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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張冠李戴 (quiproquo)

克羅夫:(匆忙走向門口。)我馬上做。

哈 姆:等一下!(克羅夫停下來。)你想有鯊魚嗎?78

劇中哈姆的猶豫無行動幾乎是哈姆雷特的滑稽模仿。他言語上的犬儒,行動上侏 儒,強化了他癱瘓於輪椅的形上意義。

(七)張冠李戴 (quiproquo)

相對於伊歐涅斯科作品中語言的直接、赤裸、無修飾,貝克特的語言看似貧 乏實際上卻充滿了符碼,需要更細緻的解讀,其困難性常在於意義的開放性。

78 山謬.貝克特著,廖玉如譯注:《等待果陀.終局》,頁157。

以前文(頁10)的例子來說,這段對話的主題「nature」可意指大自然原始天然 狀態或人性本能。哈姆所指的是哪個意涵呢?克羅夫以為是原始的大自然,他 的回答應該是針對文明消滅大自然的事實。然而這個回答似乎出乎哈姆的意料 之外,因為他言下的「nature」應該指的是人的本能。兩者的對話成了張冠李戴

(quiproquo)。傳統喜劇對此技巧的運用目的多為增添喜劇效果,但有時因過 度使用而令人詬病。貝克特在運用上有其獨特之處。本劇張冠李戴的發生主要是 因為兩個對話者與語言之間有不同關係所致。克羅夫所使用與理解的是語言第一 層(或表面)意義,相對地,哈姆所使用的則是語言的第二層意義,也就是帶有 隱喻或象徵的語言。兩者語言的落差是造成張冠李戴的主因。而這也是貝克特獨 創的喜劇技巧。

哈姆的回答是帶有反諷的幽默。身體的老化衰敗、理想與青春的消逝都是自 然存在的證明。無思考能力,只見到事物表面的克羅夫認為哈姆的思想走入歧 途,對他而言,人活著如此複雜辛苦是種錯誤。在兩種生存態度中,貝克特並沒 有支持任何一方。他藉由兩人張冠李戴(喜劇技巧)的交談表現了兩者與生存的 關係。克羅夫與生活是緊貼一致的(coïcidence),哈姆則藉由幽默語言遠離生 活。生存是使他異化的來源(l’objet aliénant)。這一點又表現在他的時間觀上。

克羅夫:(……)你相信死後的生命嗎?79 哈 姆:我一向如此。80

克羅夫看似清楚的問題事實上卻有不同的含意。「死後的生命」可意指來生或永 生。哈姆的回答應如何解讀?如果說他的來生一直以來都是處於現在的狀態,也 就是說他一直以來都是過著未來生活,實際上這也暗指他的生活是沒有真的未來 的。哈姆與現在的關係則是永遠的疏離。或者說他一直活在永生,然而他沒有明 說的是永生並非幸福,而是永恆的痛苦。兩種解釋所暗藏的是哈姆對現在與未來 時間所作的死亡判刑。活在未來並非意味著抱有遠見、相信改變,反而是否定現 在。擁有永生反而是無止盡的苦痛。哈姆幽默的功能在於化解他與生命的直接衝 突與焦慮,因為對生命不再抱有興趣而能坦然消遣之。

哈 姆:結束就在開始之時而從此你持續下去。……也許我可以把自己摔

79 原文Tu crois à la vie future ?如譯者所補充︰「這裡指的是基督教所謂上地應許虔敬的人永 恆生命,不盡然是指來生。」

80 山謬.貝克特著,廖玉如譯注:《等待果陀.終局》,頁168。但筆者的建議翻譯為:

「我一直以來都是過著來生。」

到地板上。(他痛苦地要離座但失敗)81

但哈姆的犬儒式虛無主義並無法真正自我解嘲與解救。他雖然否定生命卻無法拒 絕生命對他的殘酷。最殘酷的並不是來自身體的殘障,而是無法結束的句點,與 來自對時間順序顛倒的無力抵抗。

但幽默者是批判的觀察家也是自省者,哈姆終究意識到在劇中諷刺人類與世 界的言行有何意義?

哈 姆:我們不是開始意……意……意有所指吧?

克羅夫:意有所指?你和我,意有所指!(笑聲。)哦,不錯的主意 嘛!82

哈姆意識到他所有的言論似乎是他虛無主義的反證,因為他似乎還在尋求解釋存 在、提供意義給這個世界。然而對生命的諷刺是否有極限?哈姆在劇中不斷地把 問題往前推,終極的諷刺議題或許莫過於死亡。

哈 姆:它可以用嗎?(停頓。沒耐心。)這鬧鐘還可以用嗎?

克羅夫:為什麼不能用?

哈 姆:因為用太久了。

克羅夫:但是根本很少用它。

哈 姆:(生氣狀。)那是因為太少使用了!

克羅夫:我去看看。(克羅夫下。舞台下幾聲鬧鐘鈴。克羅夫上,手拿 著鬧鐘,他拿到哈姆的耳朵旁,鬧鐘響。他們聽到最後一聲。停 頓。)足以把死人吵醒!(稱得上最後的審判!83)你聽到了嗎?

哈 姆:隱隱約約。

克羅夫:最後一聲棒極了!

