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陰出陽收與陽出陽收字面唱法殊異，沈氏才要特別加以鉗記。沈寵綏 說：「近今唱家於平上去入四聲，亦既明曉，惟陰陽二音尚未全解。至陰出陽 收，……愈難模擬。……。今度曲名家，正從此處著精神，決不嫌煩碎。特曲理 未深者，其純陰純陽，尚未細剖。」4沈氏審音辨字可謂精微細緻，其所以要深 辨純陰、純陽、陰出陽收，乃為辨析字頭（聲母）。此外，陰陽與四聲亦有緊密 關係。
論述四聲唱法前，先分析沈寵綏對陰、陽聲調的釐清。一般而言，反切下字
40 吳盈滿：《絃索辨訛之研究》，第 3 章第 6 節〈論陰出陽收〉附表，頁 36-4。按：因吳 盈滿逐一查閱《絃索辨訛》陰出陽收字例的中古聲母聲調、今蘇州音及《中原音韻》聲韻 調，筆者才能看到如下現象。
4 楊振淇：〈陰出陽收解〉，頁 8。
4 沈寵綏：《絃索辨訛》，頁 34。
-06-定其聲調，沈寵綏在〈字母堪刪〉卻創發另一種反切：陽字的反切上下字都要用 陽音，如「尤」之頭腹尾為「奚侯胡」之音，「奚侯」分別代表反切上下字，
「胡」代表收音，三個字都是陽平（陽音）。陰字的反切上下字都要用陰音，
如「憂」之頭腹尾為「衣歐嗚」之音，皆是陰平（陰音）43。其陰字、陽字分指 陰、陽聲調。故曰：「凡陽字，則當以陽音之頭腹尾唱之；凡陰字，則當以陰音 之頭腹尾唱之。轉腔之後，又勿論矣。」清楚提出「陰字陰唱，陽字陽唱」通 則，顯見陰、陽聲調不可混淆。這是因為往往有「同音也而清濁殊，則亦並字也 而陰陽異」44的情形，因此辨認清濁、陰陽是審音必要之務。北曲南曲都要講究 陽聲陽唱、陰聲陰唱的原則，若是陽字陰唱或陰字陽唱，都必須矯正俗唱之訛。
此外，陰陽關涉聲母清濁，進而決定四聲調值。沈寵綏〈四聲批窾〉及其後
〈附四聲宜忌總訣〉專論四聲之唱，先論南曲去上入唱法；後轉論北曲，實則總 論平聲，顯然兼含南曲，故文末總結曰：「凡此名曰四聲批窾」。批窾者，批郤 導窾，比喻得其要領，則可迎刃而解。沈寵綏開宗明義引用沈璟（詞隱）論述，
這段文字在王驥德《曲律．論平仄》較為完備：
詞隱謂：「遇去聲當高唱，遇上聲當低唱，平聲、入聲又當斟酌其高低，
不可令混」。或又謂：「平有提音，上有頓音，去有送音」。蓋大略平去 入啟口便是其字，而獨上聲字，須從平聲起音，漸揭而重以轉入，此自然 之理。45
先解釋去聲唱法。因去聲當高唱，故唱去聲須用「豁腔」，即出口第一個音之後 加一個工尺，比本工尺高出一個工尺（再拔高一音），使音向上揚，不致混轉他 聲，符號是「ˇ」。例如《牡丹亭．尋夢》【川撥棹】：
t9-h0g \3 te(+9+= =+\+- 0+e)t y9=╯Ag0d\ w90e q9-s0a \ 知 怎 生情 悵 然？ 知 68 q(+q+ +\_ __+t)e w9=9=╯da0hk \ t890y8
怎 生淚 暗 懸46
43 沈寵綏就《中原音韻》韻部，每韻摘出幾字，以備觀覽，見沈寵綏：《度曲須知．字母堪 刪》，頁 6-8。
44 同前註，頁 4-5。
45 王驥德：《曲律．論平仄》，頁 07。按：沈寵綏引用並無「或又謂」下文，觀上下文似 乎也是沈璟之論。
46 俞振飛編著：《振飛曲譜》，頁 63。以下簡譜據此。
-07-南曲只有五音，陰去「悵」（尺亮切，〔tʃ‘iaŋ 去〕）拔高二音。「淚暗懸」兩 個去聲字連唱，陽去「淚」（力遂切，〔luei 去〕），出口先唱二分之一拍的陽 平，後一拍轉腔才高唱；接著陰去「暗」（烏紺切，〔ʔam 去〕），也拔高一 音。「悵」、「暗」二字就是運用豁腔。豁腔不是主腔，不應唱實，只要在主腔 將完時稍微上揚一下47。
去聲分陰陽對度曲有分別意義，沈寵綏闡釋：「然去聲高唱，此在翠字、再 字、世字等類，其聲屬陰者，則可耳；若去聲陽字，如被字、淚字、動字等類，
初出不嫌稍平，轉腔乃始高唱，則平出去收，字方圓穩；不然，出口便高揭，將 被涉貝音，動涉凍音，陽去幾訛陰去矣。」48是說陰去出口即高唱，再往下降；
