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久保天隨《支那文學史》的連載
先前我們談到,日治初期的出版品裡已見廣狹義文學並陳,但語 言藝術文學觀的「文學」用例,大多出現在日人的文章。台灣知識階 層在接收新學時,也開始使用作為新式學科的「文學」概念,較早的 用例見於上述1900年「論新學宜如何振興」的徵文61,但僅是新式學 科的羅列,並未涉及各學門的內容。1906年台北新學會計畫發行固 定雜誌,內容預定為:
(2014年 12月)台灣文學研究 第七期
日治初期台灣言論界﹁文學﹂概念的變化
1907年,久保天隨《支那文學史》漢譯版(由謝雪漁翻譯)開 始在《漢文台灣日日新報》上連載。眾所周知,西歐各國於十八世紀 末開始,出現編寫本國文明史的潮流,以作為凝聚國民文化認同的教 材,而這些文明史經常以「一國文學史」的形式被呈現出來。十九 世紀末受西方思想體制影響的日本和中國,也陸續編纂本國文學史。
由於西歐各國的「文學」,與經學體系中的「文學」似有重疊又非一 致,因此在這個過程中產生重新確認「文學」內涵及範疇的迫切需 求,並在新式學術的框架下,從歷代文獻中尋索適合的文化資料予以 重新描述。由於日本傳統學術深受中國儒學影響,在確立「日本」的 同時,也出現了各種中國研究,其意義既是重整與詮釋漢學傳統,也 是重新釐清日中界線。於是,在產生「日本文學史」的同時,亦出現 不少「中國文學史」(當時慣用「支那文學史」),其中部分著述後 來也影響了中國的本國文學史編寫。由此來看,中、日近代「文學」
課題的出現,是因為在跟隨西歐模式過程中,試圖建立新學科、撰寫 國民教材、累積相同的文明內容,因此產生重新辨別「文學」內涵外 延的需要,以便重整自身的文化資源。然而,一九○○年代的殖民地 台灣並沒有這種經驗,也不具備撰寫「本國文學史」的空間及條件,
而是透過既成的「日本文學史」、「中國文學史」或其他國家的文學 史,認識新式學術脈絡下的「文學」。
至於早期被介紹進來的久保天隨《支那文學史》,在日本先後幾 批「支那文學史」著作中是什麼樣的存在?回溯明治時期較早出版的 中國文學史著作,其實大多是接近「學術史」性質的研究。例如,末 松謙澄《支那古文學略史》(1882年出版),該書主要勾勒與探討 中國先秦的學術;兒島獻吉郎編寫《支那文學史》,以1891~1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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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由同文社出版的版本為首,以及陸續完成的多部中國文學史,其 討論對象同樣是以「學問、文章」意涵為主的「文學」,且特別推 崇「經」的價值。甲午戰爭後,以古城貞吉《支那文學史》(1897 年)為首先後出版的中國文學史,如藤田豐八、笹川種郎(臨風)、
高瀨武次郎、久保天隨等人的中國文學史研究,則明顯從傳統「學 問、文章」的文學研究,朝向西歐各國文學史的取材及研究模式,對 語言藝術的探討有較多關注,且受到泰納《英國文學史》的「種族、
環境、時代」分析原則的影響,對中國的人種、性格、地理多所評 述,並有明確區分日中文化差異的傾向。這些以新學術及研究方法所 呈現的見解,其實也延續了過去日本國學中區別「和」、「漢」的諸 多論述(如中國重「理」,日本重「情」等說法),並漸漸發展成談 論中國文學與日本文學時的基本設定。這些中國文學史研究者當中,
藤田豐八與久保天隨在一九二○年代後也來到台灣,任職於台北帝國 大學文政學部。
久保天隨(1875~1934),本名得二,1896年考進東京帝國大 學漢文學科,善作漢詩,且有英語、德語及西歐學術的根底。其大 學時已有文名,經常在《帝國文學》發表中國文學研究、漢詩、評論 等,後來在1898年也曾擔任該誌的編輯委員。1899年畢業後,他選 擇以著述為業64,前後出版多種書籍,其中與中國相關的研究數量相 當龐大。久保撰寫的《支那文學史》有多種版本,最早由人文社出版
(1903年11月),其後也有平民書房版(1907年3月)65,兩者內容 結構大致相同。期間幾年,也有早稻田大學出版的講義錄版《支那文 學史》66,若對照目錄及內文,可以判斷《漢文台灣日日新報》上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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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參考自芳村弘道,〈久保天隨とその著書『支那文學史』〉,收於川合康三編,
《中国の文学史菓》(東京:創文社,2002年),頁63。 65. 台灣圖書館(前身為台灣總督府圖書館)的館藏為此版本。
66. 目前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收藏的有1904年(1903年撰)、1905年(1904年撰)、
1907年(1906年撰)、1909年等版本。
載的版本,是1904年撰寫的講義錄(「早稻田大學三十八年度文學 教育科第二學年講義錄」)。
久保天隨《支那文學史》的主要特色,是對於「文學」、「文 學史」的認知與界定,較之前行的古城貞吉、藤田豐八、笹川種郎等 人,更趨向脫離經學傳統。他批評先行的文學史大多只是作家小傳、