哈 姆:我比較喜歡中間的部分。(停頓。)吃止痛藥的時間還沒到 嗎?84

在這個片段所談論的鬧鐘似乎有雙重隱喻,它可以是喚醒人的睡夢或意識的工 具。它的功能可能喪失的原因或者為過度使用令人麻痺,但也有可能是太少使用 而生鏽癱瘓。它又如同最後審判的警鐘原本應是令人顫慄的,兩人卻幽默地將之

81 同前註,頁183。

82 同前註,頁155。

83 原文digne de jugement dernier中文譯本未譯出,筆者自行加譯。

84 山謬.貝克特著,廖玉如譯注:《等待果陀.終局》,頁167。

轉化為樂音,用戲謔的方式面對世界末日的到來。但虛無態度並沒有帶給貝克特 人物面對死亡的從容,他甚至無法安祥地坐以待斃。

哈 姆:如果你很小心,你可能自然的死亡,死得平靜而舒服。85

哈姆對生存與死亡之間的關係提出諷刺性的見解:生活的目的在於準備死亡。這 意味著要用焦慮或戰戰兢兢的一生換取舒適安穩的死亡。死亡是否值得付出如此 的代價?哈姆的幽默讓人看清生存不過是可悲/可笑的荒謬。透過人物,貝克特 不斷往下挖掘人類存在悲劇的底層。

克羅夫:有時候——我告訴自己,克羅夫,如果你希望——有一天——他 們懶得折磨你,你就必須學習更能忍受折磨。有時候——我告訴 自己,克羅夫,你必須更堅強,如要他們——終有一天——放你 走。……我告訴自己地球熄滅了,雖然我從沒看它發亮過。(停 頓。)很容易離開86。(停頓。)我倒下時我會哭喊幸福。87 經過了哈姆的考驗,克羅夫似乎有了自己的一種斯多葛學派生活哲學,也就是對 痛苦無動於衷的能力,也學會了自嘲。無能目睹曾經美好的世界,卻只能面對 它的破滅,一切都在他還沒有意識的狀況下發生完成。但晚來的意識終究有些助 益,克羅夫最後懂了使用幽默:死亡帶來幸福是他回歸純真的告白。貝克特人物 透過幽默將沉重的議題變為輕盈,也將看似輕鬆的問題曝露出嚴重性,這不僅是 語言的魔力,也是人物美感的所在。

綜合以上的分析得知荒謬劇人物的喜劇性語言充滿各種技巧,包括:模糊意 義、懸置明顯易見之事、假裝天真、張冠李戴等等。但有別於傳統喜劇,這些技 巧都不是為了單純的喜劇效果,而是具有多種意涵。荒謬劇在喜劇人物的形式與 意義上的創新正是它的詩性所在。荒謬劇人物若能產生美感,應該又可從它的詩 性來審視。

但首先必須提及的是對許多文學理論家而言,喜劇與詩性是不相容的,甚至 是對立的,如科恩(Jean Cohen)所言:「就功能而言,詩性在於呈現世界令人 動容的面貌,它能消弭觀者與被觀者之間的距離,製造兩者之間的默契。喜劇則 完全相反,它排除情感,製造距離,呈現去除感傷的世界。就結構而言,詩性取

85 同前註,頁171。

86 譯文「很容易離開」,筆者依據法文原文Ca va tout seul進行較貼近的翻譯為︰「事情就這 麼發生了。」

87 山謬.貝克特著,廖玉如譯注:《等待果陀.終局》,頁192。

消否定以破除對立元素。在喜劇中則是對立元素存在,並相互消滅。」88根據這 個論述,詩性是內化,喜劇是一種完全外顯的情感。然而根據本文的分析可知:

荒謬劇人物的喜劇語言是超越傳統喜劇語言的,它並非是充滿攻擊性的諷刺,而 是具開放性的幽默語言。它與詩性的關聯必須從「越軌」(la notion d’écart)

觀念切入。

如果說詩性來自於產生越軌與異常,荒謬劇人物的喜劇語言也有如此的效 應。但這個解釋並不足夠,重點並非驗證詩性內含於這個喜劇語言,而是它如何 與何時過渡到詩的語言。艾梅林納(Jean Emelina)分析喜劇性與詩性之間的鴻 溝如何可以被縮減。方式之一為「去隱喻」(démétaphorisation)以產生新的隱 喻。從前文的例子中(避雷針、鬧鐘)可見,不論是伊歐斯科或貝克特人物的喜 劇性語言都運用了這個方式,促使熟悉的日常事物變得陌生,退去它們已被磨損 殆盡的外皮或是被習慣所掩蓋的真理價值。

此外,就觀者的立場而言,如希發岱爾(Michael Riffaterre)所言,詩性 的產生來自一種「追溯效力」(rétroaction),意指在一個作品的閱讀或觀賞過 程,已經被閱讀過的文本意義會被正在閱讀的內容意義所改變。荒謬劇喜感人物 正是因能不斷的被擴張解釋而沉澱出他特有的詩性(humour poétique)。荒謬劇 也因而驗證了喜劇性與詩性並非完全不相容,其人物所表現的幽默詩性也是其美 學的面向。喜劇人物所能產生的美感不是立即性的,這種美感有賴於觀者突破其 表面的醜陋與對荒謬背後的真理的理解。即使這些人物不是真理的揭示者,重要 的是可透過他們,對人的生存問題有更透徹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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