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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年「竹林交游」的名士階段(約從正始元年,以迄嘉平三年)

由前文的概述當中,我們知道山濤的思想深受魏晉整個大時代儒、道雜 流的影響,會依其性情的發展,而溶入儒、道相合的思想,因此,其「性好 莊老」(〈山濤本傳〉),自是隨性所養成的一種趨向。之後,「竹林七賢」依 地結緣,而相聚於河內林下,彼此相欣相賞、相知相惜,並互暢所懷,共同 神遊於當時老莊自然玄學的思想領域之中,而怡然自樂,此亦為是輩心所嚮

往的盛事。關於七賢聚會的文獻記載,略有:

.濤……。嘗與阮籍、嵇康諸人著忘言之契。(《世說新語‧賢媛篇》

注引《晉陽秋》)

.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 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 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世說新語‧任誕篇》)

.與嵇康、呂安善,後遇阮籍,便為竹林之交,著忘言之契。(唐《晉 書.山濤傳》)

.蓋其胸懷所寄,以高契難期,每思郢質。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

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

遂為竹林之游,世所謂「竹林七賢」。(唐《晉書.嵇康傳》) 由此可知,山濤與嵇康二人,乃是「竹林七賢」當中最先認識者,其後陸續 才有阮籍等人的遇合,彼此談玄說理,暢議高論,並蔚為風尚,傳為名流美 事。

然而,這裡所須強調的是:七賢起初聚集於竹林之下,共暢酣游,其主 要的動機與目的並非藉以遠禍避世、全身性命,而實乃因憧憬、嚮往老莊玄 學思想的堂奧,意欲沉浸其中,以體受那份自然的情態表現。馮友蘭說:「竹 林名士不但講老莊,而且受用了老莊。」35王能憲亦云:「清談家為言,竹林 名士為行。」36

人所言也真確切,都點出了七賢於學理上知行體用的情形。

不過,若是他們以為:「竹林七賢」整個交游的期間,都是因為外在的不得 志,意欲全身性命、遠禍避世,乃在老莊的學理中尋找規避的出路,那卻是

35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三十九章(人民出版社,1982 年版),茲轉見王能憲,《世 說新語研究》(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6 月),頁 170。

36 王能憲,《世說新語研究》,頁 154。

認識不清的一種想法。因為七賢竹林初會時,嵇、阮、山三人中,除了出身 政治世家的阮籍,對於政治上的鬥爭情形,存有比較敏銳的觀察能力與強烈 的危機意識,主動採取了明哲保身、玩笑應對的態度,先後稱疾,婉辭蔣濟 掾屬與尚書郎的官職外;其餘如山濤,則方甫入仕途不久,而嵇康更因年少 得志,而身居要職,二人對於政治上詭譎多變的潛在危機,意識並不大。因 此,「竹林七賢」交游的初期,最多僅能言其為「肆意酣暢,神遊老莊之道」

的聚會;至於後來產生了所謂的「任誕和放達乃是魏晉士人在險惡的政治環 境和老莊哲學的影響之下,為了全身遠禍所採取的一種極端行為」37,則自 是要逮及司馬懿於高平陵政變,一舉誅除政敵──曹爽集團後,諸賢為全身 遠禍,方才採取的激烈手段。以故,我們可說:「竹林交游」的階段,為七 賢在政治上出處進退的調適時期。

高平陵政變發生後,曹氏集團的成員中與之相互牽連的名士都慘遭殺害 了,這豈不正給那些政治立場偏曹或游移兩方的名士,以「當頭棒喝」或「殺 雞儆猴」的警告?因此,事後不久,嵇康選擇了「居貧山陽」,而山濤則「遂 隱身不交世務」,二人所為,無非都是對於現實殘忍的政治生態深感失望,

進而萌生退隱的心跡表現。然而,相較之下,阮籍的行事態度卻很不一樣,

值得玩味。因其非但不退反進,更作了司馬懿的從事中郎,而這乃受諸其人 敏銳的政治觀感所致,為茍全性命於亂世,方才在主觀意識上採取的讓步行 為。就此作成的最後決定,實甚無奈,因時勢威逼其非得於當下儘早表態,

否則,旋即或恐將遭司馬氏的權柄加害。畢竟身為親曹的文士集團——「建 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後代,而又高居「竹林七賢」玄學名流的主要代表人物,

阮籍無可避免地必須向司馬懿表明其政治立場,在退無可退的情形之下,選 擇靠向司馬氏乃其唯一的保命方法;而自此,阮籍便也註定了終其一生都得 過著痛苦與矛盾的自戕生活。38

37 同前註,頁 155。

38 有關嵇、阮、山三人於「竹林交遊」期間的出處情況,可參同註 13。

「竹林七賢」,絕非只是為了遠禍避世而物以類聚的一群狂人;其人彼 此間的情誼,也遠非我們常人所可想像得到。他們用情之深,交誼之濃,實 真可用「著忘言之契」、「神交者」與「契若金蘭」來加以形容,茲觀諸前文 所引七賢聚會的文獻記載,即可得知。質言之,七賢彼此間都堪稱為對方的 知音人,尤以嵇、阮、山三人為甚。《世說新語•容止篇》即載: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 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由此可知,山濤對嵇康的認識與了解,實遠較時人來得深入,因若非知交甚 篤之儔,又豈能一語道出「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如此 鮮靈活現、體貼入微的嵇康「清峻」性格?至於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

