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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新頭港成為「祖居地」(ancestral place)

當這群布商在外面經商成功後,他們也紛紛回到新頭港來重修祖厝。在 1955年左右,新頭港出現三座非常精緻的傳統古厝。分別都是新和興行中的 成員所翻修。當時所用的建材大致上都是從在新營經營木材行的鄉親購得的 上好檜木,修建者也來自學甲附近的師傅。

吳氏兄弟於 1954 年也回鄉翻修祖塔 / 墳,並在 1974 年決定在原祖居地 建造「光覽祖吳氏宗祠」。吳氏宗祠的建築形式當時在頭港的確相當突出。

它以∩字形傳統漢人三合院的形式為基礎,再結合西式樓房而成。據說當初 吳氏兄弟請了五位以上的建築師畫圖,但都不滿意,直到最後由自己臺北建 設公司的工務經理畫圖後,才拍版定案。該設計者提到,他花了相當多的心 思在屋頂的設計上。宗祠的屋頂是採用「廡殿頂」。廡殿頂在中國王朝時代 只有皇帝與高官才能建造,並有顏色作為區分。皇帝用黃色,官員用綠色。

雖然在民主社會中再也沒有什麼天子與庶民的分別,但是吳家在當時採用廡 殿頂,且使用黃色的屋瓦已顯示出他們希望能夠呈現出吳氏的高貴與氣派(圖 六 )。

宗祠由臺北公司的建築師設計完成後,接下來的興建工程則由臺南一家 專門幫臺南紡織公司興建廠房的營造廠承包。宗祠完成後,大門前的牌匾由 當初的經濟部長李國鼎題字。宗祠另設宗祠基金會。基金的來源除了吳氏兄 弟外,其他捐獻者多半與新和興或臺南幫有關的吳姓成員。整個過程呈現吳 氏宗祠不僅在造型上以中西融合的形式,在頭港一帶獨樹一格,其設計、營 造到完工也顯示了吳家如何將企業長久建立的網絡、分據臺灣南北的資源以 及中央政府的人脈引進新頭港聚落中。換言之,吳氏宗祠具象了吳氏兄弟的 現代性、都會性及其廣闊的人際網絡。

接下來要進一步討論宗祠內部的安排。吳氏宗祠一二樓作為吳氏兄弟與

其堂兄弟居住休息之用。頂樓的大廳供奉的祖先前有「吳光覽暨歷代祖先神 位」,後面供奉的神位則上溯到整個吳姓的共祖:「吳開姓始祖泰伯公」、

「吳傳代始祖仲雍公」與「吳繼世始祖季歷公」。透過這個方式不但可以含 括頭港聚落內所有姓吳的成員,也可以更廣泛地容納聚落外吳姓的宗親。每 年春祭與秋祭不但有不少遷移至外地的吳氏宗親回來祭拜,也有不少臺南地 區的吳姓政治人物前來參與。

1979年出版的吳氏大族譜則是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該族譜與一般族 譜編纂方式並不相同。族譜上記載著頭港吳氏宗族來自福建泉州府晉江縣。

第十五世渡臺後在頭港居住,有一部分後來再移至附近聚落。接下來族譜將 所有新頭港的吳姓庄民都廣納到光覽祖的分支世系下。然而,事實上在新頭 港並非每家都足以追溯超過五代以上的祖先,因此在族譜裡,從光覽祖到各 家的祖先之間幾乎都是空白!而且事實上新頭港的吳姓人家來自各地。雖然 同為吳姓,但各家祖先的祖籍並不相同。例如,當筆者訪問他們時,有人提 到他們是將軍鄉搬來的,並說以前他父親還要回去拜祖。另有人說他們祖籍 是漳州府,因為祖先牌位是這麼寫的。換言之,族譜所記載的親屬關係事實 上是一種「想像的建構」(也見 Watson 2004: 904)。然而,在頭港卻很少 聽到對此族譜追溯方式提出異議。

