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救贖力量和女性意識
黃春明被譽為小人物的代言人,作品充滿悲天憫人的關懷,一般都指向他 早期的文字作品諸如〈魚〉、〈兒子的大玩偶〉、〈鑼〉等。實際上,在他自稱轉 為社會性較強的小說〈蘋果的滋味〉、〈我愛瑪莉〉和〈小寡婦〉時,也保留著
54 陳芳明,〈激流亂雲〉,收於楊澤主編,《七○年代—理想繼續燃燒》(台北:時報文化 出版社,1994 年),頁 48。
一貫的憐憫色彩,特別是〈小寡婦〉裡,對美國大兵的悲憫之情,既顛覆了「狂 熱」的態度,也翻轉了「憎惡」,或許接近「友善」,但又不全然將自我與他者 文化現實視為正面,反而是從負面形象著手,給予正面的增值。無獨有偶地,
陳映真的小說〈六月裡的玫瑰花〉雖與黃春明的〈小寡婦〉書寫筆法迥異,卻 對美國人形象有若干相符的元素。陳映真另一篇短篇小說〈賀大哥〉,保留對越 戰的批判,但對於美國人的角色充滿同情寬待,間接顯現出陳映真的立場望之 激越,實則寬厚。透過小說表彰的憐憫情懷,我們發現對美國人形象的閱讀將 一掃殖民主義的既定模式,而是與殖民帝國的邊緣人物建立共謀關係,以子之 矛攻子之盾。就像〈小寡婦〉裡面吧女和黑人的連結:
十一年前剛出道的時後,是在台北的紅玫瑰酒吧出勤。那時認識一位黑 人官史密斯。他使她嚮往美國,使她以為去了美國就可以擺脫所有的痛 苦。看在這份上,她也就不在意他是黑人了。史密斯還說:「你是黃種人,
我是黑種人,我們都是一樣的有色人種。跟我們不同的是白種人。」說 到白種人,還咬了牙說。(頁128)
這是吧女阿青的回憶,也是她美國夢的開始和幻滅,黃春明點出的是有色人種 的相互依存關係。而這種關係,在陳映真的〈六月裡的玫瑰花〉發揮地更完整。
〈六月裡的玫瑰花〉的小說情節,主要是圍繞著上等兵巴尼(Barney)和吧女 艾密麗。當艾密麗自慚於吧女以及養女(從小就被賣出去的女孩)的身分,巴 尼卻安慰她:「一百年前,我們曾經像牲口般被拍賣!可是你瞧,現在我是個軍 曹哩……。」(頁14)靠著彼此的憐惜,兩人最終竟發展出夫妻般的愛情。
如此看來,陳映真和黃春明都採取了女性的救贖力量,表現對於邊緣或是 弱勢美國人的悲憫之情,同時女性在此不單只可以被男性消費的形象視之,更 有著翻轉性別與階級的可能,這和薩伊德所舉的福樓拜和埃及舞(神)女庫加 的例子不甚相同。福樓拜認為東方女性「不過是機器,他們分不清這個男人 和那個人有何不同。」於是「東方不只是暗示生育力,還象徵性的允諾(及威 脅)、永不疲乏的肉感、無限的慾望」55在陳映真和黃春明的小說裡,吧女的行
55 同註 14,頁 268-270。
業原是如同大眾文化所販售的商品一般,有標準規格,但在反越戰的主旨下,
東方的性取而代之的是反剝削和相互慰藉的功能。〈六月的玫瑰花〉裡上等兵巴 尼,從越戰戰場休假的一星期,在台灣酒吧間尋求慰藉,並愛上吧女艾密麗,
誓言娶之為妻,可是在一夜狂歡後,巴尼病了,他對精神科醫生娓娓道出越戰 的陰影:
「你分不清他們誰是誰─他們看起來都一樣。扁平的臉、斜翹的眼、
黑色的棉布衫。而我只有一個人,你相信我嗎?」
「我完全相信你。」醫生說:「我沒忘了你是在一個戰場上。」
「我昏睡在那個矮小的房子外。」軍曹輕輕地說:「直到我們的部隊開來。
他們說我把整個村莊打爛了。」(頁24)
巴尼住院期間,艾密麗每天送上一朵玫瑰,整整一個六月裡。這樣的愛情讓巴 尼超脫人生的各種不公平待遇:祖先是奴隸、母親跟白人苟合以維持家計、自 己被迫在越戰濫殺無辜。他說:
「在醫院的時候,我對我自己說:平生第一次,有個人使我覺得我自己 有多重要。那個人就是你,我的小麻雀。我又對自己說:平生第一次,
我的生命裡有了一個目的,為它奮鬥……」(頁29)
〈小寡婦〉的女性救贖力量是小說結尾處的轉折。兩個十九、二十的美國 大兵─湯姆和比利,因為打死三十二名越共得以休假來台灣玩。黃春明讓比 利大醉、湯姆服用迷幻藥(LSD)來表示美國軍人在越戰的精神壓力。接待兩 位士兵的吧女菲菲和桂香各自擁有悲傷的生命故事,但對比利和湯姆卻竭力溫 柔以待。菲菲甚且從廟裡求取一平安香包送給比利,願他沙場上平安。兩年後,
比利回到台灣尋找菲菲:
比利放開菲菲的手,把大衣的另一邊掀開,讓菲菲看。但是菲菲沒看出 什麼,也沒注意。
「我的左手沒有了。」
菲菲弄清楚是什麼事的時候,露出因為難過而變形的臉,僵住了。比利 反而安慰她說:
「總算你救了我的命!」
菲菲僵傻的望著他。
「你知道?」比利伸手到胸口掏出那紅色的小香火袋說:「我一直帶在身 上。湯姆他們都死了,只有我回來。我,……」(頁 212)
