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進入蔡明亮所雕刻的時空場域之前,先來看他開拍《你那邊幾點》之前,
回答記者時提到:
「身為導演,我經常旅行,去參加影展和放映活動,這些長途旅行裏總是會有時 差。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開始嗅到我和我的一些親密朋友們之間的距 離。我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問題。因此,時間 這個概念對我來說變得很有趣。當我旅行的時候,我一直被迫將自己放在一種時 差的狀況下,就像當我要打電話給一個住在另一個國家的人一樣。時差這個概念 不只對我來說變得有趣,它也變成是一個真實的概念,某種我必須去處理的事 情。今天的生活讓時間變得更短,比以前更急促,而且,圍繞時間這個概念,有 一大堆事物已經都改變了。而生活的方式也改變了我們對時間的概念,甚至直接 改變時間……我們的距離不只是空間上的距離,它同時也是時間上的距離,因為 有七小時差」
(蔡明亮,2002:84、85)
時差所衍生異地而處的感覺是《你那邊幾點》開拍的最初源頭。該片故事發生 地點分別是台北與巴黎,兩地時差七小時,在台北火車站天橋賣手錶的小康,因 為賣錶巧遇湘琪,在湘琪離開台北進往巴黎後,仍思念遠在巴黎的她。台北的小 康在孤枕難眠的夜裏,蜷縮在棉被中,打電話到查號台,詢問關於巴黎的當地時 間,接下來開始將自己所販賣的手錶一個個調至與巴黎相同,為了尋找關於巴黎 的蛛絲馬跡,他更去購買與巴黎的相關錄影帶,接著小康展開一系列調整所有台 北市大小時鐘的過程。
與小康孤枕難眠相仿,湘琪在巴黎也是形單影隻:一個人在偌大的房間中睡 臥、獨自在人聲鼎沸咖啡店角落喝咖啡,儘管在他鄉結交了一位朋友,但和她僅 僅維持短暫的友誼,彼此又各分東西。小康與湘琪孤單寂寞形式在異地同步進 行,一個在台北天橋販賣手錶,另一則是在喧鬧的地下鐵與熱鬧餐館獨自穿梭。
從時間定義來看,每個時區被設定不同時間,蔡明亮在設計此段劇情時,制式 時間永遠獨立,個人無法跨越時間鴻溝;就更深一層意義而論,影片中人物除無 法跨進另一個時間界限外,更是無法進入別人心靈領域,只能兩地無所事事到處 徬徨,獨立物理時鐘與散落心靈恰成對比。
《你那邊幾點》中,不時穿梭著隱喻時間巨輪的物體,最顯而易見的是小康在 天橋所販賣的手錶、他隨身所抱的大鐘,以及企圖更改在台北市裏他所看得到的 種種時鐘;此外,諸如:水車(小康在車站前)、遊樂場摩天輪(一九六○年《四 百擊》片段與本片最末苗天站在摩天輪前),類似時鐘物體充斥在《你那邊幾點》
裏。而在故事終結《四百擊》男主角老年獨坐在公園、小康始終無法穿越時空找 到湘琪、小康母親無法得知貌似父親的鬼魂在巴黎出現,種種意像隱含人類在整 個宇宙間,是受時間擺佈,無力面對時間巨輪。
除了物理時鐘與心靈時鐘相互對比外,蔡明亮電影雖然大都在固定、封閉空間 進行,但他利用電影技法與敘事過程使得時間與空間相互指涉(單一時間對應到 兩種不同空間,單一空間也存在兩種不同時間)。在《愛情萬歲》中,推銷待售 屋(陽宅)與販賣靈骨塔(陰宅)分別指涉不同世界,兩個售貨員卻在相同時空 相逢;《你那邊幾點》中小康在天橋偶遇湘琪後,心中念念不忘,兩人即使處於 不同空間(台北 / 巴黎),小康卻一直想把兩地時間調為一致;同樣在《你那邊 幾點》,小康母親在苗天去世後,一直懷疑父親鬼魂仍然存在與她相同空間,於 是各種光怪陸離舉動發生,企圖藉著種種動作捕捉與陰世相同時空。
《愛情萬歲》裏,楊貴媚飾演販賣房屋小姐,在空屋與街道間穿梭,而另一個 城市過客小康則是以兜賣「靈骨塔」為業;在同一個城市(空間)裏,兩造所販 賣的各是不同時間代表。楊貴媚所販賣之房屋除是多餘居住空間展示,更是城市 裏陌生人棲息之處,對比於待售屋,小康所販賣的「靈骨塔」是陰世的住處。小 康在帶昭榮進入堆放靈骨塔的房間時,一位靈骨塔售貨員對群眾推銷靈骨塔時說 道 :
「很多人會對另一半說,愛不愛我,愛多少呀,你要愛多久呀,當然是永遠呀!
