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結語：世界客屬想像的浮現

客家作為一個人群分類認同想像的浮現，反映了當時客家人所面臨 的歷史處境與需求。其實在1900 年代初期，當時客家人為了反駁污名 論述，在中國各地如北京、上海、廣州等地都成立了客屬大同會，從崇 正總會的會議議案簿裡可以窺見當時國內客家團體互相串連集結抗議的 狀況，香港只是其中一個團體。甚至曾經因為地理位置偏南收信不及，

來不及參與在中國的集體抗議行動。

然而，香港崇正總會的特殊性即在於他的成員組成是客籍學者與 富商兩者的結盟，學者提供想像的論述基礎，客商則藉由既有的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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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逐步串聯起海外客家社團聯繫交流。以香港崇正總會為首所推 動的世界客屬想像，可以分作兩個層面來談，在客家論述的部分，承 繼18、19 世紀以來客籍知識份子與西方傳教士的客家論述。崇正總會 在1950 年出版、由羅香林主編的《香港崇正總會 30 週年紀念特刊》是 定義客家想像最為重要的里程碑。羅香林在紀念特刊裡所發表的《客家 源流考》將客家定義為中華民族裡的精華，並且首度提出客家五大遷徙 說，甚至更與廣東國民大學教授梨敏斐合作繪製、編定客家地圖，〈客 家遷徙路線圖〉將客家先民遷徙的歷史路徑圖像化。並首度將海外客屬 團體的組織與客屬僑胞分布與人數統計，納入紀念特刊的內容。羅香 林（1950；13）統整了 1950 年與崇正會有所聯繫的客屬團體組織，並 依英屬馬來亞與婆羅洲、荷屬東印度（印尼）、暹羅（泰國）、南北 美洲與歐洲做分區介紹。這些海外各地客屬人士估計有一百三十萬到 一百五十萬之間，多屬土生華僑，但因為客人傳統精神與家風教育，多 數會將子女遣回祖國受教育，因此多保有對祖國桑梓的情懷。〈海外客 屬僑胞分布圖〉（圖3），更是將海外客家人一併納入了客家想像的範 圍。

圖3 海外各地客屬僑胞分佈總圖

資料來源：羅香林（1950）（筆者翻拍）。

其次，行動者網絡的部分，奠基於香港獨特的地理位置，香港作為 世界貿易網絡的重要節點，搭載著商人海外通商的網絡，客家污名這件 事提供當時客籍菁英串聯的觸媒，將來自各個祖籍地不同客家人凝聚在 一起。儘管如此，世界客屬想像的聯繫串連並不是無中生有，最重要的 還是行動者面對面的網絡與情感，奠基在既有的客商人際網絡上有意識 地聯繫。戰後50 年代儘管經歷外在大環境經歷冷戰、反共等局勢，但 是在崇正總會裡的重要人士努力奔走下，鼓吹各國崇正組織的成立，從 而在1971 年慶祝崇正總會成立五十週年金禧紀念慶典時，順勢邀集世 界各地的客屬團體，奠定每兩年舉辦一次的傳統，作為各國客家人團聚 交流的平臺，開啟第一屆世界客屬大會的濫觴，崇正總會是推動世界客 家團體相互串連最為重要的推手可謂當之無愧。

對於1900 年代初期的人群分類想像而言，籍貫、方言群作為認同 是重要的。在早期幫群嚴酷競爭的年代，客家與廣東、福建幫群之間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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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尤其激烈，客家相較於廣府人、福建人而言，不論是在香港、新加坡、

馬來西亞、印尼等地，一直都是個「不夠大卻也不算太小」的群體。該 要如何「把餅做大」？客家人彼此之間的串聯更顯重要，透過動員處於 資源相對弱勢的客家團體間的跨地域合作，才更能與其他族群相搏。加 上香港獨特的地緣優勢，更具備尋求跨域連結客家團體之間商業合作的 可能。於是這群從香港起家經商的客家商人開始有這樣的發想：團結串 連各地的客家人。

崇正總會的早期會議紀錄裡，創會成員們想要成立客家銀行、組成 客家公司，建立串連全球的客家網絡，發展從香港出發對於出國移民、

匯款找客家買辦，買藥、生活用品等各級產業交由客籍辦庄等，打造專 屬客家人的商業世界的期待。除了團結合作之外，就是要把各行各業重 要的客家人士串連起來。1971 崇正總會慶祝五十週年暨第一屆世界客 屬懇親大會時，由香港崇正總會與臺北市惠州同鄉會共同提議總會中心 議題第二案：「促進海內外客屬同僑經濟發展，籌組銀行、保險、信託、

貿易及文化企業等世界性之事業組織」。決議籌設「崇正貿易開發股份 有限公司」，期待建立全球貿易網（香港崇正總會 1971：45-52）。可 見打造全球客家人的商業網絡一直都是客藉精英所念茲在茲的夢想。世 界客家的串連其實正是奠基在這群客籍商人實質的族群經濟網絡上。

然而，這裏必須特別強調的是，1930 年代以來由羅香林集大成所論 述的客家想像脈絡，主要是紮根在「中國民族主義架構」下所發展出來 的，訴求的是客家團體之間的跨地域串聯，當時海內外的客家人「國族」

想像認同的其實是中國，對於遷移的想像僅是「僑居」海外，與中國境 內依舊是互通聲氣的連結。強調客家是來自於中原貴冑的一族，號召客

家人彼此團結起來擴大自身的力量，面對來自各幫群的競爭，謀求客家 成員經濟共同體的彼此照應。

隨著戰後1960 年代以來東南亞各國的獨立，海外客家人亦面臨從 落葉必須歸根的「華僑」到落地生根的各國「華人」的認同變遷，客家 想像的內涵，也從過去跨越地域的海外客家想像，逐漸轉換成為跨越國 界的世界客屬想像，1971 年代世界客屬懇親大會的客屬想像，華僑與 華人、中國客家人與各國客家的想像都仍屬於一種發展中的混雜不明狀 態。一方面在懇親大會上的各國鄉情報告，透露著此時客家人已開始有 殊異的國家認同想像，藉由鄉情報告，也讓彼此能夠認識各國特殊的風 俗民情。但在另一方面，不論是1970 年代後以中華民國政府主導下的 世界客屬總會，或是80 年代開始參與世界客屬懇親大會並逐漸取得「祖 國」正統性與詮釋權的中國政府，都仍是自居祖國的位置，召喚著「中 華血脈皆同脈，天下客家是一家」的鄉情。從海外客屬到世界客屬想像，

即蘊含著從華僑到華人的國族認同變遷。

整體言之，以香港崇正總會為聯絡中心，由客籍學者與富商聯手推 動的客家想像，基本上仍是奠基在以羅香林集大成的客家論述，崇正總 會裡的許多行動者都是重要的媒介種子，這些客籍知識份子與企業家得 以順利在各地號召客屬人士團結，與香港作為全球貿易中心的網絡位置 有著密切地關聯，藉由既有的人際網絡有意識地串連，順勢促成世界客 屬想像的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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