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篇》卷前有一篇題為神珙所著的〈四聲五音九弄反紐圖〉,其中也有 正紐、傍紐的練音之法。圖前的神珙〈序〉云:
傍紐者,皆是雙聲,正在一紐之中,傍出四聲之外。傍正之目,自此而 分清濁也。49
岡井慎吾《玉篇の研究》指出,序中這段話也見於宥朔《韻鏡開奩》。50宥朔
《韻鏡開奩》卷6 引〈元和新聲韻譜〉云:
傍紐、正紐皆謂雙聲,正在一紐之中,傍出四聲之外;傍正之目,自此 有分。清濁之流,因茲別派。51
除此之外,《悉曇輪略圖抄》也錄有〈元和新聲韻譜〉,文與此同。52〈元和 新聲韻譜〉云「正在一紐之中,傍出四聲之外」,將「一紐」與「四聲」相對,
則此處的一紐,也就是《四聲譜》中「四字一紐」的狀況,指四聲相承之字。
超乎四聲相承關係的音近字,則稱為傍紐。好比《四聲譜》中「六字總歸一入」
的格局,陰入之間、或陰陽之間,都可說是傍紐。
「正紐」一語又可見於日僧安然《悉曇藏》中所引唐人武玄之《韻詮》:
《韻詮•明義例》云:「凡為韻之例四也,一則四聲有定位,平上去入 之例是也。二則正紐以相證,令上下自明,人忍仞日之例是也。三則傍 通以取韻,使聲不誤,春真人倫之例是也。四則雖有其聲,而無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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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宋•陳彭年等修:《大廣益會玉篇》(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19 年,影印建德 周氏藏元刊本),無頁碼。
50 (日)岡井慎吾:《玉篇の研究》(東京:東洋文庫,1933 年),頁 258。
51 (日)宥朔:《韻鏡開奩》(京都:籰屋堂刊本,1627 年),卷 6,頁 41A。
52 (日)了尊:《悉曇輪略圖抄》,馬淵和夫編:《影印注解悉曇學書選集 第四卷》
(東京:勉誠社,1989 年,影印正德五年寫本),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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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闕而不書,辰蜃昚之例也。」53
這四條為韻之例,即「四聲定位」、「正紐相證」、「傍通取韻」、「有聲無 字」,在較晚的等韻文獻中也可考見;如《切韻指掌圖》董南一序中的切韻八 法、《韻鏡》卷前張麟之所述的歸字四法,都與《韻詮》之例相似。敦煌文獻 中保存的各種字母例字,如S.512、BD 03351v,也就是這些切字練音之法所 依據的文本。54《韻詮》於正紐之例舉「人忍仞日」四字,也是一組同音節且 四聲相承的字,與詩格中的涵義一致。
此外,安然《悉曇藏》也以正紐、傍紐來表示梵語元音間的關係,正紐指 相同元音間長短對立,如a(阿)與 ā(阿引);傍紐指排序上相鄰的元音,
如ā(阿引)與 i(伊)。55相同的用法亦見於敦煌文獻S.1344v,可參閱饒宗 頤〈鳩摩羅什通韻箋〉之解說。56這種用法與音韻、詩格文獻不相同,但分類 的關鍵還是在於元音,可說一脈相承。
「旁紐」一語又可見於宋初郭忠恕《佩觿》:
徵召(如字)之為召(上照翻)公,小大(如字)之為大(他蓋翻)學,
乃以一韻。
敦(都昆翻)厚之為敦(丁聊翻)弓,書卷(己倦翻)之為龍卷(古本 翻),又依旁紐。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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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日)安然:《悉曇藏》,馬淵和夫編:《影印注解悉曇學書選集 第一卷》(東京:
勉誠社,1985 年,影印延文四年寫本),頁 191。末句「雖有其聲,而無其字,則 闕而不書」,依文義則舉例應寫作「辰蜃昚○之例也」。○處有聲無字,故缺而不 書;抄本此處未缺字,應該是偶然疏忽。
54 參見白右尹:《宋元等韻門法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李存智先生指導,2014 年),頁 97-100。
55 同註 53,頁 199。
56 饒宗頤:〈鳩摩羅什通韻箋〉,《梵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
頁132。
57 宋•郭忠恕:《佩觿》(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影印清張士俊澤存堂刊本),
