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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動物的意義不僅止於家裡的寵物,動物倫理的意義超越中斷自我的行 動而去款待他者,根據Derrida(2008, p. 61),無論動物是被當作一個活物、生 命個體,或者是一個語言隱喻、語詞、符號,動物都是人類在形塑人類主體與人 類文明的「人化過程」(the process of hominisation)中一個不可缺的觸媒,沒有 動物,就沒有人。只是,人類大部分文明都將動物與人對立起來,作為野蠻與文 明對立的象徵,此種對立已為許多解構學者或後結構學者所察覺(Boggs, 2010;

Briggs, 2019; Calarco, 2008; Camp, 2011; Steeves, 1999; Wolfe & Elmer, 2003),

並將其運用分析各種政治社會狀態,Wolfe與Elmer(2003, p. 100)將人與動物的 關係劃成「物種表格」(Species Grid)用以說明「文化律則如何安排物種的意 義」(Wolfe & Elmer, 2003, p. 101),物種表格包含四種立場,分別是「動物化 之動物」(animalised animal)、「人化之動物」(humanised animal)、「動物 化之人」(animalised human)、「人化人」(humanised human),「動物化之 動物」與「人化之人」為比較容易理解的兩個對立的極端概念,直白而素樸地 說,「動物化動物」是最具野性、最可怕、最令人生厭的動物,而「人化之人」

則是最文明、最有人性之人,不過「純粹」的人或動物可能是「意識形態之構 作」(Wolfe & Elmer, 2003, p. 101),生活世界裡的人與動物總是因應著環境同 時體現著不同程度、不同元素的「人性」與「動物性」;比較令人困惑的是「動 物化之人」與「人化之動物」,此二者意謂什麼樣的人與動物呢?當我們說一個 人或某種人是動物化的,或說某種動物是人化的,這又是什麼意思?如上討論,

人與動物在大多數文明中已經被不知不覺地理解為對立的一組概念,「動物」一 詞用來形容人的時候,通常用來指稱其身體、生理的面向或在倫理面向的粗暴、

野蠻、不可理喻的意義,「動物化之人」可以用來指稱某些做了敗德邪惡行為者 為「豬狗不如」的「衣冠禽獸」,然而,更多時候,許多人可能並沒有做「衣冠 禽獸」之壞事卻受到「衣冠禽獸」的待遇,如同前述在戰俘營中的Levinas。此 外,Boggs(2010)以2003年引發全球軒然大波的阿布格萊布監獄(Abu Ghraib Prison)事件為例,更加清晰呈現出暴力與壓迫如何體現在人與動物的辯證關係 與符號。

2003年3月以反恐怖主義為名,英美聯軍為主的多國聯軍進攻並占領伊拉 克,2004年4月美國媒體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公布阿布格萊布監獄的照片 引發全球譁然,該監獄位於伊拉克巴格達,在英美軍隊占領伊拉克後成為伊拉克 戰俘營所在,英美軍隊隊員在占領期間對伊拉克戰俘實施一連串侵犯人權的行 動,包括性虐待、身體虐待、謀殺等等,美國總統與英國首相公開道歉並展開調 查與懲戒,細節本文則不贅述,本文關注的是動物在此事件中的意義。CBS所公 布的照片中有兩張與動物特別有關,其一是一名美軍女兵Lynndie England手持狗 鍊,狗鍊另一頭綁在一名躺在地上的裸身伊拉克戰俘的脖子上;其二是一名名為 Michael Smith的中士牽著狼犬Marco,Smith跨在Marco身上、彎著腰,與Marco同 時面向一名穿著囚服、跪坐在地上的伊拉克戰俘,從照片看不到Smith的表情,

但可以看見Marco對著囚犯張大嘴,而囚犯臉上表情相當驚恐。

在第一張照片中很明顯的戰俘成為「動物化之人」,他全身赤裸未著衣物,

躺在地上,脖子上拴著狗鍊,在這張照片中他變成England牽的動物,England高 高地站著,而戰俘蜷縮著,兩者高低顯示出階層與地位的不平等,連結二者的狗 鍊代表著控制(Boggs, 2010),乍看之下,此照片直接再現出戰俘從人被貶低為 動物,然而,這樣的畫面卻難以讓觀者理解為「人牽著動物」,什麼樣的「人」

用鎖鏈控制動物?什麼樣的「人」用鎖鏈壓迫「人」?什麼樣的「動物」用鎖鏈 凌虐「人」?

