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公民媒介改革運動在美國雖然有著悠久的歷史,並且在當前的 活動中顯示了新的公眾參與的力量,但是它在美國社會中仍然是一種非 主流的存在。這種非主流狀態表現在如下方面:雖然在 2003 年反對聯 邦通信委員會全面大幅放鬆媒介所有權管理的活動中有300 多萬公民簽 署反對的意見,公眾參與的幅度也確實超過了歷史上的公民媒介改革運 動所能發動的公眾人數,但是其中積極的媒介改革者卻是少數。而且,
300 萬人在美國社會中仍然是少數;另一方面,美國的主流媒體(專業 化的商業大眾媒介)均對公民媒介改革運動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可想 而知,一個得不到主流媒體呈現的運動很難說是主流的;美國公民媒介 改革運動的組織和活動,包括思想的呈現,都主要依賴某些個人,當這 些人因為各種原因停歇下來的時候,運動本身也就無以為繼。而且,美 國公民媒介改革運動的歷史發展呈現出週期性的起伏。這些都說明公民 媒介改革運動缺乏制度性的基礎。
從表面來看,美國公民媒介改革運動的非主流狀態是主流媒介邊緣 化媒介改革運動的結果。確實,媒介改革的議題長期以來不能得到主流 媒介的報導。第二次媒介改革大會召開的時候,會場中只有一名記者,
而且還是來自加拿大的記者。媒介改革運動作為一種社會運動,它需要 通過大眾媒介來發動公眾、證實自我、擴大範圍。因為公眾主要通過大 眾媒介接收資訊,公民社運組織的專有資訊通道不可能接觸到大範圍的 公眾。因此發動公眾必須通過大眾媒介。大眾媒介的報導也是社會運動 的重要性得到證實的重要方式(Gamson & Wolfsfeld, 1993)。同時,
媒介改革運動作為一種異議資訊,它擴散傳播的機會受到三個方面的影
響:大眾媒介的報導度(visibility),同盟者、反對者或者權威機構的 回 應 (resonance ) , 這 些 回 應 的 支 持 度 ( legitimacy) ( Koopmans, 2004)。但是美國社會的主流媒介,幾乎全是商業媒介,長期以來都對 媒介權利議題保持高度的敵意。媒介改革運動由於致力於市民社會對媒 介的控制,往往訴諸媒介的制度、結構問題,更是受到主流商業媒介的 反對。
從深入的社會原因來看,美國公民媒介改革運動受到自由主義的社 會制度和觀念的制約,要發展為一種主流的社會運動十分的困難。這實 際上是公民媒介改革運動的自由主義瓶頸,或曰自由主義困境。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的史學和政治學都指出美國的社會發展 存在一致性,即自由主義是美國歷史上占主導地位的傳統(Hartz, 1955
∕張敏謙譯,2003; Hofstadter, 1948/1994)。雖然自由的內涵是發展變 化的(Foner, 1999∕王希譯,2003),但是美國自由主義傳統的功利主 義基礎、對個人自由和平等、財產權的信奉,對個人偏好的肯定,以及 對個人奮鬥的責任的強調等因素卻是不變的(錢滿素,2006)。這種民 主制度在建制上主要是自由主義的民主範式,注重保障消極自由,防範 對個人自由的侵犯。雖然當代資本主義的政治哲學都包容了部分共和主 義民主的觀念(許紀霖,2004),近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文化和價值問 題也往往成為兩黨對壘的勝負手(許紀霖,2005;薛湧,2005),甚至 有所謂的「文化大戰」之說,但是美國社會所信奉的自由理念並沒有發 生根本的變化(Fiorina, et al., 2005)。
在這種自由主義民主的制度下,所謂公民自治實際上就是代議和憲 政。正如羅爾斯(Rawls, 1971∕何懷宏等譯,1988: 217-8)所言,這種 制度需要公民參與,但是「參與原則……不規定一個公民權利和義務的 理想藍圖,也沒有提出一種要求所有人積極參與政治事務的義務。」相
反,他指出,「在一個治理良好的國家中,只有較少的人花費大量時間 來從事政治,因為還存在著人類善的許多其他形式。」「許多利益集團 和政治生活中心都有它們的一些積極成員在照管它們所關心的事情。」
在代議的民主制度中,個人的偏好和自由才是一種主要的「善」。在自 由主義民主視野中,共和主義民主觀所宣稱的參與公共事務的善則不被 認為是一種目的性的善,而更主要的是工具性的善。
因此,政治冷漠實際上是現代社會憲政代議制的積極內涵,它意味 著人們有追求個體偏好的自由。當然,政治冷漠有一個底線。但是美國 社會的政治冷漠遠未危及到民主制度的存亡(任東來,2004)。正是在 憲政和代議的民主觀念中,我們就能理解自由主義的最低公民參與理論 的觀點:政治冷漠是社會穩定的指針(Berelson, 1954),民主參與並 非越多越好(Huntington, 1975∕馬殿軍等譯,1989),只有當出現危 機的時候,公眾才有義務積極參與政治事務(Ackerman, 1991/2003)。
因此,如果憲政代議制仍然是現代社會的主要制度框架,如果自由 主義民主仍然是人們所信奉的主要民主觀念,那麼政治冷漠就不可避 免。或者,一定程度的政治冷漠本無須避免,因為它是現代民主的應有 之義。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現代民主共同體已經遠遠不同 於古代的民主共同體。現代民族國家因為實現了普遍公民權,公民數量 遠遠超過古代城邦共和國。代議制是現代政治制度的唯一選擇。這就使 得公民參與的方式、內涵和力度、可感知度也發生了重大變化。在這種 情況下,如果用過去,比如雅典城邦的那種「可控」的參與感來要求當 今社會,就不再科學。另一方面,大部分的現代公民都是自食其力的勞 動者,而不再是衣食無憂的奴隸主。他們為了生存需要付出大量的勞動 時間,他們不再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處理國家政治事務,甚至無法 全面弄懂日益複雜的政治和經濟問題(在政治正確的話語之下,這一點
不再有人提起,但是卻仍然符合社會現實)。那麼在良好運轉的社會制 度之下,政治冷漠實際上是對人的解放。代議制的民主允許部分人搭便 車具有進步意義,雖然一種理想的民主理論可以設想人人都自己開車,
但那不是現實主義。
不管是從制度設計還是現實運作來看,自由主義的民主傳統都沒有 給予媒介改革廣闊的空間。美國社會根深蒂固的觀念,包括相信市場、
肯定消費和娛樂的價值,形成了媒介改革難以突破的瓶頸。如果媒介改 革漠視這些觀念的合理性,偏執地否定提供這些服務的商業媒介,那麼 媒介改革將很難獲得普遍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