 策略,並敏覺怎麼做對學生是載舟而非覆舟。經期中預警輔導不見效力,學生依 然多次沒來上課,依照慣例,教師必須當掉這位學生。但是,評估他的狀況:
我自問,什麼是對他最有幫助的教學?當了這四個(組必修)學分,社 經因素與生理因素都會讓他面臨休退學,或可能放棄大學文憑。讓他過 關,則顯出縱容且失去「教師心中的一把尺」。(20181030-省-R)
評量尺度與教學信念進入「緊張關係」,而這個「緊張關係」將教師拉回設 定教學尺度與教學初衷—是為了提升學生的學習動機、學習能力與學習成效。
我曾希望為S13尋覓經濟支援,卻得到「這學生不認真、不值得同情」
等訊息。當時,我加倍感受到社經處境、生理因素、家庭支持度都匱乏 的兼職學生,連尋求資源時也恐陷於不利處境。相形之下,我自覺頗有 意願支持S13。雖有孤立感,但我毅然決定再給他與自己一次機會。我 們再次約談,叮嚀他若不忘情大學與文憑,務必在時間內補齊作業與報 告、與同學及助教討論專題與田野。如果份量可以做到具有深度,且能 承諾下學期盡力學習,上學期我還是給過。這段過程,我為自己那把 尺,捏了把冷汗。所幸,下學期,S13幾乎不曾缺課(共缺席一次)。
尤其令人感佩的是,在今日的成果發表會場,他完成了精彩的民族誌報 告,連業師也大加讚賞。(20190514-省-R)
另一位同學S02則在期初幾次翹課後,都會主動打電話跟教師「談心」,並 於「談心」期間,悄然問到:「今天上了什麼課?」。教師敏覺到「關懷」不是 把學生視為弱勢,「無時無陣」(台語)地「餵魚」、「餵養知識」,而應該把 學生帶回教室,讓學生真正有機會「學釣魚」(20181009-省-R)。因此,教師 反而是正色地提醒他回教室上課,別再翹課。學生發現與教師「建立交情」無 法打混讓學分過關,往後也重視出席並參與課程討論,儘管「上課偶爾走出教室 打電話、處理事情」(20181212-省-R),但是期末提早完成了民族誌進度的紀 錄,使S02曾成為某一小組的進度模範。
上述皆是教師為兼職學生量身定作新的評量尺度的例子。文化回應不是一通 百應,教學信念也會受到挑戰,在這些例子當中,教師拿捏教學評量尺度的功 力,也因教師理解學生文化背景差異與學習模式而被刷新。
(二)關愛,是解構與建構歷程背後,持續支持文化回應教學信 念的核心
Gay(2018)曾提出關愛是文化回應教學的核心信念。在此信念下,教師在 耐心與堅持中彰顯關愛特質,方得以為多元背景的大學生營造多元文化的學習環 境(Gay, 2018; Nieto, 2010; Villegas & Lucas, 2002)。教師作為關愛的啟動者、
促成者,掌握關心S13的室友、類似成長背景的學長GS06等重要他人一起支持。
S13在第二學期身心都能回返校園、開啟學習歷程,不僅有教師一人努力,
而是師生共同扶持的結果。教師只是促成同學室友與研究助理A組成morning call 小組,每週上課前固定morning call;加強課後會談與輔導,並協助學生將生涯規 劃與課程學習加以連結。此外,教師曾尋求相似家庭處境的同課程修課畢業學長 GS06提供S13輔導與支持。訪談時,GS06表示自己支持S13的方式是:
我沒有多說什麼,我從我的書包拿出我一袋又一袋的藥袋子。他自己 看就懂了。我用這些藥,讓他知道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20190811-訪-GS06)
教師願意肯定學生不是失敗的學生,進而啟動同儕共同扶持,而S13也能在 藥物條件依然無法刪除的前提下奮力一搏。S13努力重新接納自己、增能自己、
啟動自己是學習主體的學習動機、努力學習,最終對抗了藥物副作用,並為自己 建構了新的學習模式。研究討論會議上,研究助理B表示:
作為教學者,你回應的不只是他們的文化,也包括他們的生命狀態。你 回應的能力,包括教師的知識、經驗與能力。當他(學生)經歷著嚴 重創傷,你提供的是教學與關愛、知識與同理。對於他的憂鬱症、他的 童年忽略、瘋狂的媽媽、家暴的爸爸,你提供了真正支持他的方法。
(20200129-討-RB)
因材施教、差異化教學、積極的差別待遇,是文化回應教學的理想。文化回 應教師無法固定使用一種方式面對所有多元背景學生,唯一固定的是,教師能不 斷挑戰自己的信念,對教學信念進行一次次的解構與建構。過程中,教師結合關 愛、師生文化溝通的能力,再度跨越邊界。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回合,再到下一回 合時,文化回應教學者會看見自己的教學信念的厚度,又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