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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教育:倫理作為中斷與款待

透過語言的複雜意義與遊戲重構倫理的邊界與內涵,Derrida說:

穿越邊界或人類的終線,我來到動物面前並向他投降,動物是動物自 身、是我內在的動物、是不安於自身的動物、是尼采所說的人……他是 不確定的動物、缺乏自身的動物。(Derrida, 2008, p. 3)

面對動物,人將自己的主動權交付出去,成為跟隨者,而非主宰者,因此從 Derrida角度來看,Levinas的人本主義的他者倫理對動物無感,也無法對動物有 足夠的倫理回應,唯有當人放棄自身的倫理制高點與優先性,成為跟隨者,讓動 物在前,人類自身在後,如此則可能改變人與動物的關係,拓展動物倫理思考的 範圍。

肆、動物倫理之教育反思

一、教育:倫理作為中斷與款待

讓我們再回到Derrida與他的貓,Derrida被貓看到他的裸體時感覺到羞恥,

11 Derrida在此指涉之前三場演講主題,一是〈人之終點〉(The Ends of Man)為1968年 10月於紐約的國際論壇中的演講題,該國際論壇主題為「哲學與人類學」(Philosophy and Anthropology);二是「穿越邊界」(The Crossing of Borders),這是1992年7 月11-21日Derrida在Cerisy-la-Salle舉行10天會議演講的主題;三是《動物故我在》一 書收錄之第一章〈動物故我在(跟隨)〉(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 [More to Follow])為1997年7月於Cerisy-la-Salle演講,而此演講的會議主題是「自傳性動物」

(The Autobiographical Animal)。由此可看出Derrida多年以來一直關注著人與動物的 關係,而在此〈動物故我在(跟隨)〉演講時,也不斷指涉過去的演講主題,討論人 與動物之間的邊界與跨越。

然而,這種羞愧感是雙重的,第一重是被貓看到裸體的當下即時的羞愧,這是 直覺的立即反應,這是一種原初的對於自身裸露的直接反應,來自於「某一類 動物在另一類動物之前裸露的粗野(impropriety,法文malséance),如此,也 可以稱為獸野(animalséance)」(Derrida, 2008, p. 4),12是人類被動物引生的 倫理回應;第二重是反思後的羞愧—「感到羞愧的羞愧」(Derrida, 2008, p. 5, 57)—人類被動物看到裸體而感到羞恥,而又發覺這種羞恥感而生的羞愧感,

但是動物根本無裸露的概念可言,人在無裸露概念的動物竟然感到羞愧,這個 反思又引生第二重的羞愧,此反思性的羞愧感是來自人類中心主義教育,透過 對西方主要思想家Heidegger與Levinas的探討,Derrida對人類中心主義進行深刻 批判,再者,原初羞愧感呼應Levinas他者倫理並進而轉化為跟隨倫理,無論是

「粗野」或「獸野」都顯示出人對於動物有原初性的回應,此意謂著建構人與動 物之間的倫理關係之可能,Levinas對於動物是否有臉感到遲疑,Derrida則堅定 地說對於動物有倫理責任,甚且,Derrida透露,每天早晨貓都會跟著他進入浴 室,在他赤身裸體時向他要早餐、在看到他裸體時向他要求離開(Derrida, 2008, p. 13)。這是每日早晨一再重複的場景、一再重複感受著羞恥、貓的重複要求與 人的一再回應,這是Derrida對貓的倫理義務,人與動物之間的倫理往來。

這個小故事的深意在於:貓引發人的原初羞愧與窘迫是一種「倫理中斷」

(ethical interruption),「中斷」是Derrida探討Levinas倫理學、發展「款待」

(hospitality)倫理與跟隨倫理的關鍵之一,在Levinas逝世一週年後的1996年,

Derrida在紀念演講中曾問道:「款待客人不正是自我中斷嗎?」(Derrida, 1999, p. 51)主人要招待客人必定要中斷自己原本的日常生活、讓客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12 animalséance是Derrida創的新字,animalséance可拆解為animal séance兩個字,意謂著