一般文學評論將〈小寡婦〉裡吧女競相出賣肉體賺取美金的行徑,視為道 德淪落或台灣男性的缺席,我卻以為吧女具有另類的象徵意義,也就是說我們 應該回到美軍來台消費台灣女性的歷史語境裡,重新檢視吧女與士兵的關係。
六○年代美國加入越南戰爭,反共雖是堂皇的征戰宗旨,但戰爭所帶來的毀滅 力量,使這些參戰的美國士兵陷入生死存亡的威脅和濫殺無辜的心靈傷痛,在 東亞各國尋找吧女成為撫慰空虛的可能,然而在〈六月的玫瑰〉和〈小寡婦〉
中都提升了慰藉的層次,從上述節選的小說段落,看到的是透過吧女的安撫,
美國士兵得到了救贖的力量。
2、混血兒/養女形象的國家認同指涉
陳映真和黃春明以悲憐的角度型塑的美國人形象,牽涉到在六○、七○年 代或是更早的在歷史細縫生存的女性。如同上文意欲跳脫女性作為消費的形 象,而找尋到藉由救贖力量所形成的女性意識,我們另外在小說中還看到屬於 歷史名詞的養女,在小說中浮出歷史地表,或者說一直是西方藝術消費的東方女 性(性工作者)在本文所討論的小說文本中,以一種生命奮鬥的精神創造歷史 意義。但在國族議題上,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處理以女性取代台灣的隱喻問題。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透過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56(1904)、好萊塢電影
《蘇西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izie Wong, 1960)以及百老匯音樂劇《西貢小 姐》(1989),我們看到西方男性在亞洲消費東方女性,以及東方女性忠心的守 候,這樣的主題在越戰開打後的台灣,不只是藝術作品的特例,而是現實生活
56 《蝴蝶夫人》歌劇是根據美國導演兼劇作家大衛‧貝拉斯可原作改編而成,而這部戲劇 作品劇情取材自美國業餘作家約翰‧魯特‧隆之中篇小說。
的一環。檢視陳映真的〈六月裡的玫瑰〉和黃春明的〈小寡婦〉,我們都閱讀到 相同的場景。〈六月裡的玫瑰〉吧女艾密麗愛上了黑人軍曹巴爾奈並為他懷上孩 子,「那一定是個漂亮的、黑色的小男孩,伊想著:眨著一對大大的金魚眼,像 他的父親一樣。」〈小寡婦〉吧女阿青寄望去美國享福而愛上黑人士官史密斯,
並生下兒子小黑。兩者的戀人也都一去不復返,不同的是巴爾奈戰死沙場,史 密斯因吸毒被遣返美國;小說結尾艾密麗雖不知噩耗,但她終要面對現實,就 像阿青重回酒店上班養育自己的兒子。這裡已經不是催人熱淚的愛情悲劇,或 是挪用東方女性製造異國情調或是性幻想,而是台灣邊緣女性的生命奮鬥史。
在此之下,和美國人產下的私生子是比個人更大的社會及民族難題,小黑 這個缺乏家庭溫暖的混血小孩,讓人傷透了腦筋,阿青如此詮釋自己的感受:「想 到小黑,她覺得那不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事。好像她一個人對著一個極大的什 麼,而被壓下來。」黃春明寫作此文的1975 年雖早於國家領導人蔣介石過世兩 個多月,但是台灣處於戒嚴的壓力依然存在,中美關係也逐漸生變,台灣的國 族議題就像中美混血兒般,夾在美國和傳統中國之間有著身分建構的兩難。換 言之,一方面要靠美國援助和支持在國際上的中國正統地位,一方面反共復國 收回中國大陸的夢想越來越遙不可及,七○年代的台灣人民豈不也面對著一個 極大的、無以名狀的壓抑嗎?而此種身分不確定,在小說中「養女」議題上,
也可得到證明。
台灣養女57的傳統延續百年,養女制度的出現通常源於經濟狀況不佳的家 庭。黃春明的〈蘋果的滋味〉,工人江阿發車禍住院,其大女孩阿珠便陷入要當 被父母賣給人家作養女的想像中,雖然為了家庭阿珠沒有過去的害怕,而且「她 一味地想著當養女以後,要做一個很乖很聽話的養女,什麼苦都要忍受。」雖 然有些養女的際遇很好,但畢竟都是個案,從阿珠的自言自語可見養女制度加 諸女性生活的恐懼,這是蔑視人權的傳統。而在〈六月裡的玫瑰〉的愛密麗說 道自己是從小被賣出去的那種養女,她的母親也是,外祖母也是,或言之,她 的養女身份是家族的宿命。當陳映真將之對映於巴爾奈的黑人奴隸史時,可以
57 關於台灣養女制度可參考盧彥光的碩士論文《清代台灣養女制度之研究》及游千慧的碩 士論文《一九五○年代台灣的「保護養女運動」:養女、婦女工作與國/家》。
很清楚看見作者意在強調邊緣族群歷來未能解決的人權問題。從妓女到養女,
小說補充了缺頁的歷史,也再次說明台灣在八○年代以前的社會景象,是在身
小說補充了缺頁的歷史,也再次說明台灣在八○年代以前的社會景象,是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