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於過去事業有成之前輩的作法,從事電子業成功的吳家兄弟也提出 他們對新港空間的整建計畫。所不同的是,他們從臺南帶回一位風水先生,
而且非常信任他對新頭港風水的解釋。這位風水先生認為新頭港的舊堤上有 太多木麻黃,因此看起來過於陰森。於是,他建議把舊的雙層護堤拆除,改 建一個更高更新的護堤。吳家兄弟向庄民提出了這個建議,並表示他們願意 負擔所有的改建經費。這樣的計畫,從某方面來看,亦顯現了他們透過對新 頭港空間的重整來確認其權力的雄心(參見 Bender 2001)。
然而,吳家人發現他們的提議並不易得到庄人的支持。由於庄人對於舊 堤的看重以及無法預期拆除舊堤會帶來甚麼後果,因此他們決定讓新頭港的 守護神池王爺以及舊頭港、南鯤鯓與學甲神明們來定奪。後來神明指出了一 個妥協的方式:為了不破壞新頭港的地理,舊堤可以加高,但不能拆除。神 明同時劃定新堤以及上面栽種樹木的尺寸。由於經過神明指示後的修堤方式 並非原初吳家兄弟的想法,因此他們不願意承擔所有的修建費用,而退出整 修護堤的領導角色。
圖七 吳大富兄弟的祖厝(作者攝)
由於他們的退出,池王爺的負責人吳智明只好承擔起了這個整建的計 畫。20吳智明過去也曾經是相當發達的紡織商人,擁有布行與大紡織廠。他找 來了他在布行時期提攜的兩大弟子幫忙。一個負責工程建設,另一個負責籌 款。換言之,他以他過去在紡織業界建立的關係來執行這個計畫。募得的款 項大部分來自紡織商人。但更重要的是,新頭港庄民幾乎都參與了這個計畫。
社區整建在 2005 年 1 月完成。
吳家兄弟的退出顯示了他們意識到修堤需要的不只是金錢的投入,更需 要整個聚落的支持。然而他們是在外成功之後才回到新頭港的,原來與聚落 的人並不熟識。因此,與庄民的溝通難免有其限制。此外,吳家所經營的為 電子高科技產業,工廠設於中國,銷售透過香港。並無法如同早期布商一般 透過學徒制拔擢鄉親,因而不易在聚落中建立廣泛的網絡。沒有這些網絡,
往後的溝通只會更為窒礙難行。即使他們投資更多的錢,也不易達成他們的 期望。
然而,從另一個觀點來看,吳家並沒有強烈的意願想要與新頭港庄民建 立長久的關係。庄人的想法對於他們而言往往是「過於保守」。當吳家兄弟 們回到新頭港時,與當地的互動極為有限。他們也沒有如過去的紡織業商人 一樣修建大型宗祠或祖塔,開放給宗親使用。後來當吳大富因病過逝以後,
吳家雖然與其宗親一起修建墓園,但墳墓仍分開,各自埋葬祖先。
吳家的人,事實上,更有興趣的是「新頭港」這塊地的風水。這可從他 們非常積極地回應風水先生對新頭港地理的重新詮釋看出。這位臺南的風水 先生將先前吳修齊留下來之模糊的「烏鴉落洋穴」概念予以具象化(圖八 )。
吳家房子的位置在他的說法中位於烏鴉的上半身。它需要有開展的雙翅做支 撐才能飛得又高又遠。為了獲得這個風水寶地的好處,風水先生做了幾個建 議:首先他認為吳家兄弟家要買下翅膀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護堤後魚塭用地。
然後將其填平,以恢復到新頭港剛形成時候的狀態。如此才能重新獲得新頭 港的風水福庇。其二是風水先生認為最近進行的修堤工事可能斬斷烏鴉身體 與翅膀的聯結,因此必須行一個儀式將二者再度連接在一起。吳家兄弟聽了 之後,不但以非常高的價位買下了魚塭,重新填土,也按照風水先生的意見 舉行儀式以將「身體」與「翅膀」連接。從事高科技產業的吳家人如此聽信
20 池王爺原為吳智明家的「祖佛」,後來「落公」為新頭港的庄神。
風水先生的話讓地方庄人覺得不可思議,私下對風水先生的解釋與吳家的作 法議論紛紛。吳家如此做的理由可能很多,除了個人因素外,也應與他們正 在面對非常不穩定的全球經濟與非常競爭的電子產業有關。除了重整風水之 外,風水先生也建議吳家兄弟在新頭港盡量的買地。他們因此託人私下諮詢 庄人,探問是否有人願意賣地,並表示願意以高價購買。
我們可以說在吳家與臺南的風水先生種種想像中,「新頭港」的重要性 已不僅是一個「祖居地」。在未曾於新頭港出生長大的吳家兄弟與外地來的 風水先生的思考中,新頭港已成為一個可被探勘、重整、甚至再擁有的「風 水寶地」。對於這個時期的旅外企業家,「故鄉」的意義已不再蘊含著血緣 與地緣不可切割的道德聯結。相反地,在外來知識的重構中,新頭港或故鄉 已發展出一種新的類似於「藏寶庫」的意象。
無疑地,吳家兄弟的作為在新頭港引起不少批評。在茶餘飯後經常可以 聽到如「不滿足」、「有,但還要更多!」的評語。我們看到此時關於故鄉 的不同想像同時並存,且相互競爭。
圖八 烏鴉落洋穴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