中,明言山濤不識其志的問題,則留待後文再議。又《世說新語•賢媛篇》

亦載:

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 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 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 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 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一面而契若金蘭」、「異於常交」、「唯可以為友者」、「相飲能達旦忘反」、「並 能言其度為勝」,諸此親切、真摯的言行流露,縱使相交多年的同儕友輩亦 恐難臻此境,又豈是泛泛之交者所可能產生的情態表現?嵇、阮、山三人,

真可謂為惺惺相惜的莫逆知交啊!

此外,有關七賢間彼此知交熟稔的情形,亦可參見《世說新語•賞譽篇》

所載: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39 王戎為七賢中年紀最輕者,其對最長者山濤的形象描述,亦是用鮮明具體的 事物——「璞玉渾金」來形容山濤質樸渾厚、難以測度的性情,更可見其人 彼此知交的深篤。又如唐《晉書.向秀傳》載道:「(秀)清悟有遠識,少為 山濤所知。」;《世說新語•賞譽篇》並云:「山公舉阮咸為吏部郎,目曰:『清 真寡欲,萬物不能移也。』」亦可見山濤對向秀與阮咸二人知遇、惜才之情。

山濤連番上表薦舉阮咸為吏部郎,唯武帝不能用,只得作罷,其人失望落寞 之情,不言而喻。

再者,我們由七賢平素嬉戲調笑的對話中,亦不難想見其人竹林交游的 情趣,如《世說新語•排調篇》所載:

嵇、阮、山、劉在竹林酣飲,王戎後往。步兵曰: 「俗物已復來

敗人意!」王笑曰: 「卿輩意,亦復可敗邪?」

以「俗物」與「卿」等親暱戲語,互虧貶損,相較高下,言談間機趣橫生,

更見其人交情匪淺。身為小老弟的王戎,每淪為眾人口矢之的,以負責調笑、

娛樂諸位老大哥,料其非但無覺遭受委屈,甚且可能甘之如飴。《世說新語.

傷逝篇》載云:

王濬沖為尚書令,著公服,乘軺車,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

「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飲於此壚,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 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為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40

39 唐《晉書.王戎傳》亦載:「戎有人倫鑒識,嘗目山濤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 器。」,見《二十四史》第 4 冊《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頁 322。

40 唐《晉書.王戎傳》亦載:(戎)嘗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曰:「吾昔與嵇叔夜、阮 嗣宗酣暢於此,竹林之游亦預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為時之所羈紲。今日之雖近,邈 若山河!」,見同註 39。

茲觀日後位居公卿的王戎,在憑弔與追憶曩昔「竹林七賢」交游的眼前景物 時,其人發自內心所透露出的傷逝情懷,除表明了人事已非、痛失知音的喟 嘆意涵外;無疑地,亦清楚朗現出彼此間深厚篤實的知交情誼。

綜上所述,可知「竹林七賢」友儕間的情誼實甚深篤,絕非尋常人所可 想像得到;倘若有此認識,則我們對於一個看似巧合的歷史事件,所衍生的 有趣議題,便能夠作番合情入理的詮釋與了解。這個巧合的歷史事件,便是:

阮籍與山濤二人,對於正始十年(249 年)所發生的高平陵政變,都曾事先 採取過一種預言性的防範措施,用以自保。唐《晉書》阮、山二傳便分別載 道:

.及曹爽輔政,召為參軍。籍因以疾辭,屏於田里。歲餘而爽誅,時 人服其遠識。(唐《晉書.阮籍傳》)

.舉孝廉,州辟部河南從事。與石鑒共宿,濤夜起蹴鑒曰:「今為何 等時而眠邪!知太傅臥何意?」鑒曰:「宰相三不朝,與尺一令歸 第,卿何慮也!」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間邪!」投傳而去。

未二年,果有曹爽之事,遂隱身不交世務。(唐《晉書.山濤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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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托言患疾,辭受曹爽的徵召,自願屏居田里;以及山濤與石鑒共宿時,

謀動投傳而棄官離去,二人的舉止竟如此不謀而合,也都選擇於同年(正始 八年)先後發難,茲豈不教人感覺奇怪?其實,這看似不謀而合的有趣反應,

乃屬英雄間共謀後的見地,都是對於政治上即將爆發的潛在危機,有意識的 一種覺察與決斷表現。

何以作如是的推測?我們只要了解山、阮間「契若金蘭」的知交情誼,

41 《世說新語.政事篇》注引虞預《晉書》亦載:「濤……。為河內從事,與石鑒共傳宿,濤 夜起蹋鑒曰:『今何等時而眠也!知太傅臥何意?』鑒曰:『宰相三日不朝,與尺一令歸第,

君何慮焉?』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閒也。』投傳而去。果有曹爽事,遂隱身不交世

君何慮焉?』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閒也。』投傳而去。果有曹爽事,遂隱身不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