圖六 吳氏宗祠(作者攝)

因此,頭港的吳姓可能有著不同的來源,然而大部分吳姓庄民仍能統合 在光覽祖的分支下、參與吳氏宗祠的祭祖活動以及共同捐獻吳氏宗祠基金。

背後所依靠的基礎不只是吳氏兄弟結合吳三連的政治力量所發展出來的集團 企業,更是他們在早期布業中牽引、提攜庄民所聯結出來的綿密網絡。

當然,這也是透過吳家的人在頭港、中洲、學甲、臺南與臺北各地的捐 獻而慢慢累積出來的聲望。吳氏兄弟助修頭港的地方道路、路燈與庄廟、捐 資興建當初就讀中洲國小的禮堂與庭園、贈送學甲娃娃車、救護車與圖書館。

吳修齊在臺南以及吳尊賢在臺北也分別捐資協助都市建設。吳修齊並頒贈全 臺性的大孝獎。我們可以看到隨著事業網絡的擴展,吳家的影響也從地方往 全臺擴展。

吳家的成功也使得過去的風水傳說似乎一一遂現了!前面提到那位唐山 來的風水師說新頭港乃:

「烏鴉落洋」的穴地,若遷往該地居住….住在最前排者最先發達,其次二 排三排循序興旺。住在後排者雖最慢發達,一發達則其大無窮。

新頭港的發展從第一排的吳天成家、第三排的龔聯禛到最後一排的吳修齊、

吳尊賢房子,似乎證明了這個風水先生預測!

人與風水傳說相互加強之下,頭港好地理的傳說也逐漸向外傳開。在 1985 年左右,新頭港旅外紡織業者集資於入庄處設立「歡迎門」以及進行第二次 大規模修堤。18 這次修堤不但把原有的護堤加高,並且以漿砌卵石的造型來 美化護堤。此外,護堤的形狀由以前的「一」字形改為「∩」字形。以類似

「躺椅背」的形狀,來比喻護堤作為新頭港人的「靠山」。外人也流傳著新 頭港的地理特別好,好到就連來此租屋暫住的人在外頭都做得有聲有色。例 如,常聽到的例子是暫住吳天成家的人。他早先只是路邊擺檳榔攤的小販,

在新頭港住了幾年後,現在已是學甲街上大型超市的老闆。1999 年學甲鎮第 五社區獲得臺南縣政府補助進行社區總體營造時,工作人員就特別在入庄處 豎立一支「烏鴉落洋穴」的標示牌,介紹新頭港商人的成功。當筆者從事田 野調查時,「烏鴉落洋穴」的說法甚至都已出現在乩童的頌語中。

18 根據第二次修堤後所立的的石碑,內容記載著在 1911、1910、1936、1948、1958 年也曾多 次修堤。但庄人對這幾次修堤多半沒有印象。或說那只是一些小修,不像這次是很大的工 程。

另外,我們也看到吳氏建祖塔以及翻修祖厝(為宗祠)的方式為其他人 所模仿。尤其是吳氏家族的墓園(畚箕湖)附近,原本只是鹽分過重的荒地。

然而隨著臺南幫事業的發展,越來越使人們相信那裡的風水特別好,因此前 來買地的人特別多。尤其吳氏祖塔附近,更有各姓氏仿效,而呈現祖塔成群 羅列的情形。在聚落內其他姓氏或支派也受到了影響而陸續有吳北墻宗祠、

王姓宗祠相繼建立。

然而,在一波波興建祖厝宗祠熱潮背後,新頭港事實上面對的是大量的 人口流失。在外工作的商人只有在節日才回到新頭港祭拜祖先、神明。目前 庄內居住人口三十個不到,但到處充滿祖厝的情形,已使得新頭港愈來愈像 是一個「祖先居住的地方」(ancestral place)。這樣的一個「地方」已經與 當地的生活脈絡脫離,本身逐漸有它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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