書籍解題,主張運用社會學、心理學、美學、修辭學等知識,對藝術 的內容與形式進行研究分析。67 1904年《太陽》雜誌有一篇大町桂 月撰寫的書評,該文亦附和久保天隨的想法,批評當時許多文學史 著作對「文學」、「文學史」意涵的把握不夠清楚,往往將文學與史 傳、哲學混同,也缺乏將「文學者」與歷史家、能文者、古典學者、
語學者等區分的明確認識。68可以看到,久保更為明確地強調了「語 言藝術」的觀念,他相當重視過去較少被觸及的小說戲曲,特別在中 國戲曲上投注許多精力。69
此外,如上所述,1895年前後出版的這批中國文學史都有明確 區分日中差異的特徵,且積極評述中國的人種環境特質。其中一個常 見的談法,是從中國南北風土差異,探討中國國民性及文學的形成與 發展,認為中國北方人種講求實用,而這樣的保守及實際性後來成為 中國人文的主要特徵。這種觀點始自藤田,並影響了笹川、久保。然 而,久保較之前行者,更加徹底否定儒家的寫作觀,他認為中國文學 受到「保守精神」及「形式主義」所制縛,「大都標榜教訓的旨意,
不發自由之感情,時流淺薄卑近之弊」。70 在談到《詩經》時他這麼 說:
為漢族祖宗之上古北人,其實際的傾向,既表彰於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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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及於文學,則更有甚焉者,彼希臘時代,學者之論詩 也,為模倣自然界,或模寫人間界者,支那人則反是,專 以之供教育之用。詩之大序曰「治世之音,安以樂,其 政也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也乖,亡國之音,哀以 思,其民也困,故政得失,動天地,感鬼神,無比詩為近 者,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後人倫,美教化,移風 俗」。71
他認為漢族重視實際,詩歌多傾向教化性質,並引用《詩經‧大序》
佐證,認為《詩經》所收盡是「教訓的抒情詩」,且這種寫作規範造 成「抒情」很大的限制與束縛:
既以教訓的旨趣,為唯一之要諦,以故感情之發洩,不得 自由,而必循從於道德的規矩也。孔子云,關睢樂而不 淫,哀而不傷,司馬遷云,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 不亂,是其為哀樂者,絕非到於極點,方吟詠之時,亦不 無大加檢束,且彼周人之虛飾的絕非露至純之感情,如此 由倫理的關係,所發出親愛之情,為意志之力所制裁,其 在形式的,過半止於禮義之中,現於各篇,而其內容,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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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久保得二,《支那文學史》,早稻田大學出版社,1905年(1904年撰)。久保天隨 述,謝汝銓譯,〈支那文學史〉,《漢文台灣日日新報》,1907年7月18日。
68. 大町桂月,〈天隨の支那文學史を評す〉,《太陽》10:1,1904年1月。轉載自芳 村弘道,〈久保天隨とその著書『支那文學史』〉,收於川合康三編,《中国の文菓 史菓》(東京:創文社,2002年2月),頁68-69。
69. 同上。
70. 久保天隨述,謝汝銓譯,〈支那文學史〉(二),《漢文台灣日日新報》,1907年 7月19日。
71. 久保天隨述,謝汝銓譯,〈支那文學史〉(十八),《漢文台灣日日新報》,1907 年8月8日。
天畏命之念,儼然存在。
…戀愛教訓的抒情詩,是為矛盾之尤甚者,何則,戀愛之 極致,則超過現在社會之利害,所詮藝上之美,必不能與 道德上之善一致也,戀愛為絕好之詩的題目,尚為如此,
其他可知矣。72
久保認為因道德倫理的優先性,使詩歌往往受限於「意志之力」,而 無法自由流露與表現真性情。他批評最常出現這種矛盾的,就是不能 跨越道德規範的戀愛詩,因為戀愛的極致,是「超過現在社會之利 害」,這種「美」,必然無法與「道德之善」一致。這裡我們彷彿看 到日本德川時期國學者本居宣長(1730~1801)的儒學論述,他批 評日本德川時期學術主流的儒學,過於以「道理」束縛詩歌,妨礙
「真實人情」73 的表現,並認為描寫「非道德戀情」――可視為人情 的極限,使讀者感受到「物哀」,即因「物」(客觀世界)而觸發的 幽情、哀愁等情思,是日本詩歌、物語的特色與價值。可以說,這種 日本文化本位主義的立場,是藉由強調主流儒學及漢文的嚴肅性質,
及日本文化的重「情」傳統,讓「漢/和」劃分得以成立。這種論述 有著鮮明的文化民族主義色彩,從一開始就與日本主體確立的需求緊 密相連,因此這些描寫挑戰道德界線的人性、欲望,既是從中國儒教 道德解放,也是向另一個重新建構的秩序體制附著就位。換言之,其 將「人情」描寫視為一種感性而優美的傳統而接受,並承認這種表現 的正當性,但「人」附屬於政體及其倫理規範,個體之間的相互承認 並未擴及所有階層,且多數個人無法真正參與或批評共同體走向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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