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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喜劇人物的美學面向:尋找荒謬的美感

在探討荒謬劇人物的美感之前,有必要強調美的經驗並非他們的作者所追求 的,甚至是所排斥的。這一點可從荒謬劇摒棄所有修辭性的語言得到證明。批評 與揭露問題才是主要的創作目的。然而是否不帶美學目的的藝術創作才能引發真 正的美感經驗?探討荒謬劇人物與美的關係,主要在研究這個新戲劇的新美學價 值。探討這個問題的困難,主要是荒謬劇人物的喜劇形象。應該用什麼樣的觀點 來發掘與說明荒謬劇人物與美學的關聯?

喜劇人物在傳統的定義下是人性或道德醜陋的代表,是文學作品詩性的破壞 者。如果說美學的問題是單純的品味,是令人產生愉悅的感官決定論,美令人愉 悅,醜令人不悅,喜劇人物如何能在這套標準下與美產生關聯?喜劇人物的特殊

64 Theodor W. Adorno, Notes sur la littérature (Paris: Flammarion, 1984), p. 212.

65 巴比斯分析說:「〔荒謬劇〕拒絕任何心理的模仿擬真(mimétisme psychologique)。」

參見Patrice Pavis, Dictionnaire du théâtre, p. 2.

處在於他同時具有使人嫌惡之醜與令人愉悅的魔力。再者,美的接受重點並不在 於被觀看的事物,而在於它能引起觀者的反應。美是可以被理性分析及了解之後 產生的。例如,即便是表現醜的繪畫都可被轉化為美的經驗。

前文的分析已清楚指出荒謬劇人物與一般喜劇人物的明顯差異。將荒謬劇人 物從傳統喜劇人物中區分出來,有助於釐清此問題。要尋找荒謬劇人物的美感必 不能依據古典時期以理想與自然為美的標準,但亦非強調對個人主觀經驗的依 賴。本文要以不同觀點探索荒謬劇人物的美學面向:其中包括美學中「崇高」

(sublime)的理念、浪漫主義的美學、喜劇語言的美感與詩性。

崇高歷來有不同的美學定義。根據希臘哲學家隆甘(Longin, 213-273)的定 義:崇高在於提升,要具有高度的思想或偉大的情感。特別的是他提出崇高在 於能集合對立的事物為一體的定義,也就是突破形式的限制達到對矛盾事務的 掌控。這也是古典戲劇三一律的美學要求的由來。柏克(Edmund Burke, 1729-1797)則提出將崇高與美分開的理論。在他之前,崇高是美的最高層次。柏克提 出兩者甚至對立的觀點。首先,他認為恐怖也可以是崇高的來源,崇高有可能具 有負面的意義,因為它代表具威脅性的危險。又崇高的事物是艱深偉大,美的事 物則相對簡易與渺小。他認為陰暗(晦澀)是美的敵人,而崇高正是覆蓋著黑暗 與神秘,兩者有多重的對立面,他因而將美與崇高作了一系列的比較:明朗與晦 暗、清晰與困惑、安穩與暴力。這個理論解釋了人為何面對崇高時會自覺渺小與 無知。崇高超越了我們的理解能力,美則適合於感官的弱點,容易被接受。古典 定義下的崇高帶來讚嘆,柏克解釋下的崇高則引起害怕。他認為藝術家特別是詩 人善於實踐崇高,因為模糊與昏暗的文字組合更能誘發情感的力量。

古典時期將藝術與美區分為二,認為藝術的美在於創造理想或模仿自然,

藝術是次於真實的。浪漫時期的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提出不同見解。他主張藝術才是美,因為美的本質是心靈的。與古典美 學觀點相反,黑格爾認為藝術是勝於自然的,藝術必定是美,但美並非都是藝 術。藝術的美來自於真理價值,但藝術的真理與哲學的真理有所不同。對尼采 來說前者優於後者,因為藝術的真理更能達到人類悲劇的底層。謝翰空(Marc Sherringham)分析:「西方世界不過是理論人與道德人越來越完全地凌駕於藝 術家與悲劇人的歷史。」66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甚至

66 Marc Sherringham, Introduction à la philosophie esthétique (Paris: Payot&Rivages, 2003), p.

說:「藝術讓我們不至於在真理中滅頂。」67

浪漫主義美學認為美學式的認識事物稱為思索,也就是要超越事物的表象。

它的現代性在於強調創造者的主觀性,意指藝術創作對象的重要性減弱,它甚至 只是藝術家創造的藉口,或是他個人表達的工具。現代藝術如此的美學趨勢鼓勵 主觀的解放,卻也同時摧毀藝術創作的對象,這便是為什麼即使是平庸的事物也 可成為藝術創作品。以上美學理論將有助於釐清荒謬劇人物的美學面向。

根據前文的分析,荒謬劇人物的心理層面有其特殊的複雜性,劇作家在這些 人物的身上表現各種矛盾力量的相互拉扯。這種將多種矛盾與對立集中於一個完 整個體的創作,似乎可以被視為上述定義下的崇高美學。

不論是伊歐涅斯科或貝克特的人物,儘管他們都能引起喜劇效果,但是由於 他們的矛盾最終總是帶來許多難解的疑問與令人不安的神秘,可因而將之解釋為 帶來困惑的崇高。它不在安撫心靈而是撼動,非協助昇華而是引導陷入幽暗的深 淵。但除了這些論點,本文另外特別要從人物的語言表現:「幽默」來探討其美 學面向。

語言之於荒謬劇有重大的意義,因為荒謬劇之所以成為現代戲劇的代表,

應歸功於它對戲劇語言的革命性創新,而動機則來自對人類語言墮落的觀察。儘 管各個荒謬劇作家各自提出不同的對策,他們的共通點在於,前文曾提及,摒棄 傳統的修辭技巧、拒絕刻意被美化的文字。它的特殊性在於使用平庸通俗的日常 生活用語並加入怪誕的用法。但這種語言有何美感可言?事實上戲劇藝術對修辭 的依賴是可理解的,因為預設「說服他者」的目的,戲劇必須在語言技巧上多加 琢磨,以呈現辯才無礙的內容與緊湊精準的對話連接結構。但這樣的目的逐漸地 使戲劇語言墮落變質,戲劇成了法庭的辯論台。為了迎合一般大眾,一方面他要 設計具爭論性的語言,在推理上要適應大眾思考邏輯與意見,「修辭成了司法正 義的仿冒者」68。這種有特定傾向的目的讓語言成了裝飾的工具,混淆語言的真 理與美學價值,並窄化藝術的定義。

要抗拒這種傳統的戲劇語言,荒謬劇的另一個特色是使用喜劇語言。然而這 種語言其實也是需要大量依賴修辭技巧的,其中是否有矛盾?要釐清這個矛盾,

234.按:引文為筆者自譯。

67 同前註,頁235。

68 Roland Barthes, “l’ancienne rhétorique,” Communication 16 (Paris: Seuil, 1994), p. 256.

需要進一步分析荒謬劇喜劇語言的特色。它並不依賴傳統修辭技巧,而是操作不 正常的語言使用,包括:缺乏邏輯推理、連貫性與一致性。簡言之,製造語言的 斷裂與突兀,用新的幽默語言方式表現新的喜感。要進一步了解荒謬劇的特殊幽 默語言及其所具有的美學價值,可從實際的例子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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