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年(251 年),司馬懿在政爭中又取得一次重大的勝利,即平定了 王凌謀立曹彪的亂事,隨後病卒,大權並順利移交給司馬師,司馬氏專斷朝 政之局,正式確立。不久,山濤便受舉秀才,除郎中,旋即轉任驃騎將軍王 昶的從事中郎。在復出仕途後,便屬於其政治思想與態度的第三階段。而何 以山濤會選擇在司馬懿病卒時,再度步入官場?茲又是個饒富興味的問題,
筆者以為,此舉與阮籍的勸諫,亦脫不了關係。
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又「魏晉去就易生嫌疑」。 若以官微職輕的山濤來說,其年屆不惑始為郡主簿,功曹,上計掾,乃至後 來轉任河內從事時,仕宦資歷依舊淺薄,功名未顯,即遠罪避禍,投傳棄官 離去,或可能較不引人注目;但若就當時「風譽扇于海內」43的竹林名士而 言,山濤甚且與司馬懿有姻親的關係,逮及司馬懿於高平陵政變中取得勝 利,大權在握,已具壟斷局勢的能力,正欲廣納民心,吸收社會名流的支持 時,山濤竟然隱身不交世務,豈不正等同在向司馬懿表達其怨懟憤懣之情?
43 《世說新語.任誕篇》注引《晉陽秋》曰:「于時風譽扇于海內,至于今詠之。」,見余嘉 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727。
如此的行徑,恐與嵇康一般將遭到疑忌,而被羅織罪狀,並加以陷害。
山濤與嵇康,一由涉政未深,另因年少氣盛、立場鮮明,二人對於當時 險惡的政治環境,都欠缺周全性的體認,以致其自覺與省察的能力也相形不 足,在高平陵政變後,對於身陷危機之中,反採取了隱逸山林,不交世務的 退處態度,此種行為表現,雖似明哲保身之道,實乃不諳權變之舉,遠不如 阮籍來得有政治識見。曹爽集團被徹底誅滅後,阮籍應對之法,即一改先前 屢次托病辭官的態度,擔任起司馬懿的從事中郎;其此番舉措,看在嵇、山 等人的眼裡,豈不大感意外,而百思不解?
朝綱雖經高平陵政變的一番整飭,正處於敏感時刻,但竹林宴集究竟非 屬政治性的活動,故七賢仍舊可能會尋機聚首談玄,以酣暢義理。就其人深 厚篤實、「契若金蘭」的知交情誼以觀,料不待嵇、山等人啟齒疑問,阮籍 自會表白其為苟全性命於亂世,不得不違逆意志,出仕輔懿的無奈心情,並 將自己對政治局勢的深刻體認與因應策略,供作嵇、山等人參考與省思。
嵇康性剛情烈、立場鮮明,即使聽得懂阮籍的表白、諫言,能夠體諒之,
但要其就此便向司馬懿妥協、靠攏,哪怕是假意虛應以對,卻也難如登天,
畢竟彼時反懿的勢力依舊存在,故嵇康是持以不同的意見。至於,山濤則因 稟性中和,加以受到阮籍前番預言應驗的影響,其對阮籍言論的信服度自然 提高不少,但卻也未全然採信,因嵇康亦別有番見解,似不無道理,故山濤 的態度仍舊保持隱逸的現狀。直逮嘉平三年,「太尉王凌謀立曹彪」的事情 爆發,旋即為司馬懿所平定,司馬氏穩握大權的局勢已漸趨明朗,名士的處 境一如阮籍所言「欲苟全性命於亂世,不得不假意迎合當權者」。於是,性 情中和而思想又偏向儒、道融合的山濤,為苟全性命、明哲保身,自然會改 持「大隱隱於市朝」的出處態度,來應對現實殘酷的政治變局。適巧司馬懿 的病卒,正提供山濤重出仕途的絕佳良機,其便趁此以姻親的緣故,往見弔 唁司馬師,並另陳謀職心意,以表明願望臣服的態度與立場。唐《晉書.山 濤傳》載云:
(濤)與宣穆后有中表親,是以見景帝。帝曰:「呂望欲仕邪?」命 司隸舉秀才,除郎中。轉驃騎將軍王昶從事中郎。
阮籍與山濤二人,在司馬懿病卒後,一轉任司馬師的從事中郎;另則利用機 會復出仕途,其目的無非都是為了保全性命,必須於殘酷的現實環境中謀取 求生之道,故所作所為實乃出於無奈、迫不得已之舉,而亦屬人之常情,並 未足以就此即論定其人罪過。對此,余嘉錫先生於《世說新語箋疏》中評論 曰:
濤一見司馬師,便以呂望比之,尤見賞於昭,委以腹心之任,搖尾 於姦雄之前,為之功狗。是固能以柔媚處世者,宜其自以為度量勝 嵇、阮,必當作三公也。嗚呼!觀於竹林諸人之事,則人之生當亂 世而欲身名俱泰,豈不難哉!然士茍能不以富貴為心,則固有辟人 辟世,處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雖不為山濤,豈無自全之道也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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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濤復出仕途,並非如余氏所言乃為貪求富貴,方搖尾乞憐於姦雄之前,其 實有難言之隱與無奈之情。余氏未能以客觀的情理來剖析與詮釋魏晉時局的 名士心靈,自難察識出山濤重蹈官場時內心所潛藏的無奈隱情,今率以所持 的成見對其訾罵非議,已失諸偏頗,而流於過份苛責之舉。縱便山濤再度投 身官場,但卻絕非「以柔媚處世」的「鄉愿」,其與世仍有所持,並不隨波 逐流,專務私便己利之事;而嵇康即因意欲「處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以 是難見容於世,而慘遭殺害,茲豈為自全之道?恐亦失正之舉。
