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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合作的行動者?異質旨趣的流變

本研究的兩個團隊案例分別採取了不同的組織策略(空間、時 間),當然,從異質行動網絡的概念來看,這兩個策略並非完全涵蓋了 行動網絡的串連形式。我們必須在個別的案例中,跟著不同的計畫推動 者(行動者)才可能得知不同研究團隊是如何生成與維繫的。此外,從 異質行動網絡的觀點來看社群媒體研究團隊,還必須注意到另一種變 異,亦即,因異質旨趣而生成的行動轉變。

網絡中的行動者並非總是「配合徵召」,這是當我們關注一個團體

(隊)實際生成與發展的過程時,經常會看到的現象。ANT 的研究 中,諸如無法使燃料電池運作的觸媒(Callon, 1987)或是在「養水種 電」計畫中改變了躉購費率的政務委員(楊弘任,2017)都是使行動網

絡軌跡改變的不合作行動者。這些「不合作」的事件經常源自於行動者 有著不同的旨趣,而這在本研究的案例中也可以看到。

前文曾提及,甲團隊關注的一個主要議題是社群媒體平台上資訊傳 散的形式,但除此之外,在檢視社群媒體使用者互動時,一個關於「離 題」現象的問題意識也浮現在討論中。所謂「離題」指的是,在一個互 動脈絡中,突然某一位使用者回覆了與既有脈絡不相關的文字,進而就 將整個互動帶離原有主題。「離題」現象至少有兩個重要性,其一是,

它其實就是臺灣 BBS 文化中的一個特色,即「樓蓋歪了」。9其二則 是,「離題」也一定程度上可能反映出「風向改變」的現象。社科學者 L 指出,當初他們為了實際從社群媒體資料測量到這個現象,試圖參考 語言學的作法,做出一些關鍵字的關連詞。例如說,柯文哲、柯市長、

柯P 等等可以被看作視同一圈裡的字。如果能夠做出這種關連詞的資料 庫,研究者就能以此為基礎判斷社群媒體使用者的回文是否「離題」—

—即與原有主題關鍵字皆無關連。L 說,「我們為了這件事情去找了語 言學家,我們就試著做這件事情,然後就跟 H 討論,可不可以在計算 的時候做類似這種加權」。於是資科學者 H 便與其助理 G 開始了這個 嘗試。

H 與 G 選擇了政治人物的媒體平台專頁作為對象,按社科學者 L 的說法,他們原先是「要把柯文哲的材料切一半,前面那一半做關連 詞,後面那一半做關連詞的測試跟計算,知道大概長什麼樣子,這樣我 們就可以建立柯文哲字典裡面,他大部分的字是怎麼互相影響的。」但

9 從 BBS 站到社群媒體平台,它們在互動介面的設計上經常都是讓使用者一個接續 一個對話或回文,因此,看起來就像是「蓋高樓」。PTT 早期的一個熱門字「五 樓」即這麼來的。也因此,當有使用者在對話串中離題時,就會被認為是「蓋歪 樓」了。

當助理 G 實際做下去後,卻發現有兩圈字逐漸分開了,這兩圈字又分 別對應了藍、綠不同的政治傾向。換言之,在 H、G 與資料庫的地方行 動網絡中,「資料」向研究者展現了另一種行動可能性。原先L 說服 H 與 G 做的,是利用資料做出「柯文哲(關連詞)字典」,但「資料」

所說的卻是字詞更像是對應於藍綠不同的政治傾向。因此,H 便建議改 做後來所謂的「藍綠字典」。也就是說,在 H、G 與資料庫這端的地方 網絡,雖然一開始看起來接受了 L 的動員,投入與探究離題現象相關的 關連字詞基礎研究。但如同每一個行動網絡既有的異質與混雜性,對於 H 與 G 來說,資料分析與計算過程所突顯出的另一個現象便讓他們偏離 了原先的旨趣。

甚至,說得更精確一點,對於資科學者 H 與 G 來說,其最初的行 動旨趣便是異質的。他們感興趣的是資料庫與演算法,而不是柯文哲說 了什麼。接受社科學者L 的動員,僅是因為這個(社會科學的)議題看 起來可用來進行資料庫的分析與演算法測試。如同L 在訪談中表述的,

「你開始看學生的論文,終於看懂的時候才知道說,他真的跟我做不同 的事耶,他真的在做他的事,只是我們做同一個題目,同一筆材料而 已,然後對我們來說重點是 meaning,對他們來說重點是算法,真的就 是算法……」。換言之,表面上,H 與 G 一開始確實被動員投入了關連 字詞的計算,但對這個地方網絡的運作而言,重點並不在是否真的判讀 出某些字詞的意義相近,而在於去實驗看看哪一種演算法是更有效用 的。如L 所言:

他們真的不在乎做出來的結果是什麼,他們真的在乎的就是那 個算的過程,哪一種算法更有效率,比方說像 G,我們就想說 是藍綠字典,好棒對不對,藍字典、綠字典,我們就愛這個對 不對,G 的論文完全不是做這個,不 care,他的論文做的是,

怎麼樣篩出好的藍字典綠字典,有三個算法,這個算法字的重 疊率會到,比方說0.67,這個算法 0.32,這個算法 0.85,喔這 個算法最好,我來算一次。(受訪者L)

從異質行動網絡來看跨領域研究團隊,我們才得以看到這類「不合 作事件」突顯出的問題。如何讓旨趣不同的成員朝共同的方向行動,這 是計畫推動者的重要課題,不僅需要找到動員的利害關鍵(Callon, 1986),「藍綠字典」事件更清楚顯示出,「非人」行動者(資料)的 中介具有的影響作用。而 H 選擇背離既有行動軌跡,除了「資料」中 介行動帶來的轉變外,也反映了「總體網絡」運作的關鍵問題:是否有 足夠的「資源」作為動員的誘因?在前一節中,我們看到 L 與 C 分別 採用不同的組織策略維繫團隊的討論與互動,但從「不合作事件」中我 們則可以看到這另一個關鍵問題。如同 K 在訪談中很直白地說:「如 果人文學家跟資料科學家的合作只是人文學家說,喔,你要幫我做 ABCDE,資料給我。然後資料科學家只是在那邊做工的話,對資料科 學家沒有任何好處啊。…那我為什麼要跟你合作呢?」K 認為,所謂的 合作應該是兩邊都能夠就其自身研究領域得到成果。甲團隊中社科學者 L 與資科學者 Z 之間看起來就更能達到這種合作關係。就像 L 說的,

「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缺陷就是,他們沒有題目,是我們有題目……。」

或者反過來從Z 的角度看,對於他們本來在做的資料視覺化研究來說,

這個團隊讓他們可以在新的主題上嘗試新的繪圖方式。因此,雖然L 與 Z 也經常就「開發成本」是否值得有所爭論,但大部分時候動員都是順 暢的。相對來說,「藍綠字典」事件則可算是動員失敗,L 在此未能成 功地獲得地方網絡的回應。而這一失敗,可以帶我們進入下一節的討 論,將焦點更集中地放在「工具」的行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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