第二張照片中三個角色與其間關係更是耐人尋味,從畫面上看,中士Smith 是主宰全局者,扮演著「人化之人」的角色,他控制著狼犬Marco對著戰俘,

Marco張大嘴彷彿準備攻擊,作為Smith的武器或戰友(companion species—借

用Donna Haraway的觀點),Marco是「人化之動物」,而神色驚恐的伊拉克戰俘 則是「動物化之人」,甚且在報導中,戰俘是匿名的、無名的,此種無名使戰俘 被驅逐在文化符號可表徵的範圍之外,可說是真正的化外之民。Boggs(2010, p.

115)指出:

非常諷刺的是,在素尼派與什葉派伊斯蘭教來看,犬是不潔之動物,

[獄卒]把狗兒變成戰友表明一種特殊的文化立場;這同時是一種利用並 貶低其他文化對犬的態度。這些戰俘與犬隻的對峙迫使戰俘們成為徹底 的賤斥(utter abjection)狀態—戰俘們與不潔動物的接觸從而也汙染 他們。

在此,壓迫發生於多重且複雜交錯的層面,首先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獄卒與動物 形成的聯盟對戰俘的壓迫,而其壓迫不僅在肉體上、更在心理與精神層面:動物 作為具體的他者存在,真實地威脅戰俘的人身安全;動物也作為暴力符號摧毀戰 俘作為人的主體性,將其貶低至「禽獸不如」的地步,並進而利用戰俘自身傳統 對動物的定義,貶低戰俘所屬的文化群體。至此,不僅戰俘個人「禽獸不如」,

連他所出身的文化也是「禽獸不如」,更深層的是受虐者自身個別主體與其原生 文化的集體賤斥為不如動物,而其部分根源來自於壓迫者與被壓迫者文化的人類 中心主義。權力與暴力可任意讓人成為人、或成為動物、或讓動物成為人、或成 為動物,定義人與動物的正是暴力本身。在此,沒有臉、沒有名字、沒有主人、

沒有客人、沒有款待、也沒有中斷、更沒有倫理。

動物倫理的教育與政治意義可統整如下:許多常見與動物有關的概念與隱喻 蘊含著人與動物二元概念及其高低價值判斷,因此,教師應特別注意涉及動物的 教學語言與隱喻,即時的「中斷」是澄清符號迷思、暫停符號暴力的第一步,避 免對特定隱喻、語言符號的刻板化理解,時時注意著文化脈絡如何影響語言符號 與隱喻的所指,其實,「動物」概念的意義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貓從Descartes 時代被視為無靈魂的、可被活體解剖的「自動機」(automaton)到現在備受

「鏟屎官」們寵愛的「喵星人」,二者差距甚大,此差異正可從Derrida(1982)

解構思想所說的符號在時空中「延異」(différance)而產生指義變遷來理解,

人與動物的關係與其意義始終在流變之中,然而,迷思、刻板印象、偏見卻可能 促成符號暴力與不義。綜合而言,值得教師與研究者注意的是:首先,教育過程 是否察覺符號「延異」變化及背後蘊含的文化、社會、經濟、政治因素;動物符 號與隱喻在不同時空脈絡、文化與文本之間互動所產生的變動或限制、相容或爭 議;再其次,教材內容總是包含著許多符合社會主流期待與價值之信念與知識,

例如可愛的小白兔與可怕的大野狼,教師如何幫助學生在受教過程的「社會化」

中進行解構與反思、教師如何適當地中斷教學、促使學生對於已接受的「社會 化」產生「抵社會化」(desocialisation)(Pedersen, 2010),是一個無止盡且不 確定的教育考驗。

最後,關於動物的教育是倫理課題,而關於動物之倫理思考與實踐,也是教 育問題,如果人類對動物他者能夠有倫理意義的回應、款待與跟隨,那麼,人對 於他人有倫理意義的回應、關照與實踐也就更為可能。

伍、結語:跟隨(動物)倫理為尊重他者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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