動物出現的場景或會面,因在此相對於指涉失禮、粗野的malséance,作者故意翻譯為

「獸野」,Derrida(2008, p. 4)對於animalséance下了定義為:「單一、無可比擬、原 初的失禮經驗,而那來自於在動物之前裸露,被牠盯著不放……」,因此animalséance

是一種比malséance更根本的失禮(或粗野),來自於動物的會面,也是赤身裸體的人

與動物(貓)之間的會面。在中文中,筆者費盡心思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語詞來表達這 種含意,因為,失禮或粗野是人類文明的概念,更根本的失禮或粗野是動物們、群獸

的聚會,這無所謂失禮不失禮,Derrida也不是說這很粗鄙或野蠻,而是一種原初、原

始的狀態。「獸野」在此無價值判斷意味。

領域、冒著隱私暴露與不便的中斷,但正因為如此,主人為招待客人而讓客人 優先於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招待,因此Derrida(1999, p. 50)定義:「款待並不 只是倫理學的某個部分……它就是倫理本身,倫理學的全部與原則」。真正的 款待是無條件的,不求回報與酬勞,有條件的招待例如廠商招待客戶不是倫理意 義的,而是一種交換。無可諱言,無條件地、長期持續地、純然倫理地對待他者 並不容易,用什麼招待、招待誰、在哪裡招待、誰招待成為Derrida倫理學反覆 探索的問題,在現實世界中的款待大多是有條件的,然而,Derrida(2000)並 非主張放棄倫理學意義的無條件款待—那等於是完全放棄倫理關係—而是透 過「有條件款待」與「無條件款待」之不斷辯證歷程,揭示出教育倫理學的核心 在於:中斷自我、恢復自我、中斷自我、恢復自我的反覆歷程,而且只有在自我 受到他者中斷時,倫理意義才浮現。在各種場域與活動中,教育更能展現出無條 件款待與中斷辯證的可能性,例如在師生關係之中,教師不能也不應選擇學生、

教師應當對所有進入課室的學生敞開雙手、教師應盡其所能幫助學生在為學求知 與待人接物上的進展(Hung, 2013)。教育活動不同於其他社會性活動在於其非 交換性、無條件性地協助學生的知識與人格的發展,然而,教育歷程總是在中斷 與恢復之間進展,教師仍是需要過正常生活、需要合理收入的普通人,從事教育 工作不代表教師必須失去自我、以自我犧牲式的方式投入教學,教師如何面對 揮舞拳頭的學生、是否要在馬路上做導護工作、是否要上街尋找輟學逃課的學 生、或如同電影《一個也不能少》13或《老師的黑板》14描述的教師跋山涉水尋 覓著失學的孩童,教育場域中不定時出現的問題與挑戰本身就是「中斷」,如何 面對「中斷」又如何「恢復」則為教育實踐智慧所在,教師總是在中斷與恢復 之間、在有條件與無條件的款待之間取捨、推展教育工作,這正展現出Derrida

(2000)所說的無條件款待的「不可能性」(impossibility)與「不確定性」

(indeterminancy),教育倫理的中斷具現了教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之使命 感。

回到Derrida與他的貓袒裎相見的片刻,赤身裸體的人與穿著天然皮毛的貓面

13 1999年上映的中國電影,監製導演張藝謀。

14 2000年上映的伊朗電影,英文片名Blackboards,導演Samira Makhmalbaf。

面相覷,這正是Derrida所說的「獸野」(animalséance)、動物天然野性展現的 時刻,然而animalséance也是animal séance,亦即動物的相會,裸身Derrida也是動 物,此時此刻,Derrida與他的貓形成了一個人(也是動物)與動物相會的場景,

但是此瞬間卻也是一個「中斷」的時刻,Derrida再尷尬也要回應他的貓,不顧著 自己的赤身裸體,他必須回應貓的要求:給他早餐或開門,此意謂著動物與人之 間的倫理關係,動物對於人會產生原初倫理中斷,例如令人尷尬、令人不安、令 人羞愧,那麼,人類是否予以回應、給予款待?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動物他者倫 理也是可能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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