陽去則出口平出，再轉腔高唱。考察《洪武》，翠（七醉切，〔ts‘uei 去〕）、
再（作代切，〔tsai 去〕）、世（始制切，〔ʃie 去〕）都是清母陰去。被（毗 意切，〔b‘ie 去〕）、動（徒弄切，〔d‘uŋ 去〕）、「淚」（力遂切，〔luei 去〕），都是濁母，屬陽去。就《牡丹亭•寫真》各舉一句：
【傾杯序】68 qw qos sayi \ 58 68 SDQ 69= =\- 06 / 5 6 \ 幾 葉 翠
! .W ! /\6.(E WoD SAy \ toh ASQ 6 /) \ 芭 蕉
【破齊陣】1 68 1 yias eog wq 68 gke8gk 68 一 點 幽 情 動 早4
【傾杯序】翠芭蕉「翠」字，屬陰去。沈寵綏說：「陰去如翠、世等字，遇唱高 調，須用送音直揭。若字端邪撇，聳上而仍滑下，則其音閃在半調中間，使操管 絃者，上下徽孔，兩湊不著，俗名曰『冒』，唱家並忌之。」50是說陰去字遇唱 高調，字頭之音要非常精準，倘若偏邪不正，在揚高與滑下兩個音符之間閃爍 不定，讓伴笛者上下不著徽孔（音孔）5，此之謂「冒」，這是唱曲者淹沒了簫 笛。例如「翠」字，遇到高調 SDQ，在唱出高音 SD 時，若邪撇不正，閃在 SD 兩 音之間，就會讓吹笛者上下徽孔兩湊不著。【破齊陣】幽情動早之「動」字屬陽
47 關於豁腔，參同前註，頁 0-。
48 沈寵綏：《度曲須知．四聲批窾》，頁 00。
4 引自江蘇省崑劇院編製：《崑劇曲譜新編》（臺北：里仁書局，4 年），頁 30、7。
50 沈寵綏：《度曲須知．附四聲宜忌總訣》，頁 0-0。
5 徽，彈撥樂器上音位的標識，徽孔泛指笛子音孔。
-08-去，出口（字頭）先唱四分之三拍平聲，後四分之一拍轉腔乃始高唱。若是出口 便高揭，「動」（〔d‘uŋ 去〕）會唱成「凍」（多貢切，〔tuŋ 去〕），將陽去 訛唱為陰去。可知辨別陰去、陽去之緊要。
相對於去聲高唱，上聲當低唱，沈寵綏借用古人謂「去有送音，上有頓音」
略做比較分析，其言曰「送音者，出口即高唱，其音直送不返也；而頓音，則所 落低腔，欲其短，不欲其長，與丟腔相倣，一出即頓住。夫上聲不皆頓音，而音 之頓者，誠警俏也。」5因去聲具有往而不返之聲質，故高唱時顯現「送音」的 特色，取其音直送不返、一去不回之意。上聲字則有一種特殊的唱法，即一出口 便往下落一音，謂之頓腔，俗稱落嗓，是低沈短促之音，如同丟腔一吐便放，略 無絲毫粘帶，與去聲字恰相反。例如《牡丹亭．遊園》【皂羅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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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絲 風 片53「雨」字腔格為 t90iei，兩音之間下落一個工尺，e4 上聲之頓腔，又曰「落 腔」。唱落腔時要使用嚯腔，使它不出聲54。工尺落下之後必有一停頓，再往下 連，以顯出警俏（敏捷輕盈）的特色。上聲字要以頓音低唱，恰好與其「促而未 舒」、「高呼猛烈強」的特質相反，其唱法在四聲最為特殊，故曰：「平去入啟 口便是其字，而獨上聲字，須從平聲起音，漸揭而重以轉入，此自然之理。」沈 寵綏又補充：「上聲固宜低出，第前文間遇揭字高腔，及緊板時曲情促急，勢有 拘礙，不能過低，則初出稍高，轉腔低唱，而平出上收，亦肖上聲字面。」55這 是說如果一個上聲字之前遇到揭字高腔，或一板一眼旋律促急時，就不可以低 唱。例如《牡丹亭．遊園》【醉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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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寶」連音，兩字的音階幾乎落差八度音，由高腔轉至低腔，此時上聲字
