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護所譯《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經》,即玄奘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大家耳熟能詳的《心經》是取自玄奘譯本,施護翻譯時放棄傳統習用的「心 經」經名,此一問題值得提出來探討。
最早的《心經》譯本被稱為「咒經」。趙振強指出:《心經》漢譯多達二 十一種59。最早的譯本《摩訶般若波羅蜜咒經》是支謙於西元三世紀初翻譯,
第二個譯本《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是鳩摩羅什於第四世紀初翻譯。這 兩次翻譯皆以「咒經」為名。可知《心經》原梵文名稱具有「咒經」的涵義。
《心經》梵文名為 “prajñāpāramitāhṛdaya sūtraṃ”。”sūtraṃ” 是「經」;
prajñāpāramitāhṛdaya中prajñā 是「智慧」,音譯為「般若」;pāramitā原意是
「美德」,可以助人「度」生死抵彼岸,音譯為「波羅蜜」或「波羅蜜多」; hṛdaya有「心」的意思,但與梵文的 citta(心)不同,談錫永指出60:日本 學者福井文雅考察hṛdaya在多種咒語譯本中的使用情況,總結hṛdaya具備密 咒、真言、陀羅尼等義。
初期譯本將《心經》稱為咒經,一方面符合梵文經名的原意,另一方面 也顯示《心經》是般若經典的「心要」。不過,由於中國文化中的理性人文傳 統,咒經的神秘色彩,不易為中國上層知識分子接受。當玄奘將具有咒語、
真言意義的hṛdaya轉譯為「心」,遂成為中國普遍接受的譯名,後代譯家大致 均遵循此譯法。歷來譯師皆高僧,於「心」字之意,自無障礙。然而,後世
想研究》,頁185。
59 趙振強,《心經四宗注疏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 年 8 月),頁 6。
60 談錫永等,《心經內義與究竟義》(台北:全佛文化,2010 年 1 月 1 版 2 刷),頁 184-194。
許多釋經者不能明察其意,常以「心念」之「心」或「心臟」之「心」,來解 釋《心經》的心61,遂湮沒其含藏的深邃本意,殊為可惜。因此,談錫永將
《心經》的「心」,依據hṛdaya原義,重新解釋為「心要」、「心髓」、「總持」、
「陀羅尼」等,談錫永特別強調「心要」、「心髓」、「陀羅尼」等名詞並不等 同於「密咒」62。
密咒往往連結神祕力量,可通鬼神。而「心要」、「陀羅尼」63卻有認識 論的客觀理性基礎,以及修行上的必然性。在中品般若的經文中,即能找到 充足的證據,譬如,鳩摩羅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曰:
舍利弗白佛言:「菩薩摩訶薩云何應行般若波羅蜜?」佛告舍利弗:「菩 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見菩薩,不見菩薩字;不見般若波羅蜜,
亦不見我行般若波羅蜜,亦不見我不行般若波羅蜜。何以故?菩薩、
菩薩字性空。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離色亦無空,離受想行識亦無 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識。何以故?舍 利弗,但有名字故謂為菩提、但有名字故謂為菩薩、但有名字故謂為 空。所以者何?諸法實性,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故。菩薩摩訶薩 如是行,亦不見生、亦不見滅、亦不見垢、亦不見淨。何以故?名字 是因緣和合作法,但分別憶想假名說。是故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 時,不見一切名字,不見故不著。」64
玄奘譯《心經》中的許多文字即出於此。上段引文的關鍵思想,顯然是 從認識論上判定:「名字」是空,故「一切法」是空。執著是因為「名字」。 所謂「是故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見一切名字,不見故不著。」即 是說,行般若波羅蜜,由「不見名字」修起,所達致之境界也是「不見名字」;
「行般若波羅蜜」等同「不見名字」。而名字是甚麼?名字由單音或單字組合 而成,單音或單字稱為「字門」;如何「不見名字」,得從「不見字門」入手。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三曰:
61 談錫永等,《心經內義與究竟義》,頁184。
62 談錫永等,《心經內義與究竟義》,頁193。
63 「陀羅尼」有能持、能遮等豐富的涵義。參見張慧芳,《大智度論初品的結構與意義─菩 薩、具足、一切法》(台北:里仁書局,2013 年 2 月初版),頁 149-150。
64 CBETA《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頁 6。(《大正藏》冊 8,頁 221b-221c。)
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文字中不應住,一字門、二字門、如是 種種字門中不應住。何以故?諸字、諸字相空故。65
「諸字、諸字相空」即「字門空」,字門共有四十二個,四十二字門涵蓋 一切基本音,攝一切語言文字66。《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五曰: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摩訶衍所謂字等、語等諸字入門。何等為 字等、語等諸字入門?阿字門,一切法初不生故。羅字門,一切法離 垢故。……荼字門,入諸法邊竟處故不終不生。過荼無字可說。何以故?
