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治者如何論述及配置權力關係,與被統治者如何認知因應,經 常未必一致47,但在官方允許的公開媒體上,還是會呈現某些統一的 論調。可以看到的是,揚文會之後的幾年間,公共論壇湧現大量鼓吹
「新學」的言論,這些文章大抵延續後藤演說中設置的文化關係與論 述模式。對統治者來說,鼓勵新學是為了鬆動舊學的絕對權威,將台 灣人教育導向配合實業發展的人力培育;對台灣的漢人而言,漢學與 漢文的古典價值得以維繫其不容侵犯的文化自信,既然儒學傳統及固
(2014年 12月)台灣文學研究 第七期
日治初期台灣言論界﹁文學﹂概念的變化
教師學習新學後於地方教授,以書房教育銜接公學校教育49;2、集 資購買新學圖書設置文庫;3、於各地開設講述會;4、設立新學研 究組織等。其中研究會的成立很快就實現,1900年11月蔡國琳等人 在台南組織「新學會」,1906年台北也有伊藤政重、洪以南、王慶 忠、古火旺、羅秀惠、黃茂清(植亭)、謝汝銓(雪漁)、李書(逸 濤)、李漢如、陳履坤等以《台灣日日新報》漢文記者為主力共同 發起的「新學會」,其他地方也有小型研究會的消息50,但以這兩個
「新學會」較具規模。不過,根據前行研究考察,這一南一北新學會 的運作並不是很順利,參與者在推動會務上態度略顯消極,其配合政 府政策宣示效忠的目的可能大於實質成效。51
儘管如此,從這些活動訊息及同時期媒體上關於新學的報導與 討論,我們可以初步了解當時台灣人對於新學的認知,以及言論界新 學論述的大致走向。首先,當時台灣人所追求的「新學」,主要包含 哪些內容?從當時的相關文章可以看到,「新學」是指相對於「舊 學」,被認為適用於當代社會的「實用之學」,包含:1、新文字語 言。即當時的「國語」(日語)。各地新學會的報導都列有學習研 究「國語」的目標,如台南新學會的「國語記事」、鹽水港的新學研 究會有「和文讀法」及「和文作文」、台北新學會預定發行的叢刊裡 有「國文界(和漢對譯)」項目等。52 2、新學術。包含人文社會科 學、自然科學的各種學問,如法學、文學、經濟、宗教、地理、政 治、軍制、行政、萬國史、醫學、農學、工學、天文、化學、電學、
算學等。53 3、新觀念。如近代國家觀念,人的獨立、平等、自由,
以及競爭、功利等思想。54
在多數言論中,這些新式學問並非被用以取代「舊學」,而是
(2014年 12月)台灣文學研究 第七期
日治初期台灣言論界﹁文學﹂概念的變化
治初期,儒學雖然在日本國學與洋學的擠壓下失去主流學問的地位,
但隨著歐化潮流與自由民權運動的高漲,讓備受威脅的明治政府意識 到必須修正教育方針,並試圖從儒學傳統裡尋求思想資源與對策。對 於統治者而言,過去儒學教育培養個人自發性的道德約束,恪守家 庭、社會、國家的倫理規範,在維繫井然有序的社會及支持君權原則 上,無疑提供了最理想的意識型態支持。隨著「教育敕語」的頒佈,
儒學的道德準則重返教育核心,忠君愛國思想被置於國民教育的至高 點,連同1889年公布的帝國憲法,在體制上確立了天皇的宗教性權 威,並以國體論牽制國民對自身權利的要求。明治中期的這波漢學回 潮帶有強烈的國家主義因素,由於對「西洋」的警戒與憂心,讓漢學 對內朝向日本化,淡化中國的文化根源性,強調天皇制國家文化歷史 之特殊性與優越性,以維繫日本的國民認同;對外則朝向泛亞洲主義 化,以其作為「東洋傳統」、「東洋文明」根據,泛亞洲主義雖然包 含各式各樣的思想,但基本上都期待亞洲各國能形成與「西洋」抗衡 的聯合勢力。隨著日本民族主義的發展,後來也出現了以「東亞」為 名,將過去的中華中心置換為日本中心的企圖,這後來也成為日本對 外擴張的思想依據,同時,漢學也在這些侵略行動中成了統合工具。
可以看到,日本官方所設計的「近代」,基本上圍繞「尊皇」原則,
融合國學、挪用漢學、吸納西學,再透過思想檢查與取締,過濾、排 除任何動搖「國體」的成分,這讓中國漢學與西方學術思潮在配合日 本國情的需要下受到修整或再造。
日本殖民者允許存在的,是這種弱化中國性的「漢學」,以及壓 抑自由民權思想的「新學」。於是借「同文」之名,對台灣傳統知識 體系進行換血。如前所述,其目的是台灣人的精神日本化,並透過基
(2014年 12月)台灣文學研究 第七期
日治初期台灣言論界﹁文學﹂概念的變化
此視為一種士大夫身份的進化。傳統士大夫承擔下傳上意、上傳下意 的政治中介任務,承擔這種任務的正當性及執行這種任務的目的,都 在於掌握文化資本,以及維繫階層分明的禮治社會。這些知識人或許 從傳統科舉文士,轉換為新的身份:區街莊長、保正、官署職員、
教師、記者,但維護這個等級秩序及支撐它的學說,仍是他們安身立 命的根本。他們的民族色彩或許會在公開言論中模糊化或消失,但在 維持傳統階層社會秩序上卻少有退讓,這在他們接受新知識與新思潮 時,對既有綱常倫理的極力維護與堅持上可見一斑。60 顯見這些知識 人在接受新學的同時,尚未打算卸除士大夫身份,而這種秩序觀與自 我定位,讓部分反思人我關係的近代思潮難以真正滲透。就在這種孕 育蛻變,但實質上比較接近儒學傳統本位主義的自我擴建裡,大量的 新詞彙與學說被引介,現代意涵的「文學」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作 為一種「文明」事物被接納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