「寶」（博浩切，清母陰聲，〔pau 上〕）不能直接低唱，出口第一眼的前半個
5 沈寵綏：《度曲須知．四聲批窾》，頁 00。
53 俞振飛：《振飛曲譜》，同前註，頁 38。
54 同前註，頁 。
55 沈寵綏：《度曲須知．四聲批窾》，頁 00。
56 俞振飛：《振飛曲譜》，頁 37。
0
-0-音要用噴吐，比本工尺稍高一些，所謂比本工尺稍高，不能過高，只能虛唱，
不能實唱，以悅耳為度。噴吐的時間很短，到後半音就要回到本工尺，謂之「
腔」，故曰「初出稍高，轉腔低唱，而平出上收，亦肖上聲字面」。這種唱腔通 常用於陰上，屬於吞吐的吐字法57。
至於唱入聲字面，沈璟只說：「平、入聲又當酌其高低，不可令混。」並 未具體闡釋。沈寵綏說：「又先賢沈伯時有曰：『按譜填詞，上去不宜相替，
而入固可以代平。』58則以上去高低迥異，而入聲長吟，便肖平聲，讀則有 入，唱即非入，如『一』字、『六』字，讀之入聲也，唱之稍長，『一』即為
『衣』，『六』即為『羅』矣。故入聲為仄，反可代平。」此借用沈伯時闡釋，
正因上聲低唱，去聲高唱（見上文分析），高低迥異，故雖同為仄聲，但不可互 替。所謂「入固可以代平」，是說入聲短促，然長吟則似平聲，如「一」（益 悉切，〔ʔiət 入〕）唱成「衣」（於宜切，〔ʔie 平〕），「六」（盧谷切，
〔luk 入〕）唱成「羅」（郎何切，〔lo 平〕），故詞律為仄聲時，可以入代 平。雖然入可代平，但沈寵綏認為「善審音者，又可使入不肖平而還歸入唱，則 凡遇入聲字面，毋長吟，毋連腔（連腔者，所出之字，與所接之腔，口中一氣唱 下，連而不斷是也），出口即須唱斷。至唱緊板之曲，更如丟腔之一吐便放，略 無絲毫粘帶，則婉肖入聲字眼，而愈顯過度顛落之妙。」5是說即使是入作平，
咬音吐字也要還歸入唱，一出字即停聲，短促甘脆。至於遇到緊板之曲，如流水 板或一板一眼，唱入聲更要一吐便放，這才符合「入聲逼側而調不得自轉」之特 質。例如〈遊園〉【遶池遊】「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煞」、「立」
二字入聲，須斷得乾淨俐落。故云「入宜頓字」，所謂「頓字」，是「一出字即 停聲，具以輕俏找絕為良。」60
入聲頓字與上聲頓腔有別，上聲頓音為低沈之腔，與腔有關；入聲頓字為
57 同前註，頁 -。
58 這段話出自沈義父（字伯時）《樂府指迷．詞中去聲字最緊要》曰：「腔律豈必人人皆 能按簫填譜，但看句中用去聲字最為緊要。……。其次如平聲，卻用得入聲字替。上聲 字最不可用去聲字替。不可以上、去、入，盡道是側聲，便用得，更須調停參訂用之。」
沈義父意謂入作平者可代平，入作上、去者，不可代平也。又上、去雖同為仄聲，然不 可以去代上，此謂上、去不宜相替。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臺北：廣文書局，
67 年），第 冊，頁 3。
5 以上兩段引文見沈寵綏：《度曲須知．四聲批窾》，頁 00。
60 沈寵綏：《度曲須知．附四聲宜忌總訣》，頁 0。
-0-短促之字，與字有關，入聲字要唱得輕俏找絕（短促甘脆）才能表現入聲的特 色6。至於所謂「入聲又當酌其高低」，一則入聲分陰陽，陰入調值高，陽入調 值較低6。二則如果入聲唱長，則似平聲；如果唱高，則似去聲；唱低則又似上 聲；故「惟平出可以不犯去、上，短出可以不犯平聲，乃絕好唱訣也。」63可知 入聲字既要唱出其頓字顛落之妙，又不能唱似平、上、去，其難不亞於唱上聲
-0-短促之字，與字有關，入聲字要唱得輕俏找絕（短促甘脆）才能表現入聲的特 色6。至於所謂「入聲又當酌其高低」，一則入聲分陰陽，陰入調值高，陽入調 值較低6。二則如果入聲唱長，則似平聲；如果唱高，則似去聲；唱低則又似上 聲；故「惟平出可以不犯去、上，短出可以不犯平聲，乃絕好唱訣也。」63可知 入聲字既要唱出其頓字顛落之妙，又不能唱似平、上、去，其難不亞於唱上聲