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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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紐共舉二例,第一例「敦弓」見於《詩經》等書,又作「雕弓」,郭氏以「都 昆翻」(敦)與「丁聊翻」(雕)屬於旁紐。關於兩字的關係,王力《同源字 典》「tuəi 追:tuən 敦」條云:
詩大雅棫樸:「追琢其章。」傳:「追,彫也。」釋文:「追,對回反。」
周禮天官追師注:「追,治玉石之名。」玉篇:「追,治玉名。」
詩周頌有客:「敦琢其旅。」疏:「敦琢,治玉之名。」大雅行葦:「敦 弓既堅。」疏:「敦與彫,古今之異。」按,「敦」字,釋文云:「敦,
都回反,徐又音雕琢。」其實古音當讀如敦厚的「敦」。58
「追琢」、「敦弓」即「雕琢」、「雕弓」,並無疑義;「追」、「敦」二字 屬於微文對轉,也可肯定。不過「雕」字屬於幽部,幽微或幽文假借較為少見;
故高本漢《先秦文獻假借字例》認為,儘管「追」、「敦」都是假借字,但本 字與「雕」的關係是義訓,而非假借。59
不過,李存智《上博楚簡通假字音韻研究》指出楚簡中「䢜(帚)∕ 歸」
假借,即是幽微通假。其他如古璽、鐘銘也有相同狀況,如「椎∕ 雕」假借。
不僅如此,楚簡中也有「憂∕ 隕」假借,即是幽文通假。故李存智總結這些現象:
幽微、幽文通假是平行的關係,在李方桂的四元音系統裡擬作*ə 元音,
三部互相通假應是音近關係。60
據此,「雕」、「敦」屬於假借關係應可確定。然而類似的例字確實不多,似 乎只是某種方音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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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王力:《同源字典》(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頁 402。
59 《說文》:「弴,畫弓也。」依此似可認為「敦」的本字是「弴」,訓為雕。段玉裁《說 文解字注》:「弴與彫語之轉,敦弓者、弴之叚借字。詩、禮又叚追為之。敦、弴 可讀如 ,不得竟讀彫也。孟子作弤,亦雙聲字。」見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
許惟賢整理:《說文解字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1110-1111。不 過高本漢認為「弴」字不見於先秦典籍,並非本字。至於本字為何,則未指出。見
(瑞典)高本漢撰,陳舜政譯:《先秦文獻假借字例》(臺北:國立編譯館,1974 年),頁153、250-251。
60 同註 29,頁 182-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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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例「龍卷」見於《禮記》等書,注作「龍袞」,郭氏以「己倦翻」(卷)
與「古本翻」(袞)屬於旁紐。兩字上古分別屬於元部與文部,無論在押韻、
假借等材料中,關係都十分密切,故「卷」與「袞」當有元音上的聯繫,勿庸 再辨。
有趣的是,郭忠恕自然不可能認識到這些古音的現象,文中所注的反切也 看不出有元音上的關係,則郭氏所謂旁紐應該只是單純的雙聲。郭氏生於五代 末年,極有可能還曾讀過唐代韻書、詩格;較郭氏晚的詩話中,也還保存了極 早的材料。不過,也許郭忠恕的方言已經讀不出材料中隱含的元音關係,所以 將傍紐視為一般雙聲。
其後,南宋王質《詩總聞》以叶音說《詩》,並以「旁紐」作為聲調區別的 術語。如〈靜女〉第三章「異」、「貽」叶韻,但聲調不同,所以王質引吳棫說 改讀叶音:「吳氏『貽』作『以志切』,旁紐皆可叶,然作平聲讀意多。」61貽、
異二字聲韻具同,只有聲調不一;將貽字從平聲改讀為去聲,則韻律較為整齊。
關於王質旁紐說的相關討論,可以參見富平美波〈宋•王質『詩総聞』に見え る「旁紐」について〉,62今不贅述。值得注意的是,王質將同聲、同韻、僅 聲調有別的字稱為旁紐,顯然也是承自唐代音韻、詩格文獻的用法,只是小有 誤解。例如詩格以「元阮願月」為旁紐,例字間的區別主要在於聲調,則讀者 的確可能將旁紐誤解為聲調。
綜合以上各條用例,或者可以認為,唐時還有人了解傍紐、正紐的真正涵 義,宋代之後雖然依舊祖述前說,但卻往往有所誤解,與古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