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代台灣的政治仍處於戒嚴時期,但民間的反對力量也在暗處醞釀,
此時最大的危機是台灣逐漸失去國際間的國家主體認同地位,美國與台灣關係 在七○年代是愈走下坡,直至1979 年的中美斷交,是最致命的一擊。反之,經 濟互動卻隨新一波的國際分工崛起,有所改變。七○年代歐美國家將需要勞動 力的工業生產,轉至發展中國家,於是形成勞工密集的出口導向經濟。美國對 台灣的經濟援助隨全球經濟結構轉變有所調整,跨國企業公司入駐台灣漸次取 代多年的美援政策。故此,台灣小說中的美國越戰士兵由公司企業的美國老闆 或主管所取代,〈我愛瑪莉〉和〈夜行貨車〉可為代表。
58 Iser, Wolfgang.著,岑溢成譯,〈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收於鄭樹森編,《現象學與文學 批評》(台北:東大出版社,2004 年),頁 79。
薩伊德曾說:「每個書寫東方的人,都應該將自己與東方的關係做好定位而 後轉介入文本」59,或言之,每個書寫他者的人,都應該有一套與他者相應的 論述定位(position)。陳映真曾兩度任職於美商藥廠,而黃春明則在美商的聯 通廣告公司上過班,所以說他們在涉及美商公司的小說中寫入美國人,是先從 自身經歷的觀察著手。台灣評論界閱讀黃春明的〈我愛瑪莉〉,最喜以「批判洋 奴心態」為著眼,因為小說主角大衛,先從名字的洋化開始,到不愛老婆只愛 美國上司留下的雜種狗瑪莉為終,的確是崇洋媚外具代表性的扁形人物60。而 陳映真的〈夜行貨車〉雖也從美商公司著手,但小說探索的方向比較複雜,除 了經濟殖民的國族議題外,還包含外遇、本省、外省族群等社會問題。儘管如 此,台灣評論界的焦點還是擺在經濟和社會的後殖民性。其中我不能完全苟同 的是將留學、在美商工作的行徑都歸為「知識分子甘為西方殖民主義之買辦」,
我們不該忽視在崇美留美的熱潮背後,因緣台灣經濟尚在起步,為求生存赴美 或在美商工作尋找希望,實在是一個時代的特別需要61。
其次,若將本文所討論的小說作為六、七○年代美國人形象的剪影,羅蘭‧
巴特(Roland Barthes)關於知面(stadium)和刺點(punctum)的攝影理論62, 很能幫助我們擴展觀視美國人的角度。簡言之,知面是照片的主體,是觀者用 他的文化知識背景所理解的影像整體;而刺點就有如照片的細節,或者照片中 脫逸觀賞者理知所建構的美感,而是令人不舒服的畫面一隅。在美國人形象裡,
我們會以慣常的西方主義視角,注意到小說裡面美國人都是壯碩的、高大的、
精瘦高挑的等「知面」形象,然而,更引人興味的是小說中的「刺點」,我覺得
「刺點」顯現的美國人形象恐怕是更富有寫真的意義。
59 同註 14,頁 27。
60 英國福斯特的《小說面面觀》將小說人物分為圓形人物和扁形人物。前者指稱性格複雜 的角色,後者為性格單一,總是隸屬一個層面上的角色。
61 西元 2000 年後的台灣,由於國內研究所大量成立,政府反而推動青年出國留學。
62 羅蘭.巴特為其興趣相片提出兩種元素: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前者指觀 者本有文化知識背景的延伸面,「指對一項事物用心,對某人有好感,是種一般的投注,
無疑具有熱枕,但不特別深刻劇烈。」,刺點「因為此字又有:針刺、小洞、小斑點、小 裂痕、還有擲骰子碰運氣的意思,相片的刺點,便是其中刺痛我(同時謀刺我,刺殺我)
的這一危險際遇。」。Barthes, Roland.著,許綺玲譯,《明室—攝影札記》(La chamber claire)(台北:台灣攝影工作室,1995 年)頁 36-37。
現在僅就美國人在小說的角色來看,在黃春明的〈我愛瑪莉〉63裡,美國人 的角色是衛門和衛門夫人,衛門是個「趾高氣昂」的上司,衛門夫人是典型的商 家貴婦。雖然小說主角大衛陳百般順應的奴才嘴臉,很令讀者嗤之以鼻,但是大 衛卻是故意在工作上留有一絲讓老闆挑剔,好「滿足上司的權威感,同時又可 以控制上司的傲氣」,並進而讓上司也會「服服貼貼」地讚美他的工作表現。這 裡反挫了下對上、奴與主的絕對位置,換言之,讀者往往會注意到作者刻意製 造的殖民主義者的嘴臉,卻忽略在此形象的底層還有翻轉的意涵。又如衛門夫 人對大衛的態度,是以西方國家的優越感為基礎,明明送給大衛的是自己也不愛 的雜種狗,卻再三吩咐大衛要好好愛護,又如他們夫婦私底下談論大衛時,總說