是不是一輩子呀!那麼如果能放在一起大概就是一輩子了,有一個朋友買了後,
又帶了另一個朋友來,以後有事的時候,往上面一敲,三缺一很方便。」
待售屋 / 靈骨塔,一是陽世居住空間,一是陰間居住場域,在《愛情萬歲》
裏真實存在陽世間的人終日鎮日遑遑,他們得不到的人情溫暖與愛情在這幾句推 銷台詞恰成對比:一切的失落彷彿可在另個時空得到彌補。兩相比較,恰好反諷 現代人存在危機:今世無法圓滿達成的事,寄望來生加以彌補。
《你那邊幾點》中,小康母親從在廚房與道士參拜苗天遺像開始,即聽信道士 的話,認為苗天魂魄一定會再回來,而為了明白苗天是否曾回來,她利用道士所
給的「陰陽水」來暗地觀察。同一時間內居住在同一家庭的小康,則是對於母親 此種行為十分反感。在影片開頭,小康先是打死了一隻蟑螂,對此母親大為不滿,
認為那是父親鬼魂的寄託,而在之後,母親對於亡父的思念日趨強烈,為了順應 父親在陰間的時間,她更改自己的作息時間,將晚餐時間改在深夜裏,對此小康 大為不滿,他反問母親:「現在是吃晚餐還是吃宵夜」,兩人後來更是為了此大吵 一架。小康表面上很反對母親祭祀父親,然而在潛意識裏,他在夜裏卻不敢到房 外尿尿,此番隱喻了小康害怕自己父親魂魄再回到現世。
相比於《愛情萬歲》的靈骨塔 / 預售屋兩種不同時空隱喻,《你那邊幾點》裏 小康母親種種舉動企圖跨越時空界限,而她所採取的方式是以調整自己的物理時 鐘來配合苗天(陰間時鐘),一連串的調整方式意味著打破界限過程,在此更深 層意義在於該動作背後所隱含的對生活不確定,由於生活失去重心、充滿不確 定,只好藉由近乎病態的方式來謀取一點可能的溫暖。關於蔡明亮在該片所營造 的時空場域,王墨林進一步指出:
「《你那邊幾點》的小康爬到都市的大樓,把掛在樓頂的那面大鐘硬撥成慢七個 小時;「你那邊」的想像界與「我在場」的現實界,是否是否因為「時間」是可 以這樣想像的,而「存在」就變得也可以有一個「自己的世界」呢?因此,我們 就可以這樣說,小康的身體根本不存在於現實知性的「時間性」之中,而是附靈 於蔡明亮製造的光影魔幻之中。」
(王墨林,2002:72)
事實上,不僅僅是《你那邊幾點》的小康,附著在看不見「蔡明亮製造的光影 魔幻」,該片中的苗母及湘琪也是兀自存在於自己的時空場域。這樣的時空配搭 到了下一部影片《不散》則有另一番轉折。
《不散》中,時間則是從《你那邊幾點》的異地 / 異空間(台北 vs.巴黎 / 陽 世 vs.陰間,進而演變成一種懷舊氣氛,無論是坐在戲院裏看著過去自己成名作 的苗天、石雋,或是如同五零年代模樣打扮的湘琪,在時間上,蔡明亮將其指向 一個已經逝去年代,無論是坐在戲院中的兩位老明星,或是跛腳蒸著壽桃的售票 員,彼此間,均只能孤獨看著時間流逝。
老戲院裏除了放的是過往的舊片《龍門客棧》外,蔡明亮也在影片中穿插姚莉 的老歌《情人的眼淚》以相呼應,他自己更提到,之所以會選老戲院做為拍攝場 景,是由於老戲院也是他童年的重要回憶。《不散》除影片充滿「懷舊」氛圍,
在另方面,片中更安插苗天、石雋在觀看《龍門客棧》拭淚鏡頭,在這個場景裏,
鏡頭分別從銀幕上的《龍門客棧》快速移轉至兩人面孔,此外,湘琪在片中所蒸 的壽桃,隱含有時間意味,片尾,「壽桃」忘了被帶走,更是給此片在時間上帶 來想像空間。而對於《不散》中所使用的老歌,蔡明亮則提到:
「老歌是我年輕時候的背景音樂,長大後我也常聽,從這些歌曲中我可以體會到 許多種情感,這是不是懷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沒有人能夠挽回過去,沒有人 能夠阻止一家劇院被拆除。世界變化得很快,現在人們習慣於在家看 DVD、上網,
但你是否還記得劇院的午夜場,1000 多人坐在一起,一起笑、一起哭,哪怕最 輕微的歎息也會牽動人們的心弦……」
(李如一,2003)
如同《你那邊幾點》中,以隱喻時間巨輪物體來相比時間,在《不散》則是以
「懷舊」符號在時間上相互連結,「老戲院」、「過氣演員」、「壽桃」、「老歌」這 些過去的事物,兀自建立屬於自己的懷舊空間 / 時間場域。
從《愛情萬歲》、《你那邊幾點》一直到《不散》,時間一直是蔡明亮作品中不 可輕忽的主題,而電影中,他也藉著不同符碼將時間與予相連。《愛情萬歲》中,
小康 / 楊貴媚的職業(推銷靈骨塔 / 販賣華屋)相對映,反照出現實與過往的 強烈落差;《你那邊幾點》一再出現的象徵時間的物體,則是重覆暗示巴黎 / 台 北間的時間(心靈)差距;《不散》裏,充滿懷舊的各式符號,突顯出老戲院、
老演員已經逝去的年代。層層指涉中,「時間」與「空間」的距離被抹平,寂寞 到處流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