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表一:已出版文學創作(含編譯)作品的布農族作家一覽表」所列,
1929 年出生的瑪哈桑•達和,允為整理、譯寫並出版布農族口傳文學專書的最 年長耆老。《走過時空的月亮》以布農族語為主、漢文翻譯為輔,值得注意的是 全書的原初撰寫時空,卻並不是在台灣的原生部落,是他1957 年任教於中國北 京中央民族學院(中央民族大學前身)的「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之後,歷經 卅餘年的整編、註譯而成。
二戰結束(1945 年 8 月)後,中國的內戰又起,台灣多有各族的原住民遭 到國民黨政府的脅逼誘騙而入伍,被迫投入中國境內的國共戰爭,期間不乏原 住民的士兵遭到中共俘虜或因傷未及撤退而滯留中國,這群所謂「身陷匪區」
的台籍原住民士兵人數不詳,但在八○年代之前的生命歲月,卻是外人難以想 像的悲慘。1947 年,瑪哈桑•達和「與他么弟同部落中另外五名年輕人,被國 民政府軍誘往大陸參加剿共戰役,結果被失去了音訊」32,受俘而滯留中國期 間的瑪哈桑•達和,1957 年被延攬到北京中央民族學院擔任布農族語的「口語、
講讀教師」33,1992 年獲准返回台灣高雄的那瑪夏鄉故居,1998 年去世於故鄉。
瑪哈桑•達和的生命史,毋寧寫照了台灣原住民的身體無奈受制於日本殖民帝 國、中華民族/國族的軍事征伐而被編制、擺蕩、游移的歷史線索;但讓後人
32 林聖賢,〈種柚子的人〉,收於林太、李文甦、林聖賢合著,《走過時空的月亮》(台中:
晨星出版社,1998 年),頁 11。
33 李文甦,〈後記〉,收於林太、李文甦、林聖賢合著,《走過時空的月亮》,頁 468。
為之敬重感佩的是,即使置身於文化異鄉的中國,瑪哈桑•達和的《走過時空 的月亮》仍以鮮明的布農文化敘事視域,整編、註譯他所記憶的布農族傳說、
故事、歌謠與風情習俗,因而豐富了台海兩岸的漢族學者、布農族作家對於台 灣布農族口傳文學的認識及傳承34。
再者,如同於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的主要書寫梯隊的出生世代,「布農文學」
作者的出生世代也多集中於五○年代到七○年代之間,例如Dahu Ispalilav(1952 年出生)、達西烏拉彎•畢馬(1955 年出生)、阿浪•滿拉旺(1955 年出生)、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1956 年出生)、霍斯陸曼•伐伐(1958 年出生)、
拓拔斯•塔瑪匹瑪(1960 年出生)、乜寇•索克魯曼(1975 出生)35。若就台 灣原住民族文學「作者形成」(authorship formative)的脈絡來看,鄒族學者巴 蘇亞•博伊哲努的觀察是準確的:
台灣原住民作家文學的產生有幾個重要條件,其一是戰後出生並接受現 代教育的原住民知識份子,其二是台灣社會運動勃興及重視本土文化的 風潮,促使原住民作者對於台灣社會及原住民知識份子在政府規劃中小 學師資、醫生養成及特考的措施下,逐漸形成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原住民 基層教育、行政及醫護工作團隊……在「爭取政治參與」、「正名」、「還
34 瑪哈桑•達和任教於北京中央民族學院的漢族學生李文甦(現任中央民族大學少數民族 語言文學系教授)回憶指出,跟隨瑪哈桑•達和老師學習布農族語的過程「使我把握了 一種嶄新有趣的民族語言,探討它的規律,而且通過語言,對布農族傳統文化產生濃厚 的感情」;參見李文甦,〈後記〉,收於林太、李文甦、林聖賢合著,《走過時空的月亮》,
頁 468。布農族作家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更是高度推崇《走過時空的月亮》對 於台灣布農文學的貢獻「結合了口傳敘述風格以及現代文學寫作技巧,使之成為一本獨 一無二的布農古典文學,足以作為布農族人布農語寫作範本」;參見林聖賢,〈種柚子的 人〉,收於林太、李文甦、林聖賢合著,《走過時空的月亮》,頁11。另一位布農族作家拓 拔斯•塔瑪匹瑪也以驚喜的語氣回憶初識瑪哈桑•達和其人其文的激動心情「我感到驚 訝又佩服的是他的布農語非常布農,聽他講起布農就像上一堂布農歷史課,看了他的作 品之後,好像又聽到布農優美的語言,正是年青作家無法達成的境界,我宛如發現布農 的寶物」;參見拓拔斯,〈最珍貴的一部著作─序《走過時空的月亮》〉,收於林太、李 文甦、林聖賢合著,《走過時空的月亮》,頁6。
35 這串名單其實還應包括單篇作品曾獲文學獎,亦仍持續創作而並未結集出版的布農族作 家,例如1956 年出生的達給斯海方岸•娃莉斯(漢名:全妙雲,嘉義師院幼教科畢業)、
1961 年出生的余金財(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1966 年出生的阿並•依斯達希達(漢 名:陳逸君,倫敦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父親為漢人)、1970 年出生的友哈你(漢名:
王榮貴,逢甲大學中文系畢業)、1974 年出生的達嗨•閔奇暖(漢名:蔡善神,政治大 學民族學系碩士)、1978 年出生的阿布思(漢名:伍聖馨,台中師院畢業)等人。
我土地」等運動的推動中,文學創作成為原住民表達其沉重悲傷及嚴肅 目標的重要方式。36
誠如巴蘇亞•博伊哲努的觀察,八○年代之後現身的布農族文學創作者、
文史工作者,絕大多數有著大專院校的學歷背景,也都不乏教師、醫師及基層 公務員的身分;雖然接受的是以漢語文為主要傳授媒介的學院知識訓練,但是 仍然具備著布農族語的聽講能力,使得五○年代到七○年代之間出生的「布農 文學」表述者、創作者,掌握了能以族語思考,再以雙語或混語進行書寫的敘 事能力37。另外值得觀察的線索則是八○年代之後躍現的原住民族文化復振運 動,確實從中構育了戰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形成核心的「原運世代」,這也顯現 在五○年代到七○年代之間出生的「布農文學」表述者、創作者的書寫位置,
及其文本的形式內容,直接投射了對於自我族裔文化身分認同的切身經驗,及 以文學書寫彰顯的文化抵抗意義。
對於五○年代到七○年代之間出生的「布農文學」作家來說,不論是以族 語、漢語或雙語書寫的文學創作,並不是為了求取自我的文學感覺而耽溺於美 學講究;他們透過不同的語言媒介、文本表現形式,除了發抒個人的文學想像 以闡釋親友、家屋、氏族或部落的歷史記憶圖像,一方面嘗試以文學的表述、
書寫形式而整理個人的生命經驗、族群連帶,另一方面通過以布農族裔的敘事 觀點(或以原住民族的史觀)敘述原住民曾與其他族裔的人們共同經歷的故事;
對於詩文的敘事結構布局、語言錘鍊技巧,固然多少尚存青澀況味,但是一路 閱讀下來,總是隱約窺見詩文的底蘊之內棲息著一個老靈魂,時隱時現,例如 Dahu Ispalilav 在《神話•祭儀•布農人》的自序指出「藉這本書,讓大家能了 解、認識我布農族自古先人們在高山上如何吸取大自然的智慧、型態變化、族
36 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原住民文學發展的幾回轉折─由日據時期以迄現在的 觀察〉,收於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思考原住民》(台北:前衛出版社,2002 年),
頁133。
37 雖然具有族語的聽講、思考能力,但不必然就能操作族語拼音的書寫創作,因為這還有 賴另外一套繁複的族語書寫符號系統的學習。目前所見已有作品結集出版,能以族語進 行文本書寫、創作的布農族作家,包括Dahu Ispalilav、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
乜寇•索克魯曼,以及1981 年出生的沙力浪•達发斯菲萊藍。
人的生活習性,道出我布農民族的個性」38;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指 出「我嘗試寫書,好讓後代子孫曉得,原來我們祖先有特殊看人性、世界、宇 宙的智慧可以寫成書」39;霍斯陸曼•伐伐說「當初參與原住民文學創作,除 了想把自己的族群─布農族,最真實、最內斂的民族靈魂展現在這個時代之 外,也咸認祖先累積的智慧和美好的歲月,不應只是在部落裡流傳和吟詠」40; 拓拔斯•塔瑪匹瑪強調「自己仍對文學尚存熱愛之情,因為我依然相信且期待 藉文學配合文化藝術等等努力,以提高族群的地位,找回原有的生存尊嚴。所 以,積極參與和從事創作是維繫原住民文學命脈的唯一途徑」41;乜寇•索克 魯曼認為「故事是必須要再繼續說下去的,就像部落耆老堅守民族任務將故事 傳述給我們一樣,只是說故事的方式必須要更具創意,也必須要在新的時代脈 絡之下找到新的再現的方式」42。
八○年代之後出生的布農族文學創作者,雖然不再類似父母兄姊輩的各族 原住民離鄉求學、工作而被迫承受著文化身分認同徘徊、隱瞞的心靈煎熬,然 而這些新世代的布農族文學創作者,不論是在生命位置的移動、族裔身分的認 同,或是在創作空間的轉折面向上,仍是統攝於廣義的原運影響效應的幅射網 絡之內。
例如 1981 年出生於花蓮縣卓溪鄉中平部落的沙力浪•達发斯菲萊藍,雖然 家境清貧(父母育有八名子女,他排老么,上有兄姊七人),他的青少時期鮮少 因為族裔身分而遭遇「認同汙名」的社會凝視,他在九○年代就讀的卓溪鄉太 平國小、玉里鎮三民國中及台東體育實驗高中,原住民籍的學生有著一定比例,
間接鞏護著沙力浪對於族語的熟稔、部落的親近,使得成年之後的沙力浪在其 文學創作之中頻以漢語、族語併置的方式,書寫部落的諸般形貌,「部落是原住 民最基本族群認同的單位,也是實踐傳統社會機制裡禁忌或律法,在這樣的情
38 余錦虎、歐陽玉合著,《神話•祭儀•布農人》(台中:晨星出版社,2002 年),頁 4。
39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太陽迴旋的地方─卜袞雙語詩集》(台中:晨星出版
39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太陽迴旋的地方─卜袞雙語詩集》(台中:晨星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