更無字故。
諸字無礙、無名,亦滅67,不可說、不可示、不可見、不可書。須菩 提,當知一切諸法如虛空,須菩提,是名陀羅尼門,所謂阿字義。……
須菩提,是陀羅尼門、字門、阿字門等,是名菩薩摩訶薩摩訶衍。68 由上段引文可知虛空、陀羅尼、阿69字、菩薩摩訶薩摩訶衍,四者同義。
「摩訶衍」即「大乘」之意,是大乘教法包含陀羅尼、阿字門,換言之,字 門修行法是大乘的修行法。字門是破除文字語言的分別,以此達到無分別無 執著的狀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明白教示此法,顯見大乘初期已有「字門」
音聲修行法,而《心經》正是這個法門的一個代表。《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 二十曰:
阿難,是深般若波羅蜜則是一切字門,行是深般若波羅蜜,能入陀羅 尼門。70
《心經》開頭所謂「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就是深入「一切 字門」。任何一字門都可以涵蓋一切名字。《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十四曰:
65 CBETA《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頁 25。(《大正藏》冊 8,頁 235b。)
66 參見張慧芳,《大智度論初品的結構與意義─菩薩、具足、一切法》(台北:里仁書局,2013 年2 月初版),頁 339-342。
67 「諸字無礙、無名,亦滅」之斷句,參考法雲寺,《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冠科》(美國新墨 西哥州:法雲寺出版社,2011 年 2 月 2 版 3 刷),上冊,頁 226。
68 CBETA《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頁 52。(《大正藏》冊 8,頁 256a-256b。)
69 梵文「阿」是否定、無的意思。將「阿」字與「無」義相連,只要一聽到「阿」的音,
即進入「一切法不生」的思維,而入諸法實相。
70 CBETA《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頁 189。(《大正藏》冊 8,頁 364a。)
善男子,當善學分別諸字亦當善知一字乃至四十二字,一切語言皆入 初字門,一切語言亦入第二字門,乃至第四十二字門。一切語言皆入 其中。一字皆入四十二字,四十二字亦入一字。…… 須菩提,過一切 名字法故名為佛法。71
一字即四十二字,四十二字即一切語言文字,藉著一字以「過一切名字 法」即為「佛法」。結合上述五段引文,可以知道:名字空、諸字空、阿字空,
陀羅尼就是「阿」。
總之,般若波羅蜜經的心要就是「字門」。《心經》是字門咒經、是陀羅 尼咒經,是般若波羅蜜心要。
施護翻譯《心經》時,將經名定為《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經》。現今 無法得知施護依據的梵文經名是否有hṛdaya,唯所定經名確實避開了易生歧 義的「心」字。前已說明prajñāpāramitāhṛdaya 的意義是「般若波羅蜜心要」,
既然是「心要」,意即依此修習,可生出無上般若波羅蜜而成佛,故稱「佛母」
是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