山濤因性情平和溫雅,氣度恢宏,不與人爭,在復出仕途,表明其立場 後,當權者對之更無所疑忌,致其能見容於各方勢力之中,而廣結善緣,際 遇順遂。唐《晉書.山濤傳》載云:
(濤)與鍾會、裴秀並申款昵。以二人居勢爭權,濤平心處中,各得
44 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賢媛第十九》第 11 條箋疏〔二〕,頁 680。
其所,而俱無恨焉。鍾會作亂於蜀,文帝將西征,時魏氏諸王公並在 鄴。帝謂濤曰:「西偏吾自了之,後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軍司馬,
給親兵五百人,鎮鄴。
山濤既非以富貴為心,僅因明哲保身,遂大隱於市朝之中,自不會與世多忤,
而自攬災禍,故得能與鍾、裴二人並相款昵,斯亦不足為怪,畢竟其人十分 友善,又為名士風流,料誰都樂與之交游才是。然而,余氏所作解釋卻為:
夫鍾會之為人,嵇康所不齒,而濤與之疑昵,又處會與裴秀交鬨之際,
能並得其歡心,豈非以會為司馬氏之子房,而秀亦參謀略,皆昭之寵 臣,故曲意交結,相與比周,以希詭遇之獲歟?至為昭居留守之任,
以監視魏之王公,儼然以鍾繇、華歆自命。身為人作伍伯,視宗室如 囚徒,非權奸之私昵,誰肯任此?與時俯仰是矣。然實身入局中,未 嘗心存事外也。45
以「善揣摩時勢,俯仰取媚者流」來譏諷山濤,並言其為「希冀詭遇之獲」, 自然會視其遠罪避禍之道為巧奪迎合之術,如晉武帝咸寧五年(279 年)朝 議伐吳時,《通鑑》卷八十46載道:
賈充、荀勗、馮紞固爭之。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 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釋吳為外權,豈非筭乎?」
對此,胡三省注評:「(濤)身為大臣,不昌言於朝,而退以告人,蓋求合於 賈充者也。」余氏自然大表贊同,除云「胡氏此言,深得濤之用心」外,更
45 同前註,頁 681。
46 余氏《世說新語箋疏》,頁 681,載稱引文係出《通鑑》八十四卷,然考徵史籍當出自卷八 十為是,又引文增贅「帝決意伐吳」一語,今從《通鑑》刪改之。宋.司馬光撰、元‧胡 三省音註《資治通鑑》卷八十〈晉紀二〉載云:「帝方與張華圍棋,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 曰:『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
帝乃許之,以華為度支尚書,量計運漕。賈充、荀勗、馮紞固爭之。……」,(台北:啟明 書局,1960 年 5 月),頁 540。
闡述曰:
蓋濤善揣摩時勢,故司馬氏權重,則攘臂以與其逆謀;賈充寵盛,則 緘口以避其朋黨。進不廷爭,以免帝怒;退有後言,以結充歡。首鼠 兩端,所如輒合。此真所謂心存事外,與時俯仰也。傳言「濤再居選 職,每一官缺,輒擬數人,視帝意所欲為先」。其迎合之術,可謂工 矣。操是術以往,其取三公,直如俯拾地芥,豈但以度量勝嵇、阮而 已乎?47
其實,伐吳之事,司馬炎為求成就一統大業,其心意早決,寵臣賈充等卻仍 舊議請商討,自然會遭受怒斥;而山濤縱有異議,見情勢不對,自不好惹禍 上身,隨後其退告他人,蓋亦不過類若嗟嘆之辭,否則,背地裡非議朝命,
雖可聊慰賈充傷情,卻不免會落人口實,而引咎得禍。況且,若就山濤居官 論事常與賈充意見相左的情形48以觀,其誠無須退言暗助,以結充歡,尤其 彼時賈充方觸怒聖顏,正處於危難關頭,山濤縱欲曲意求合,以圖進境,茲 未免不識時候,而失諸愚昧。加以,咸寧初年起,山濤即固以老疾辭官,屢 屢上表陳情,且久不攝職,更為白褒所劾,然終不獲已,乃起視事,其又何 須曲意交結賈充,以謀後進。
綜此可知,余氏所作評論實乃不諳山濤中和性格與避禍自全的隱微心 情。對於山濤的政治思想與態度有此認識與了解之後,我們便不難理解:何 以「至于群子,屯蹇於世,濤獨保浩然之度」;以及與之「契若金蘭」的嵇、
阮二人,對於山濤復出仕途之行,卻都未嘗抱以深羞等情事49,其背後所隱
47 同註 45。
48 《世說新語.政事篇》載曰:「山司徒前後選,殆周遍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 言。唯用陸亮,是詔所用,與公意異,爭之不從。亮亦尋為賄敗。」又注引《晉諸公贊》
曰:「山濤為左僕射領選,濤行業即與充異。」,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170。
49 對此,余嘉錫曾認為:「嵇、阮諸人,雖屯蹇於世,然如濤浩然之度,則固叔夜之所深羞,
而嗣宗之所不屑也。」,見《世說新語箋疏.賢媛第十九》第 11 條箋疏〔三〕,頁 681。然 而,阮籍出輔司馬的心意,甚且不為時人所知,其又何得能不屑於山濤?再者,以山、阮
藏的原因了。以此觀之,我們對於山濤復出仕途後的處世態度,諸如: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