「那頭豬怎樣怎樣,那隻狗怎麼怎麼」。事實上,這對夫妻有著貌合神離的婚姻 危機,衛門請調回美國,就是希望老婆去看醫生,要不然就是離婚。表面上得 勢的美國人背後是不幸福婚姻的負面形象,顛覆東方主義裡完美的西方形象。
同此,在〈賀大哥〉中,賀大哥以嬉皮式的理想主義者樣貌,吸引了台灣 的女大學生,但是尋索賀大哥對美國的貶抑:「在美國,自由過頭了,再加上美 國的歷史短,美國人又天真,說得不好,有些幼稚,沒有個中心思想」,以及賀 大哥的精神分裂病症,被遣返回美的落寞茫然,我們看到小說中的「刺點」。
〈小寡婦〉的「知面」是男主角馬善行採用中國「小寡婦」的異國情調,吸 引美國大兵來消費東方的性,於是我們看到唯利是圖的台灣商人嘴臉,以及用西 方的想像和凝視建構他者中國,這當然也是一般評論所涉足的論點64。只是我看 到自我嘲諷之下的戲謔他者,首先,馬善行是在美國讀市場學和旅館經營,並且 在美國有四、五年的實務經驗。從他的言談,不僅道出美國反越戰、越戰士兵士 氣低落的社會現實,又藉著「中國婦女守寡的由來,比你們美國開國的歷史還要 早咧!」點出美國歷史文化的淺薄65。甚而,更藉著吧女的想像─「美國人像 蕃仔,你罵他『幹你老母』。他說如果他母親願意,他沒有意見。」強化對美國人
63 黃春明,〈我愛瑪莉〉,《我愛瑪莉》(台北:遠景出版社,1979 年),頁 1-68。
64 此處論點可參考徐秀慧,〈黃春明小說研究〉(台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8 年),第五章。
65 有論者對這句話的詮釋是擺在貶抑中國文化的落後,但是看看小說馬善行提到運用異國 情調的理由是:「美國人沒什麼文化,所以對中國特別好奇」,或許可以理解當中對美國 的戲謔之意。
文化水準的質疑。馬善行是對美國有其批判的心態,故絕不能只用商業的投機分 子來定位,試看小說中點出:「馬先生說,『小寡婦』的構想,對股東來說是改進 經營方式賺錢,而對他來說是跟美國詹森政府開玩笑。」其次是美國尋芳客:有 因為吸毒被押送回國的大兵史密斯,有在越戰受到驚嚇而無性功能的大兵路易,
還有唱著「We Shall Overcome」後被打死的逃兵荷西。如果仔細觀察這些美國人 形象,將發現作者的憎惡態度。更深地看,黃春明並非要貶抑一個國家(民族),
而是透過這些負面形象,表現對越戰的不滿,當然還是不脫六○年代的歷史氛圍。
陳映真的〈夜行貨車〉66在時空上延續了〈小寡婦〉的歷史背景,這是「華 盛頓大樓」系列小說的第一部。看到華盛頓大樓不難聯想成台北商業區的美商 辦公大樓,七○年代以後的都市榮景。小說重點在描述在美商公司工作的台灣 人物生態,美國人上司摩根索不是小說的主角,但卻有活潑的形象展成。他一 出場的形象是「狂熱」者筆下的:「高大的身影」、「低沈而滿有活力的聲音」、「瀟 瀟灑灑」,然而,陳映真筆鋒一轉,寫道:「摩根索先生在緊張中仍不失他那代 表動物一般的精力的惡戲:和女職員作即興式的調笑;說骯髒的笑話;破口開 罵。」摩根索藉機在工作上調戲下屬林榮平的情人兼秘書劉小玲,並且故意探 詢林榮平的反應,他的形象著實是個令人不快的刺點。這個刺點反映出東西方 在階級上的不平等,林榮平的無奈在於:「曾是自己的情婦的女人,受到外國老 板的輕薄,卻要幾乎反射性地對這個老板佯裝不知;佯裝自己和那女人之間什 麼也沒有。」但是小說結尾處,作者利用另一位男主角以辭職抗議美國上司在 言語上的輕浮,他說道:「我,可是再也不要龜龜瑣瑣地過日子!」〈夜行貨車〉
是陳映真 1978 年的作品,就在這一句有力的結尾下,也大致結束了美國人在台 灣歷史佔重要位置的一頁。也就如小說告終前,歡送劉小玲的酒會上,摩根索 質疑:「我們美國商人認為台北比紐約好千萬倍,而你們XX 的中國人卻認為美 國是 XX 的天堂。」儘管劉小玲已獲美國移民簽證,將前往美國,她卻能聰明 得體的回應:「我並不以為美國是天堂……」,並且適切地「在『天堂』前面刪 去『f…ing』這個髒字。」透過刺點的觀察,我們發現原來在歷史進程中,台
66 陳映真,〈夜行貨車〉,《六十七年短篇小說選》,(台北:爾雅出版社,1979 年),頁59-112。
灣在政治和經濟上依賴美國,卻在意識上有其思考的獨立性,甚且來到七○年 代末,台灣人的民族自覺和經濟起飛,已將人們的視域擴展朝向多元化的國際 認知,前往美國也可能只是人口流動的現象,美國大夢已開始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